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事天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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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颀沉默半晌,却道:“此事,到底也要算是当初六哥的错。”
她愕然:“宁王殿下?”
“盈妃不愿入宫,苦苦求了六哥许久,要他向父皇要一个为他二人赐婚的恩典,可六哥却说……”
——当年元颢长身玉立在绥杏花树花叶凋敝的枝干下,同慕心绮将话说得极温和却也极伤人:
“绮儿,能够入宫,于你慕家,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心中,若是还存着半分对慕家东山再起的盼望,便听我一句话,入宫罢。”
他已经这样同她说话,这样用慕家的门楣荣辱来说服她——其实这些本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这样同她谆谆晓以利害的人,是他啊,是那个慕心绮本以为会永远护着她、守着她的元颢,是她满心满眼都认定了的、她今生的良人——可是,也便是这样一个人,却同她说着,要为慕家考虑,要她入宫,去侍奉他年近六十的父皇。
洛瑕是的的确确替慕心绮所不值的。尽管元颢所言,其实也并没有错。他也只是,有些太过无情了罢。
可是即便如此,慕心绮还是爱他,甚至甘愿为他没有名分地诞育下子嗣。这样的痴妄,大抵便是爱到极致了罢。这样的爱,旁人早已再没有资格去置喙。
而,她与元颀呢?她爱元颀,也能如慕心绮爱着元颢一般,爱到极致了么?
此时此刻,即便他在替元颢说话,即便这数月来的第一回相见,他在同她为了旁人的事争论不休,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摩擦,她都不在乎。元颀能够在她身边,在她眼前,于身处这重重深宫之中的洛瑕来说,便已经是足够的了。她对他的爱,比之慕心绮对元颢的爱,或许是不同的,可却是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这样想着,洛瑕忽觉自己心腔之间似是多出了一股类似于视死如归一般的情愫,奔腾如潮涌,在她脑海之中四处冲撞,肆无忌惮得教她害怕。可是她却无端端觉得兴奋,她甚至有种预感,她与元颀,将会联系得更为紧密。
而存在于她与元颀之间的那一份羁绊,想必终其一生,也是不会再被斩断的了罢?
洛瑕将侧脸贴在元颀的胸口,平静而细致地感受着他的每一份心跳,他衣衫上层叠密纹的针线平滑,贴在她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一分除却光滑以外的触感。她的眼神温柔下来,再睁开眼时,已多了一分写着不息不绝的情愫的毅然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考完试了{{{(》_《 )}}}
☆、(四十)
“世人皆颂扬杨贵妃唐玄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情矢志不渝,可我却从来不能相信事实当真如此。杨玉环被唐玄宗封为贵妃之时,也才不过二十有七,而玄宗彼时却已年逾花甲,二人年纪相差悬殊,我是当真难以想象,杨玉环年轻貌美,且素来同寿王伉俪情深,又怎会无缘无故爱上个六十多岁的老迈皇帝?即便玄宗贵为天子,可那又如何?寿王为武惠妃所出,天资聪颖,又极为玄宗看重,并非没有封太子的可能。杨玉环即便是一心为求富贵,也大可不必委屈了自己。她贵为寿王正妃,只消跟在寿王身边,二人共同进退,不愁来日没有母仪天下的一日。”
她说到此处,眼中一伤,声音却凄厉几分,显然有些动了心事:“而玄宗,当时贵为天子,汉皇重色思倾国,夺子之妻这般违背伦常之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寿王被自己父皇夺爱,如何能够违抗?杨玉环身不由己,此后马嵬坡香消玉殒,也不能不看做是她的一种解脱。”
风拂花柳,数瓣海棠纷纷扬扬如霜霰零落,其中一瓣沾在了洛瑕发间,她也不觉,却是元颀抬手起来,为她摘下。他的指尖触到她额际,带着些血脉中透出的微微热意。洛瑕心中一颤,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她道:
“我想,杨妃寿王,玉环李瑁,大抵应当是情深如许了罢。”
元颀眼中华色灼灼,竟似隐隐有火苗跳动,声线也不似以往沉然清越,他下意识反握住洛瑕的手,将她带入自己怀中,道:“他二人如此,可你我呢?难道便是当不得这四字了么?”
他温热吐息拂在她耳畔,洛瑕自心底泛起一阵酥麻,仿佛万蚁噬心一般,几乎按捺不住地,促使着她迎向他。
当他的侧脸被两片柔软触感轻轻擦过时,元颀其实是有那一个瞬间,失去了神智的。
他二人虽早已将心比心,可从来发乎情止乎礼,至多不过相拥之外,并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这突如其来的轻柔一吻,乱了他的心神,自然也乱了她的。
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他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缠枝海棠平银丝穿花的裙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妃色弧线。洛瑕不由得低呼了一声他的名字:“元颀!”
