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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梨魂-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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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
    咪咪在我身后。
    “还不睡?”
    我连忙说:“一起回房去。”
    “今晚送你回来的,可是你男朋友?”
    “还没到那个阶段。”
    “外型好极了,中年男人的魅力具震荡感。”
    “你倒是看得仔细。”
    “当然要格外留神。”
    “什么时候了?”
    “清早四时。”
    “不如不睡,这一躺下去,恐怕起不了身。”
    “告假?”
    “不行,八点正开会。”
    “我还以为办公时间是九时到五时。”
    “时势不一样了,”我感叹,“经济不景气,公司不再聘新人,两个人做三
个人的事,或是索性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老板认为很应份,所以大家都早到迟
退。”
    咪咪吐吐舌头,“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叫我醒定做人。”
    我笑出来。
    七点半到写字楼,精神亢奋,并不觉特别疲倦,嘿,同事已有三四个人在看
报纸喝咖啡,昨夜象是没有回家睡觉似的。
    我喃喃说,莫非都服食了安非他命。
    秘书小姐替我做一杯滚热的红茶,两个茶包,保证赶走瞌睡虫。
    她把报章上的专栏读出来,“顾小姐,你听听这个,躁狂症是一种影响情绪
的精神病,与抑郁症相反,病人日常情绪十分高涨,想收敛一点也办不到。”
    我转过头来,咦,这是说谁呢,好不熟悉。
    她读下去,“——病人日常生活显得充满活力,很旱起床,搞到深夜才上床,
喜欢夸张地表现自我,平常说话总是滔滔不绝,而且速度十分快,但内容支离破
碎,不能集中在一个主题上……”
    我眼睛一亮,老板,我们的老板,她很明显患了这样的症候,叫什么?躁狂
症。
    “——他们的情绪十分高涨,很多时为别人带来欢乐气氛,由于不能自制,
他们的玩笑不是每个人可接受,他们对前途充满幻想,随着病情加深,病人失去
判断能力,幻想变得夸张而不实际。”
    秘书小姐向我眨眨眼。
    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她也想到。
    我越来越喜欢她,如此伶俐剔透,她不会长居人下。
    我问:“怎么医治呢?”
    “不知道。”
    “会不会致命?”
    她还来不及回答,我们已听到患者的声音,先是抱怨车挤,复是天气不好,
再就是伙计不力。
    最后她问:“谁的花,顾玉梨,啥人送顾玉梨花?”
    声音如闻噩耗。
    什么花令她这么反感?我们这里女职员大不乏人收花,尤其是她自己。
    我连忙探出头去看。
    呵,难怪,太夸张了,花束直径怕有一米,全部白色,香气扑鼻,栀子、夜
来香、百合、铃菊、姜兰、蝴蝶兰、茉莉、满天星、康乃馨、玫瑰、全部都配在
一起。
    我心花也跟着怒放,因此被开除也是值得的,扬了眉吐了气才死,夫复何求。
    “是谁?”秘书问。
    我微笑。
    跑到窗口去看着天空。
    她已经回去了吧,三个顾玉梨已经走掉一个,她留给我宝贵的人生哲学,永
志难忘。
    老板推门进来,“你认识区慕宗?”
    我点点头。
    “你怎么会认识他?”
    “朋友介绍。”
    “他是一个十分得体的男人,不多见了。”
    我当然知道。
    “也许我们对男人要求太高,想想他们也真可怜,一点错不得,否则就让女
人看不起。上周末也坐船,一个个中年男士都穿着时髦的便装,颜色鲜艳,拎着
手袋,配着他们的斜肩,雪白皮子,小肚腩,象什么?象上朝的师奶。”
    我一口茶含不住,直喷出来。
    “玉梨,好自为之。”她出去了。
    “谢谢。”
    瞧,做人老板,没有三两道板斧,还真罩不住。
    秘书问:“她怎么查出来的?”
    “神通广大。”
    “顾小姐,你再也不用郁郁不乐。”
    小女孩把事情看得多么简单。
    我同她说:“我想查一个叫郑传书的人,你帮我找私家侦探也好,查电话薄
黄页也好,务必把他揪出来。”
    她即时记录在案。
    我想见他,把事情弄清楚,将精力省下来,做别的正经事。
    十多二十年没见面,不知他近况如何,见他一半为自己,也是为少年顾玉梨,
我总得有一手资料知会她,才可以令她信任我。
    下午,区慕宗来接我下班。
    他问我:“花束还合意吗?”
    我却说:“不要再送花来,与我的身份不合,叫我难做人,你是图一时之快,
我却被人视作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又好比小掘金娘子找到户头。”
    他笑着摇头叹气。
    “我已经苦了这么久,熬出头来,不在乎归宿,倒是求想享受,正式地、理
智地、愉快地,谈一次恋爱。”
    “这倒又不是怕人见笑了。”
    我心想,笑死他们,祝他们呛死。
    “你已搬回去同咪咪住?”
    “最不喜欢人家打听我的消息。”
    “我还算是‘人家’,他点点头,”“咪咪对我还比你亲密一点。”
    “你同咪咪说过话?”
    “今早。”
    他真有点能耐。
    “她说什么?”
    “我答应这是我们的秘密。”
    “太信任男人,她是要吃亏的。”
    他取出一支平扁盒子,“请笑纳。”
    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我说:“请收回去,我用不着这样的东西。”
    他很诧异:“是你亲自挑选的。”
    我暗怪老牌顾玉梨太贪,“先放在你处。”
    “好,女人有改变主意三千次的权利。”
    “我到家了。”
    “稍后接你晚饭?”
