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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经历我的1957年-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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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没敢向同屋的女伴们说及我看到死人的事。欧阳夏说了的话:‘我们要为自己 的生存而斗争!‘我知道是个最正确的行动口号,但说出来挺吓人,我更不敢给她们说。记 得在反右斗争的批判会上,常有人左分析右分析,受到批判的右派在鸣放时如果说过‘斗争 ‘二字,比如,说过要向某种不良的社会现象作斗争,向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 作斗争,等等,都成了问题。在批判发言中,不良的社会现象是不存在的,党的整风报告中 提出的‘官僚 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经个人用事实说出,便成为子虚乌有,这样,右派分子所谓 的‘斗争‘究竟是把矛头指向谁,就不言而喻,从而受到严厉的批判,或不断被喝问,要求 老实交代。那些斗争会的场面已经过去了两三年,在我仍余悸犹存。我绝对不敢说出欧阳夏 的原话,是因为我觉得有一个很现成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为了自己的生存,你要跟‘谁‘斗 争啊?当然,我还不能牵连欧阳夏。这样,那句话便只能深深地藏在心里。但是,我还是用 我自己的话,反复地告诫女伴们:‘我们一定得想想办法,我们得活下去。‘由于我已在医 院待了两天,从我严峻的神情,低沉的语调中,她们想到的一定比我说了的要多得多。 
其实,她们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生存,都已经紧张地思考了好些天了,只是都还鼓不起勇气说 ,心里还都有些顾虑。是石天爱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沉稳地说:‘我们其实早就该商量商 量了,像现在这样下去,我们一个个都得玩完!‘小徐接着说:‘那我们就商量嘛,依我看 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原来我一直想着头上的帽子,心想总得争取先把帽子摘掉 再说,现在……‘不等我说完,她们对我的这种呆气都来了气,争先恐后地一顿痛击。石天 爱说:‘你现在还只想摘帽子,就别想活了。‘小徐原来也一直念叨摘帽子的事,此刻却说 :‘都什么时候了,只想摘帽子也太没意思了。现在谁还管摘帽子的事,那些干部们对每天 死人的事还制止不住呢!‘我一想,真也是的,同死人相比,摘帽子又算什么事,何况那些 干部们本来就对给我们摘帽子没多少热情,我们如果头顶上没有了那顶‘桂冠‘,他们还能 管得了我们吗?一贯专别人政的人,一旦失去了专政的权力,会不好受的。王桂芳大概因为 蹲过监狱,一向对摘帽子的事不很热心,此刻,她最关心的也还是怎么活下去。我们心里都 清楚,为了活下去,她已经聪明地把丈夫送到能够活下去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催促大家 说:‘咱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嘛!‘这时,大家都饥饿难耐,下午饭早已消化得精光,就像没 吃过似的,不仅胃肠空得阵阵作疼,脑袋木愣愣的,昏昏沉沉,浑身疲软无力,就更不待说 了。11月以来,我们愈来愈觉得晚上的时间特别难熬,饥饿对生命的威胁似在步步进逼。 
我们议论了一阵怎样活下去。平时耻于说出的‘偷‘,竟成为当晚非干不可的唯一的大事。 我们都知道,财务科后面的院子里堆放着用帐篷布盖着的一大堆棉子,大家都说先拿点棉 子 来吃,棉子有油,吃点也顶用,即使被发现问题也不大,反正是肚子饿,又没偷粮食,当时 偷粮食可是罪莫大焉,看得挺严重。谁去呢?都认为我应去,因为原来我每天晚上都到财务 科记账去只是近来去医院烧炕才暂停,要路过那儿,遇见人也不显眼,再就是场部干部 一般对我印象还可以,如被发现也不会出大问题。这样,进行冒险行为的第一人便非我莫属 。 
天还未黑,我带了一方包棉子用的大手绢,就动身了。走进小院,院子里正好没人,一眼就 看 见棉子堆,从哪里动手呢,只见帆布篷布到处都用木板等物压得很严实,我第一次蹲下去就 没能揭起来,后来,瞅见有个篷布角没压住,就急忙蹲下去揭,谁知一只手刚抓住篷布角, 就听见一声喝问:‘谁?‘吓得我一回头,再也没想到,问话的竟是和我一起演《梁秋燕》 ,同我一起争取婚姻自由的小生春生,庆阳人王××。我知道他不会把我怎样,虽说十分紧 张,我仍在大手绢里胡乱包了些棉花子,才急急地往回走。王××看着我,再什么话也没说 。我甚至也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他当时可能已摘了帽子,在场部值班守夜,我们虽同在场 部,平时极少见面,偶尔在办公室遇见几次,也像不认识似的,并不说话打招呼。这样做, 符合了场部那些干部们的要求,只是我就无法知道他在干这种差事。我们这一对在舞台上谈 情说爱争取婚姻自由的人,现在竟然见了面连话都不能说,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想当 初我们受那些干部们摆布,在舞台上认真演戏以娱他们少数人的耳目,真是愧对自己的人格 和灵魂! 