元颀却未为所动,低下头来在她额前印下一吻,出声却满是低沉的压抑:“妩儿,你别再说话。”
她不再出声,目光望向将将隐到他挺拔身形之后的廊檐,只见月上重楼,树影婆娑,满庭院海棠纷纷如坠。本应侍立园中的宫女内监们在起初她与慕心绮回来时便早已被遣散,如今整个紫石宫后园与洛瑕的寝殿,都是空无一人。洛瑕埋首在他颈项之间,唇角牵起一抹笑,却像是有些寂寥。
她其实早已醉了,还醉得不轻。
而元颀,虽并未曾饮下多少酒去,可情之一字,情之一事,不正是如此么?只消一听一看,一闻一饮,不等酒液入喉,便已足够醉人心脾。
所以当她尾音醺醺然说出那句话时,带着轻微的颤抖与不过一星半点的欲拒还迎的诱惑,他心底里的隐隐欲动的火苗,霎时间燃到了心口。
她伏在他肩上,双颊若彤云飞红,目光低垂,眼尾斜飞如凤羽,秋波流转那一番,似能将人心都蛊惑了去。
是呵,她的确算不得美,可是却端的是妩色绝伦。
而且,他对她用情至深,她是有意诱他抑或是不自觉间便惑了他的心神,他都已不在意。想要同她求得一个长久的意愿,在此时此刻占了上风,而旁的一切千丝万缕的杂念与道德伦常,都被抛诸到了脑后。他只想同她,此时此刻能在一处,且能够长长久久地厮守下去。
“杨妃寿王,情深当如许……杨妃寿王,情深如许……杨妃寿王……情深……”
她醉极,阖上了眼,口中只这样一味呢喃。
元颀横抱着她进了寝殿,她微睁的眼眸目光自带三分迷离,看他将自己放在绣榻上之后,便回身去,落下了门闩。
洛瑕眼中分明地沁出一滴泪来,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太过深切的寂寥在一瞬之间被有心和懂得之人抚平。她望向元颀的眼中,只他一人。
原来是他。
她守了自己的一颗心,守了快十七年,原来都是为了他,为了在这样一个时候,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一切,都交给他。不论是她的爱意,还是旁的什么,她都是决定要交付给他的了。
他的吻如肆虐而温柔的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窗外海棠盛开出一片繁花锦簇,如云如聚的花蕊花瓣堆砌成了重重叠叠的锦缎绮霞,嫣然粉白,妩媚无端如女子花面相映。她眸中攒出三寸秋水,可唇角却是在笑。元颀埋首下来,见她如此,还贴着她唇便已笑道:
“妩儿为何在笑?”
她正要张口解释,蓦地,却被他堵了回去。
“不必说话,这样便已很好。”
他一挥手,落下绣榻边重重纱幕幔帐,唯余窗外海棠瑰艳如云锦,夜里庭前繁花霞影,正是春深似海,而室内,亦是荡漾着浓浓春意无边……
帘帏一动,掩去一声压抑婉转的低吟,接下来幔帐上映出的交叠人影却不再动,只听一把带了浓浓不可置信的低沉喑哑男声道:“妩儿……你竟然……”
接口的女声未语自带三分惑人的羞赧,若是略去其中藏得极深的几分寂寥不谈,倒是还能令人听出几分痛意来。“……不然……你以为呢?”
男声一滞:“原来你同父皇并未……那么你从前的侍寝……”
她双手攀上他的背,男子长年习武精瘦而结实的脊背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吸着气按捺下初经人事的剧烈痛楚,勉力苦笑道:“不过作假而已,这样的法子,盈妃姐姐早教过我。”
他沉默半晌,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道:“妩卿此情深重,我此生,定不负你。”
天色熹微,洛瑕在元颀怀中睁开双眼时,他还正在熟睡。她不愿扰了他,便不曾起身,闭上了眼,细细感受他怀中方寸天地的如斯暖意。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也不过如是了罢。
洛瑕抬手,指尖一寸一寸细细描摹他眉眼,虚空里勾画之间,眼中竟是不觉已经微热。元颀正在此时悄然醒转,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道:“怎么了?”
她一惊,面上赧然,不敢去看他的眼,目光别转了过去,轻声道:“没什么。昨夜你……”
元颀眼中映出她敛眉颔首的模样,不觉微笑:“如何?”
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洛瑕竟下意识答了一句:“很好。”此话甫一出口,她便立时惊觉自己失言,忙背过了身去,不敢再看他。
到底还是内敛不足,到底还是忘形了。洛瑕心中懊恼,更加不敢看他。元颀几回欲要将她拉回自己怀中均未果时,终于将眉一轩,索性将她整个人拥住。肌肤相贴时,洛瑕心底先是一羞,全身皆是一片酥麻,全然不能动弹,紧接着,却想起了一桩事,眼中便不觉流露出几许伤意,声音也渐渐低下去,道:
“如今……你我不同以往,为免被旁人觉察……十三,你可是要暂且离宫,避一避风头?”
他贴着她的发,声音有些模糊的不真切。
“妩儿,世上对你不起的人本就不少,如今,却是又多了我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时隔长久的啪啪啪。。。{{{(》_《 )}}}
☆、(四十一)
“什么?!”
洛瑕站起身来,双眉蹙得极紧,沉声问琼琚道:“你说十三皇子自请西去潼谷关戍守?此话可当真么?”
琼琚颔首,眉间隐有忧色:“千真万确,十三殿下近身侍卫祜城亲口说与奴婢,奴婢亲耳听到,绝无半句虚言。娘娘看,这该如何是好?”
洛瑕手中不觉攥紧了茶盏,眼尾狭长欲颤,神色中却见一分自嘲的伤意。她冷冷苦笑一声:“他说对我不起,彼时我尚且还犹自不解,如今,倒算是明白了。原来他……早便存了离去之意,潼谷关与都城相隔三百余里,可不是远离这宫闱之处伤心地了么?”
“他走时还不到辰时,此时该是到了哪里?”
“回娘娘,大约是刚出灞桥驿。”
“年年伤别,灞桥风雪。如今三月春时,自然不见风雪,可久闻灞桥杨柳飘絮洁白轻盈如漫天飞雪,倒也是应了一番离别情景。只是元颀如今这样离去,我却连折柳相别都不能够。”
琼琚叹道:“娘娘待十三殿下的情意,奴婢都看在眼里,可……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她重复得有些苦涩,像是在问自己,“也是了。我同他的情,我同他的一切,原本也都是不应当的。上天垂怜,不降罪于我二人,我也该庆幸才是,又哪里敢再奢求旁的什么?”
他与她身份有别,他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她是他年迈父皇的宠妃,这样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