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帝国-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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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调仍旧是轻轻地:你就是又老又丑又瘸又瞎,我自己也做主卖给你,一生一世!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他顺势抱起她,撒了欢地往前跑。叽哩咣啷,稀溜哗啦,左肩上背着木工兜子,右肩是雪珍的包袱,里面有她的全部家当,前面还抱着个大活人……没跑出多远就喘上大气了。雪珍上边捶打,下边蹬踏,他只好停下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洋溢着喜气。谢天谢地,总算把满脸的阴云驱散了。她用袄袖为他擦汗,嘴里还一个劲地笑话着:傻样,傻样!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这包袱里都装的什么?还挺重的,咯哩咯噔的。
就是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
书?他冲着她摇头晃脑:那天见你的头一眼,我就看出你是王宝川。别看住寒窑,挖野菜,身上绝对有股子大家闺秀的气派。怎么样?我没有看错吧,果然是女秀才,整个家都不要了,几本书却舍不得丢。
你瞎说什么呀?这都是我喜欢的书,也保留着对自己青少年时期的纪念。我父亲只是村上的小学老师,结婚九年才有了我,可把我当成了宝贝疙瘩,一直紧紧巴巴地供我初中毕业。
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为什么不早打主意,非要等到老人快不行了才抓挠,若不是赶巧了碰上我,这么好的一朵鲜花不知会插到一个什么样的粪堆上!
雪珍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这些年给我提亲的倒是不少,但没有能看得上的。实际就是舍不得,父母舍不得独生女儿,我也舍不得丢下父母。两个老人心照不宣地想招个上门女婿,可是肯倒插门的人没有条件好的,就这么耽误下来了。谁想灾荒连连,我娘突然一走,爹就慌了……
第37节:4 砍棺材(5)
哎呀,天意,真是天意呵!知道吗?你这是在等我,这就叫天赐良缘!
雪珍又被逗笑了。她笑起来眼睛非常好看,充满柔善。
他的好奇心也被逗起来了:快说说看,你父亲是怎么相中我的?
雪珍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是我父亲相中的你,他都下不了炕啦,怎么去相看你?父亲托付给一个过去学校的同事,那个老头来讲了你的情况,说你言谈举止里透着大样,长耳垂,宽脑门,大高个,厚肩膀,两只胳膊的力气不知有多大,论起斧子一砍一天,还看不出有多累。两只眼睛最有精神,很是有股子气势,可见是个有主见、靠得住的人……父亲于是就叫我去看看,我如果满意就把你喊到家里来,如果我本人看不上就不提这码事。听明白了吧?你还老切根人家说,找你是为了卖身葬父!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脖子优美而柔软,有一种好闻的香味儿。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轻轻的叨咕着:什么叫一见钟情?什么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咱们俩就是。
如果你老在这开洼野地里磨蹭,我们的千里姻缘什么时候能牵到家?
雪珍真是难得,别看话不多,却不缺少俏皮。这样两口子才能逗得起来,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他把包袱放到左肩,工具兜子提在左手里,腾出右手来亲热,或揽她的腰,或抓她的手,脚下也加了点劲。
那个年代坐汽车的人不多,上车后郭存先找了个双人座位,让雪珍坐在里面靠着窗户,他坐在外面挡护着她,木工兜子搁在脚底下,包袱放在自己膝盖上,这就等于给她搭起一个小屋。右手偷偷地伸过去抓住她的左手,她的身体却向窗户那一边斜楞着。他小声告诉她,要坐将近三个小时的汽车,让她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她把头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后背上,并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却分明又有两串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下面的手加上劲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左手绕过去飞快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瓣,转过脑袋轻声问她:是离开家有点舍不得?还是又想老人了?她晃晃头,不想吭声。可他着急呀,不问明她哭的原因心里不踏实。
没办法,她才将脑袋凑过来轻轻地说:绝户人家在村子里是受气的,我们村子大而散,邻里不亲近,我自小就被小子们欺负。一开始的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就回家告诉父母,可父母也没有办法,只能陪着我一块难受。后来我再受多大的气回家也不吭声了,那时候真羡幕能有个哥哥保护我……
他懂了,她从我身上感受到了哥哥的力量和关爱。这也挺好,丈夫的前身不就是〃情哥哥〃吗?她接着说,人家都管木匠叫细木匠,可见干木匠是细活,木匠的心也都细。自从认识了你,我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你都给帮着办了,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好,什么事都用不着我操心。你一辈子都会对我这么好吗……我可真累呀,终于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轻轻的唧咕着,竟真的睡着了。睡的非常安稳,不知有多少天她没有这么踏实地睡过觉了。可怜的雪珍,放心睡吧,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这些天他也忙乎得缺觉,趁这工夫打个盹挺好。可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得抓这个空捋清楚:回到家就得办喜事,要办多大?由于事先没有准备,钱不凑手……当然,他若是张口借钱,找谁借都是给谁面子,会上赶着借给他。其实,以他和雪珍这种情况,已经成了夫妻,要是想简单省钱,回家吃顿面条就行。可雪珍娘家没人了,人家跟了他,一辈子就这一回,不像模像样地搞一次排场,好像对不住她。再说自己在她爹面前说过大话,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以后还叫雪珍怎么瞧得起你?咳,说下大天又能花多少钱,房子是现成的,去年才盖的,顶多再重新粉刷一下……捋着捋着他把自己也给捋着了。
第38节:4 砍棺材(6)
再睁眼汽车已经到了马店镇,正是后晌最热的时候。
他肚子饿的咕咕叫,领着雪珍在镇中心找到了一家大车店,里面也卖吃的,他花七角五分钱要了一斤半菜丝烩饼。端上来整整三大碗,连干的带稀的,喷喷香。雪珍强塞只吃了一碗,他自己干了一斤,真是解饱。然后到供销社给雪珍要了一盒香粉、清凉油、镜子、梳子等等新娘子要用的东西……她打打咕咕,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花钱了。
供销社的女售货员们凑在一堆端详雪珍,咬着耳朵唧咕着。看她们的神情就能猜得出雪珍给他长了脸。他得意洋洋的成心提高了嗓门:嘿,这是什么日子,谁还能老结婚哪?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可能是离郭家店越来越近了,雪珍要彻底告别过去,开始一种完全不熟悉的生活,显得有些紧张,沉闷。郭存先却正相反,心里美的想喊想唱想蹦想笑,就对雪珍说,咱不走大道了,那得多绕三、四里地。我领你走近道,出镇不远就是宽河,河水很浅,也很清凉,我要痛痛快快地洗一洗,你也梳理梳理。过了宽河再走个七、八里就是郭家店,你一来保准就把全村的大闺女小媳妇全给镇了,刚才在供销社你可听见那些售货员怎么说你啦?看人家的肉皮儿是怎么长的,又细又嫩,手指头一碰就得破……
任他怎么逗,雪珍红着脸不再做声。
可,一走上宽河大堤,看见河面浮浮荡荡足有半里地宽,白花花,清悠悠,立刻吓得她脸色发白,小嘴想闭也闭不住了,还情不自禁地抓住郭存先的胳膊,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存先哪,这么宽的河我们能趟过去呀?
