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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人一个天堂-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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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爱国也说:“就是,我作证。” 
陈余忍眼睛大睁着,汗珠子落了一地。 
吴鹤声一听,倒显得镇静自若了,说:“那好吧,我承认,我说了,我说革委会主任是个,你们看怎么办?要刮要砍由你们。” 
杜仲冲动地喊:“快把他给我绑起来!” 
谭志和房爱国跑进屋找绳子去了。 
吴鹤声说:“杜院长,我先上个厕所可以吧?” 
杜仲喘着粗气,答:“你去吧。” 
吴鹤声看了一眼呆立不语的陈余忍,转身去厕所了。 
不大工夫,谭志和房爱国提着绳子出来了。 
四个人就以不同的姿势站立着,一致面向厕所,但左等右等不见吴鹤声出来,杜仲使了个眼色,让谭志进去看,谭志进去时,发现吴鹤声歪倒在茅坑旁,头垂在茅坑边上,眼睛半睁着,口吐白沫,两脚一蹬一蹬。谭志丝毫没有声张,而是慢慢地蹲下去,用拇指和食指把吴鹤声半握在右手中的棕色药瓶夹出来,塞进自己衣袋,然后才平静地走出来,说:“杜院长,你来看。”杜仲跟了过去,只在门口站了几秒种,就退出来了。房爱国和陈余忍不知道厕所里发生了什么,杜仲和谭志出来后,他们才进去了,然后同样是无声地退出来了。 
陈余忍离开厕所后,快步向后院那边走去,紧接着就传来他尖细的哭声。谭志向他喊:“一个反革命分子死了,你哭什么?”陈余忍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完全失去了自控。这时院子外面的黛玉才开始惊叫起来,叫声明显不同以往。“叫几个病人来把他埋了。”杜仲对谭志和房爱国说,然后牵着小公马离开上湾,向韬河县城的方向直奔而去。黛玉这时冲进院门,奔进厕所。陈余忍突然不哭了,红着眼睛向谭志和房爱国走来,把一只手伸向谭志,说:“把瓶子给我。”谭志不吭声,陈余忍显得相当冷静,语调抑扬有致:“快给我,我也是反革命,让我也死吧。”谭志和房爱国相互看了一眼,谭志就从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瓶子,但只是拧开瓶盖,示意陈余忍用手接。陈余忍的一只手原本就是展开的,那手又细又白,手心里汗津津的。 
几颗白色的晶体落在陈余忍的手心里,立即就像雪一样要化开了,陈余忍急忙伸出大舌头舔净了它们,之后,又费了好大劲,用唾沫把它们冲进喉咙,之后眼睛就微微闭上了。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还是在主动地迎接药效的到来,一只手本能地把谭志抓住了,谭志极度厌恶地推开了他,他就向后退去,在身体完全仰倒之前,他说:“谭大夫,麻烦你,给黛玉——”谭志和房爱国都听明白了,立即就唤来狂叫不止的黛玉,房爱国从屋内端出半碗水,谭志给其中打进些白色药粒,递给黛玉,黛玉喝完半碗水,湿着嘴在院子里来回狂奔,直到前腿突然像折了一样,一头撞地扑了下去。谭志看一眼房爱国,然后向院门口走了几步,将手中的药瓶奋力扔向远处的林子里。     
第三章 争夺   
蝴蝶(1)   
死的样子真是难看,不论谁死,不管怎么死,都很难看。我的瘾犯了,又想徒步狂跑或骑马狂奔了。我拍马向县城跑去,因为那边空间更大一些,可我丝毫没有要去县城的心思,我只想过过狂奔的瘾。马跑起来时,我心里自然就有一个声音:天空在下雪,我们在赶路!小公马好像听见了这个声音,跑得非常卖力,健壮的身子在空中像云彩一样飘动。后来我勒住了马头,我在考虑是不是继续向县城方向跑?左前方出现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峡谷,我很想进去看看。正犹豫不决时,近旁的草丛里突然蹦出一只野兔,高高跃起后向峡谷里跑去了,那忽隐忽现的身影好看极了。我拍马就追了过去。草尖不断地扑打肥硕的马腹,小公马似乎深受鼓舞,越来越有力地奔跑着。先前的那只兔子早已不知去向,另一只野兔又蹦起来,像在进行接力赛。