第一次行动出师不利,偷回的棉花子吃着也不顶什么用。我们又一起商量再三,还是决定由石天爱和王桂芳从机磨坊偷面粉出来。石天爱说:‘最好的东西还是精面,碱菜子有什么营养?屁用不顶。我们还是想办法吃面粉,上个月粮减成24斤,我就自己想办法了,每天上工时偷空从机磨坊带点精面出来,说是上厕所,到木工房要一缸子才开的开水,回到房间用开水一冲就吃。我那时候就想到不能再硬扛下去了,身体缺了粮食哪能一直支撑下去?‘我们同住一个屋,石天爱从上月就自己独个儿想办法了,我们竟毫无所知。现在,形势十分严峻 ,我们相互间再提防,再避讳,就什么也干不成。为了大家都活下去,我们得同舟共济,共 同走出困境。 
偷面粉出来的大原则定下来以后,我们进一步讨论,偷回来的面粉怎么个吃法。石天爱说, 她在家时和面就有绝招,她怕手上多沾面,只用一个食指搅拌,就能把半盆面粉和成团,过 后只要洗去食指上的面粉就行了。可是面团又怎么处理?用屋里半死不灭的炉子烙饼,烙饼 的味道会从破门缝、窗子缝里散发出去;我们的宿舍就在机修厂车间旁边,门口经常有人走 动,饥饿的人对食物的嗅觉特别敏锐,一旦被别人发现,随时都会有人冲进来查看;做成面 条或面片之类在炉子上煮,只要有人进屋一眼也会看见。而且,只要查出我们宿舍有人偷 面 粉,王桂芳和石天爱就会立即从机磨坊调出,我们的面粉来源就会断绝,我们大家的生存都 会受到威胁。唉,唉,偷回面粉要吃进肚子也还这么难! 