    “我想休息。”
    区慕宗凝视我,“你使我心醉喜悦销魂着魔,你的妩媚诱惑我。”
    我笑出来,“真好听,谢谢你。”
    心想,男人到了那种年纪还有资格说傻里傻气的话,这就是两性至大的区别。
    深深叹口气。
    浸在浴缸里闭上眼睛,要设法寻找少年顾玉梨,应该不太困难,我知道她会
到什么地方去,除去在百老汇跳舞,还有一间叫鸦片窟的酒巴。
    真可怖,竟会在那种地方出入寻求麻醉。
    年轻人行径真的匪夷所思。
    幸亏咪咪健康得多,不是没有异性朋友,但一切都在阳光下进行,免得我挂
虑得头发白。
    电话响,我在浴室接听。
    “顾小姐。”是秘书的声音。
    “你还没下班?”
    “我在查你交代的那件事。”

第四章
  
    要命,“有消息吗?”得重重赏她。
    “你要找的郑传书,公司里就有一位。”
    “啊!”
    “我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熟,先到人事部去看一看,免得找遍天下,却忘了
看自家脚底下。”
    “干得好。”
    “郑传书今年四十岁,加入本公司有一年,他自张董王工程公司转过来。”
    我呆住,年龄背景全对,没想到是同事,咫尺天涯。
    “他是前公司裁员不得已出来的,起薪点比较低。”
    “他是否毕业自马利兰大学?”
    “正是。”
    是他了,我颓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是史蔑夫的下属?”我问。
    “正是,史蔑夫对他的报告不够中肯。”
    那表示他不懂孔雀开屏,也不屑拍马屁,如非专业人士,早已危危乎,现在
混口饭吃尚不成问题。
    我说:“明天再说。”
    “是。”
    该夜做梦,竟看到衣衫褴褛的郑传书,拉着我的手不放。
    第二天清早,到公司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工程部去。
    他还未上班,写字台上很整洁,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连小小的照相框也欠
奉,自此可知,他不过当这里是暂来歇脚的地方。
    这态度是正确的,只要把工作做好便可,何苦灌注太多感情在一份职业里。
    有人认得我,“顾小姐,稀客稀客。”
    “郑先生通常几点钟回来?”
    “九点正。”
    “史蔑夫呢?”
    “这里都是九点,你们做京官,近大老板,当然吃力点。”他甚客气。
    “我稍迟再来。”
    “不送。”
    我希望心头有一点点异样,但是扪心自问,却是涟漪都没有一圈,泡泡也不
起一个。
    那感觉不过似,对,象在文件柜中找旧年会议记录,当时我确在场参与那个
事件。
    秘书对我说:“老板病了。”
    我笑,“这一天公司就白白损失两千大元。”
    秘书咋舌,“是我半个月的薪水。”
    “天下第一营生,所以,书中自有黄金屋。”
    她侧着头说:“总也要靠些运气吧。”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敏感。
    郑传书似在等我。
    一见我便礼貌地站起来。
    他胖了许多许多,额头是U字型秃发,但与我认识的郑传书扯不出关糸,他们
是两个人。
    真奇怪,在我心目中,郑传书永远是少年郑传书,这位先生却似当年的郑伯
父。
    “玉梨,请坐。”使人安慰的是他落落大方。
    我笑道:“你看我多糊涂,竟不知大家是同事。”
    “我一进公司就认出是你,同你少女时期一模一样。”
    “没有什么失态的情况落在你眼中吧。”
    “行政部同工程部很少来往。”
    “为什么不来打个招呼呢?”
    “一切都有时机。”他微笑。
    “有几个孩子?”
    “三个。”
    “哗!”
    “你呢?”
    “一个女儿。”
    “我的全是男孩。”
    我已经辞穷,如何不着痕迹地请他去喝一杯呢,他会怎么想,如有误会,后
患无穷。
    他终于说:“很久没见了。”
    真是,我欲惆怅问,我们会见过吗。
    他突然又说:“纵使相逢应不识。”丢起书包来。
    “没有啦,你仍然书卷气十足。”
    真没想到反而要安慰他弱小的心灵。
    “几时有空去喝一杯,”
    “好。”
    “我要上去了。”
    他送我到电梯口。
    郑传书的衣着打扮丝毫不差,但不知怎的,整个人散发着七十年代初期的气
息,那该是他一生最灿烂的一段光阴,所以他不愿离开它,要把它紧紧抓住,旁
人即时感觉得到。
    暮气沉沉的一个人。
    年龄上区慕宗比他长一大截,活力上他却比不上区慕宗十分之一。
    为什么有这种现象?
    与丽华谈起,她说:“还象男人算他够运,管是什么年代,我认得的几位中
年男人,竟似老太婆,头发斑白不好好修理,掉了牙齿也不镶,瘪嘴,身材发福,
面白无须,猛的一瞧,像古代武侠片里的公公。这种卖相怎么出来找生活,我真
弄不明白。”
    我一味骇笑。
    丽华说下去:“近年来,中年女士不知保养得多好,这种事真要自己争气,
拼老命也不能露出住家男人或女人的样子来。”
    “你不怕,你的老朱很时髦。”
    “你的老区也不错呀。”
    我沉默一会儿,“丽华,你误会了。”
    “这城市有多大,豆干似,不见得有那么多人误会你。”
    “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丽华气恼道:“你老祖的普通朋友。”
    她摔下电话。
    我叹口气。
    当夜就约好郑传书到鸦片窟去找人。
    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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