小公马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身子也开始左右摇摆。峡谷拐弯后更加深邃,一面的山坡上阳光普照,笔直的冷杉林正大口呼吸着清晨的气息,另一面山坡却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松林和竹林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傲气。小公马步子放慢下来。我看见石缝间有灰白色的豹子屎,里面是没有消化的兽骨和鸡爪,还有黑亮的颗粒状的岩羊粪便和野猪新刨出的大坑。我的神经一紧,却仍策马向深处奔去。没多久峡谷再一次拐弯了,还是看不到尽头。这次我胆怯了,我勒住小公马,跳下来。 
“到此为止吧,小家伙?”我问小公马,小公马看了看我,耷拉下耳朵,用鼻孔触吻着草尖。我放开小公马,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躺着躺着就听见了鸡叫。明明白白一声鸡叫!我正疑惑时,又是一声,比刚才还清楚。是鸡叫,没错。特别苍老的鸡叫声,好像有300岁了。我感觉,两声鸡叫过后眼前的一石一木,包括埋头吃草的小公马,全都一脸老相,满眼的葱绿也突然变成死沉沉的暗绿!我扬起头等着第三声鸡叫——我需要用第三声鸡叫证实前两声确实是鸡叫。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鸡叫,我知道麻风院周围几十公里的半径内没有任何村庄,据说有了麻风院之后,政府曾派人到处搜寻过。第三声鸡叫迟迟没出现。那么,是幻觉?我问自己。就在这时,第三声鸡叫出现了!这一声拖得很长,而且,就像在十步之外。我跳起来,跑过去。这时我想起自古以来,这一带山区就经常有麻风病人藏身,不忍心被家人活埋和烧死的麻风病人,惟一的去处就是深山老林。放你一条生路是家里人的事情,是死是活,就是麻风病人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大湾麻风院创建之初,方圆几十公里的沟沟坎坎都被仔细搜寻过,也真还找到过一些。那么,很有可能有人仍然藏在某个角落里。“喂,有人吗?”“有人吗?”“底下有没有人?”我站在高处大声地喊。但只有回声。我发现眼前是一个明显的凹陷带,那里除了静止不动的树丛,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某处的树缝里好像雾蒙蒙的。于是,我又喊:“喂,有人吗?我是大夫。”我遗憾没把药箱背来。“听见了没有?我是专门看麻风病的大夫!”我的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任何动静,连鸡叫声也没了。我决定下去看看,我坚信树丛里一定藏着麻风病人,很可能有个“麻风村”,而不止是一个两个麻风病人。突然,我被一块怪石绊倒了,立即滚了下去。当我终于抱紧一棵山榆树时,发现自己眼看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两只脚挂在冷飕飕的悬崖边,一股股不断上冲的寒气告诉我,脚底下肯定是“万丈悬崖”。好在我抱着一棵腿子一样粗的山榆树——我还活着。我小心地调整好身体,然后,接着向悬崖底下大喊:“喂,有人吗?底下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鸡又叫了。接着是鸡咯咯乱飞的声音。我禁不住笑了。“你是谁呀?”终于听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70岁男人的声音。“我是大夫,专门看麻风病的。”我答。“就你一个吗?”他立即问。“就我一个,我是专门来寻找麻风病人的。”我喊。我没听到回答,就又喊:“现在政府建了麻风院,全县的麻风病人都在里面免费治疗!”颤颤的声音又传上来了:“现在是谁的天下?”我一笑:“现在是共产党毛主席的天下。”底下问:“毛主席就是毛泽东吗?”我答:“就是,就是。”底下问:“蒋委员长呢?”我答:“蒋介石垮台了,逃到台湾去了!”底下又安静下来了。我很担心,底下的人不希望蒋介石垮台,他很可能不打算理我了。 