第二天上午,在场部路遇杜绍宇,我心事重重,立即就想到,他人在站上,或许可以搞到粮食,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问问他,向他求助。因为我知道,他胆子大,头脑灵活,绝不会在这个危难时刻坐以待毙。来农场后,我们在十工相处就不错,只要他真有些办法,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的求助。看见旁边无人,我就直言不讳地小声问他:‘能不能偷到麦子!‘他没有 回答‘能‘或‘不能‘,却告诉我:‘你在这等一下,我就来。‘刚一会儿,他就返身回来 ,把一小坨牛油给了我,这对于我就是最珍贵的礼物了。饥饿与多日来未见荤腥的我,抓起 牛油就咬嚼着吃了起来。杜绍宇看见我咬嚼牛油的情形,觉得一点也不奇怪,转身就走了。 多年后,杜绍宇才告诉我,他后来回到一站后,又被站上派去出外买肉,因而他自己也搞到了肉。那坨牛油原本是他送给场部邮局的小伙子的,为给兰州的家中寄牛肉,作为贿赂已给 了小伙子,因为意外地遇见了我,他又跑到邮局从小伙子手里取回给了我,答应以后再给小伙子另一坨。在四工农场,我们已没有原先在十工农场随意往来的自由。他是在场部意外地 遇见了我,我又张口向他求援,所以我就意外地得到了这坨牛油。 
我仍继续去烧炕。烧完炕,就进大病房看看,小张一看见我,就大声说:‘哎呀,你烧的炕 到天快亮时就冰凉了,冷得我都发抖,你能不能把炕烧得再热一点!‘他形容惨淡,语气 急躁,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我没有想到,烧过的炕竟然还把他冻成那样,前几天我遇见张 股长,张股长还高兴地说:‘那些职工几天 没烧热个炕,你去了,那些病号都说才睡上热炕了。‘这显然是在表扬我,可我弄不懂那些 ‘职工‘为什么会烧不热个炕。如今,小张又说因为炕冰凉冷得他发抖,这肯定也是事实。 再一想,炕洞里芦草虽填得很满,干透了的芦草一点就着,很快也就烧光了,到天快亮时炕 洞里已无余热,炕冰凉是肯定的。要使炕一直热下去,到晚上再烧一次就行,那3个干杂活的‘职工‘就可以做这件工作。我把这些情况向小张做了解释,告诉他,下午回去,我可以 向领导建议,争取晚上再烧一次炕。 
这天烧完炕,3个年轻‘职工‘再一次来到屋后,3人分吃炒麦子,仍给了我几把,我贪婪地 享受着这份幸福。就在阴森的地狱门口,生之欢乐也并不忙于退走。 
下午回到场部,我找到张股长,说及小张的情况,我说:‘让医院的职工晚上再烧 一次炕,炕就能一直热到早上。‘谁知张股长竟一口拒绝:‘不是炕没烧热的问题,是那些 病号身上没一点热量了,才发抖,你把炕烧得再热,他还会发抖,甭管!‘他的回答使我心 里直打颤。小张他怎能禁得住天亮前的冰冷?颤抖不已的他,身上已没有了多少热量的他,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我将怎样回答他?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宿舍,从食堂打回一饭盆的碱菜子面条。没想到,这顿饭竟大有改善。原 因是王桂芳有行动,她大胆地从机磨坊包了一手绢的面粉带回来,分给大家。熟食有困难, 经大家商议,干脆把生面倒进自己刚打来饭的饭盆里,搅和在热汤里,立即吃将起来。饥饿 的我们吃着这顿搅和了不少生面的晚饭,竟也认为是一顿美餐哩!这种吃法,绝不会露出任 何破绽,即使别人有什么怀疑,我们已吃进肚子里的面粉,谁也没办法把它检查出来,而且 ,既然有了这个开头,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为了自己的生存,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好 的开头。原先凝聚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慌、烦乱、忧虑,大半都冰释了。有了这一步,我们每 个人活下来的保险系数就有了保证,好像每人都吃了一丸定心丸。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每 个人的生存更重大、更紧迫的事呢?这顿晚饭的重要深远的意义,绝不是几把美味的炒麦子 所能代替得了的。 
这天晚上,我们一个个心情愉快,竟然还谈天说地一番。我说到小个子河南‘职工‘这两天 天天送给我炒麦子,石天爱问:‘炒麦子好吃吗?‘我说:‘当然好吃。‘石天爱又着急地 说:‘我还没吃过炒麦子呢,你口袋里还有没有?要有,找出来给我几个,我尝尝!‘她的馋 劲儿又来了,可饥饿的我每次吃炒麦子都要在口袋里仔细搜寻几次,怎么会把那金贵的炒麦 子留下一粒半粒?我们都是徘徊在地狱门口的游魂,自个儿都只顾自个儿了。 
命运冷酷无情地将我们推向另一个营垒,但我们每个人又都是一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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