不错,不宽还能叫宽河吗?可河面宽不等于河水就深,旱了两三年,去年春天都断流了。你仔细看,中间有的地方是不是已经露出了河床?
雪珍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了:那我也不敢趟,我们还是绕点远去过桥吧。
我没说让你趟呵?
那怎么过去?
我哪,肯定是要趟过去的,这么大热的天,趟水过河是一大享受。你哪也要享受一下,水浅呢就趴在我的肩上让我背过去,水深呢就骑在我的肩上让我扛过去。《夫妻双双把家还》已经唱完了,下面我们该演《猪巴戒背媳妇》了。娘子,请!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突然发力,从河堤上冲下河滩。
雪珍狠命拽着他的胳膊,叽哩轱辘,吓得脸白气喘:你疯了?就不怕叫人家看见?
第一,我恨不得叫人看见,最好是全中国的人都来看我怎么背媳妇。第二,真可惜没有人看见,这是我终生遗憾。这时候庄稼地里没有什么活儿,你往四外看看,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影,我就不再背你,而是抱你过去!
雪珍别转脸,低眉顺眼地轻声埋怨着:你就坏吧,你!
他将脚上的袜子和球鞋脱下来放进木工兜子,然后把兜子和包袱都交到左手,身子往下一蹲,底气十足地对雪珍说:好了,趴上来!
雪珍反而躲开了:你就这么趟河呵?
还能怎么趟?
这到了河中间要是碰上意外,你是顾东西还是顾人?
他直起身看着她:看把你吓得这个样儿?还没下水先想到出事。真出了事当然是先顾我媳妇,怎么会浑蛋到顾东西不顾人呀?
她不理会他的贫嘴呱哒舌,变得非常急切:你真的会游泳?
两口子就是两口子,现在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为他担心着急,心里十分舒服。他不再吓唬她,实实在在地告诉她,我从十岁起就能凫过这条河,那时候的宽河还是满槽的水,赶上发水的季节也是波涛滚滚。我们几个小子凫到河西就是为了偷瓜,钻进瓜园子吃圆了肚子,再悄悄地凫水回来。
第39节:4 砍棺材(7)
那先把东西送过去,也好试试水深。
也行,虽然费点事,却可以打消她的顾虑。他叫她打开包袱,把心爱的东西拿出来带在身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备趟过对岸放下东西,再回来背你的工夫有人顺手牵羊。不过我可以把斧子拿出来压在包袱上,我的斧子能辟邪,这方圆几十里知道我郭大斧子的人还是有几个的。
雪珍还是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花书包,把郭存先刚才给她买的东西放进去,留在了自己身边,将原来的包袱包好递给他。他转身刚要下水,她又把他拉住了:慢一点,千万别逞能,水太深就退回来!
他心里发烫,嘴上却嘲弄她:我的天哪,你还有完没完?这边有个小美人等着我,我还没有尝过做新郎的滋味哪,你叫我冒险我也不会呀。
她弯下腰想替我挽起裤腿,我说用不着,这身衣服早该洗了,弄湿了更凉快。等会走不到家就又被晒干了。他一边说着就撒欢一样冲下河,噼哩啪嚓,好不清爽。宽河真是要干了,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刚到他大腿根。没一会儿工夫他就又回到了雪珍的身边,问她:这回放心了吧?那就快上来吧!
她将花书包挎到右肩上,轻轻伏下身子趴到他的背上,不好意思的将脸紧紧藏在他脖子后面。他直起身没有马上下水,先引导她那两只已经脱了鞋袜的脚夹紧自己的肚子,一个一个捏她的脚豆,蒯她的脚心,逗得她浑身乱扭却不敢出声,脸在他的脖子上使劲磨锉,双手捶打着他的前胸。他嬉笑着颠颠儿地踏进水里,大声问她:都说你们山边上的水土不好,可为什么你的皮肤这么白,连这双小脚都这么嫩!
她趴在他肩头,似乎是在偷着笑,没有答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