但是,只过了两三分钟,底下又有声音了:“喂,你别动,千万别动,我上去拉你。”“好的,大叔,我等着!”我这么回答时,已经满眼是泪,我抱紧怀里的山榆树,静静等候着。过了足有半小时,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你别动,我下去给你绳子。”很快,我就看见他了:一丛妖妖的杜鹃花后面,一张须发全无、塌鼻歪嘴、看不出年龄的脸!虽然见过太多的麻风病人,我心里还是大大地一惊。他把手上的一盘绳子抖开,先将一头拴在身边的树上,再将另一头扔给我。“抓紧,你自己上来吧。”他说。我攥紧绳子,几步就攀上去了。我立即向他伸出手去,他慌忙向后退去,说:“别碰我,别碰我。”我笑着说:“别担心,我不怕麻风病,麻风病怕我!在麻风院里,我和我的病人每天同吃同住,这不好好的?”他还是缩成一团,说:“你不怕我怕。”我只好不再碰他。   
蝴蝶(2)   
我骑着马,老人牵着。他坚持让我蒙住眼睛。一路上,我们一直在说话。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底下确实有个“麻风村”,只是人不多,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女儿。我们韬河把只有一户人家的村子叫“独庄子”。所以,三个人也可以勉强算作麻风村。三个人里面,爸爸妈妈是麻风病人,女儿不是。“蝴蝶生下来就没有,一直好好的。”爸爸妈妈是1946年进山的,第三年生下了女儿,现在女儿16岁了,因为这地方蝴蝶多,就起名蝴蝶。 
“今天就跟我走!”我说。 
我没听到回答,这相当意外。 
“怎么?不愿走?”我问。 
还是没有回答。 
我说:“我姓杜,是大湾麻风院的院长,除了我,还有几个大夫,免费给大家看病,还管吃管住,还有肉吃,天天过着好日子。” 
“把蝴蝶领走吧!” 
“都走,三个都走,我们不嫌多。” 
老人又不说话了。 
“大叔,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我和她妈嘛,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 
“没事,都跟我走。” 
“我们不想走。” 
“为什么?” 
老人又不出声了。 
我立即有了个猜测,这是一对露水夫妻!夫妻两人同时得麻风病同时被赶进山里的可能性有,但很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分别被赶进山里,然后相遇了,从此相依为命——我心里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故事。麻风病人是禁止结婚的,更别说野合。他们不愿出来,可能还是因为对外界的惧怕。 
我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了,老人没有否认。我就说:“大叔,你别担心,我是麻风院院长,我会保护你们的,承认你们是夫妻;你女儿可以留在麻风院里,也可以下山找个事情干。”他答:“那就下去跟大妈商量一下。”我急忙再给他打气:“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三座大山被推翻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咱们这样的麻风病高发区还成立了麻风院,麻风院是县卫生局下属的一个机构,医生都是领工资的国家职工,我就是从麻风病专科学校毕业的大学生。”他问:“麻风病能看好吗?”这一问让我特别惭愧,我答:“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发现早的,就容易看好。” 
说着说着就到了,我从小公马的步态上已经感觉出来了。小公马开始平着走路,接着又上了一会坡,不久就停了下来。同时有脚步声在我头顶响起来,一个快一个慢。我的眼睛仍然是蒙着的,老人一直没发话,好像把我忘了。 
“爸爸,你怎么蒙着人家的眼睛?”这显然是蝴蝶的声音了,它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清清亮亮的,还有些奶气。我不等老人说话,就开玩笑说:“你爸怕我看见你!”她一听,就大声笑了,说:“下来我给你取。”于是我翻身下马,站直身子,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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