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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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活中有如此之多的人愿意来为我的婚姻祝福,而多半,我竟然不认识。原来我听说,陌生人即敌人。现在看来,陌生人大半应该算是赞助人。
结果,人是都蛮给面子,可是天公却不作美。上午天还晴好,谁也没想到下午会下雨,而到了傍晚,雨水便已经淹到了小腿肚。天色阴暗,疾风骤雨,所有的人都湿润无比,我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客人时,浑身发抖,上下牙打战。
新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上午,在明丽的阳光下,一群闹哄哄的女同事将我推到美容院,化妆,做头发。她们笑呀闹的,很开心。我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
面目渐渐变得不清晰,却又极度清晰。我突然想起漂亮女生。她在发誓一定把法理学老师折腾到死的时候,茫然地说,奇怪,我怎么会感觉,我根本没有世界观。而我的世界观却极其坚定。
整张脸雪白,眉毛乌黑,嘴唇鲜红。在这样的变色过程中,我身体内部不断地发出呻吟和叹息,声音开始还算清楚,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几乎不可闻。
我注视着镜子,身体笔直,竖着耳朵倾听,直到最后它真的消失。我有些幸灾乐祸,有些依依不舍,又有些小小的怜悯,“这回,你是不是死了?”
美容师抬起眼睛,问,“什么?”
我摇摇插满发卡的巨大脑袋,表示我并没有说话。她笑笑,伸手取下一只发卡,“你的头发真多,不太好盘呢。”
我笑笑,继续看着镜子。我看见我自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漂亮的、但没有生命的膏脂美人,像小镇集市上卖的年历画。
一直折腾了几个小时。最后,我这个木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浑身上下披着一层层的白纱,裹着鲜花,香气逼人地走出美容院的大门。
已经是下午两点,天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但空气却干燥。街道对面,沈阳穿着一条长长的不知道是裙子还是上衣的东西,急匆匆地赶过来。
我突然想起很久前看的一本小说。说一个女人结婚,情敌来参加婚礼,送了她一把伞。小说中说,伞被风吹落在地上,断了。想到这里时,我突然很想讥笑谁一下。可惜没人可以讥笑。
沈阳跑到了我面前,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碰垂在我眼角边的花,说,“这样精巧,都不敢碰你了,像个陶瓷娃娃。”
我眨眨眼睛,伸手摸摸她的衣服,感觉很舒适柔软,不像我身上的白纱,僵硬干燥,一股化工气味。
沈阳陪着我上车,她说,她要送我到酒店,亲手将我送到施刚手中。
施刚会在那儿等我。然后,我们会吃吃喝喝,和众人一起度过这神圣的一天。这一天便是个标志,标志我们两人要开始另一种计划已久的生活。甚至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的父母、爷爷奶奶出生之前,就计划已久的一种生活。
车子轻轻一晃,发动了。这微弱的动静,突然让我浑身战栗了一下。我紧紧地握住沈阳的手,她敏感地睁大眼睛,看看我,也狠狠握了我的手一下。
但是,我知道她并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她只是想亲密地表示她明白而已。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甚明白。
我侧过脸,看着车窗。车窗渐渐地湿润了,忍了半天的水分,终于从空气中渗透出来。人影、树影都含混不清。
牛牛死后那种莫名其妙的困意突然又浮了上来。我在模糊的意识之间,突然很想把模糊的水印抹干净,看看何越在不在人群中间,或者,牛牛有没有可能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与睡意以及婚纱抗争着,伸手去抹车窗,才发现水印是在窗外的。抹来抹去,与我隔绝的外部世界,依然湿淋淋的,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2004…2006年
小意2004年8月初稿于南京,
2006年3月13日六稿终于北京。
《偷》是怎么偷来的
情节来源1
《偷》的故事大框架,始于2004年报纸上一则篇幅非常小的报道,内容大约是一个小偷在公车上行窃之后,给失主写情书,结果失主报案,小偷顺利被抓获。看了这篇报道,我觉得非常遗憾,这样有趣的小偷,姑娘应该耐下性子,继续等待他的情书才对。也就是这种遗憾,让我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2
小说中,乐蓓家中失窃的情节来源于: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每日新报》的编辑王小柔打电话给我。那时候我在上海,朋友甚少,王小柔便是其中一个。她常常在夜晚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一些故事,一些琐碎的事。她告诉我,她家有一次失窃,爷爷打电话给她,小心谨慎地问道,为了保护现场,我是不是一直不能动?
3
小说中,漂亮女生租房事件,来源于:
几年前,陪我的朋友、《南京日报》的编辑陈李娟去看南京军区的一套房子,进门时,士兵并未要求查看证件,也没要求办通行证。没有半小时,我们出门,士兵拦下我们索要通行证,表示没有通行证,就要户口本,并且不接受陈李娟的集体户口,要求她的家长带着她的身份证明,从遥远的家乡赶来。当我回击说,你不要用自己的错误惩罚别人时,解放军叔叔黑着脸咆哮如雷,威胁说要我们尝尝关二十四小时禁闭的滋味。
4
小说中,施刚鄙视学生的那段情节,来源于:
传说,我们的金融老师,原本在联合国工作,后来一个不小心,被调到了外交部,又一个不小心,调到了一个中美文化研究中心,最后还是一不小心,又被调到了我们学校——同学们说到这里,都会惊讶地互相看看,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金融老师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仍然姿色非凡,非常之帅,女生们都很喜欢他。他上课时根本不看学生,只仰着头看天花板,仿佛胸有成竹地等待一块陨石砸进教室。这骄傲的姿态,让女生们喜欢得发狂。某天,一个女生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在他讲课讲了一半时突然插嘴提问,其实只是希望他能把高贵的头低下来,让大家看个仔细。结果他仍然望着天花板,毫无感情色彩地回答说,“看来是真的,智商高点的人,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5
小说中,女孩在屋中上吊自杀,公安人员看见尸体吓跑的情节,来源于:
2002年,我认识一个曾是户籍警察的文化骗子——这个称呼是他自己分配给自己的。他擅长找到一些想出名的文化人,替他们联系上电视的机会,从中得到好处。一次在北京碰见他,他和他以往的警察同事在一起,讲了这样的故事:辖区内,一个女研究生跳河自杀,报案后,刚当警察的他第一次出勤,到达现场时,远远看见淹死的女孩的面部就吓得两腿哆嗦,心跳不已,夺路而逃。看见他吓成那样,所有围观人群也都跟着拔脚就跑,现场以及现场附近一片混乱……因此,他差点遭到处分。说完这段故事,他和他也已不再是警察的旧同事一起放声大笑——显然他们都不喜欢当警察。
6
小说中,自杀女孩的故事,来源于:
一个朋友无意间对我说起的故事。某校一大四女生自杀,留下了四本日记。日记详细地记录了父母婚姻的失败,同学间人际关系的失败,失恋的痛苦,以及到最后,一直想自杀的念头。朋友说时,充满同情,大致讲述了她的家庭恋情。
7
小说中,漂亮女生冲进男厕所的情节,来源于:
和朋友在一所大学礼堂参加电影交流会,这座建于新中国成立前的宏大礼堂,男女厕所分别在左右两边。我和朋友跟着厕所的标志走到右手边,才发现是男厕,女厕则需要再绕场半周。正在我犹豫之时,这位正在申请国外读博的女知识分子飞起一脚,踢开了男厕的门。厕所里一个男生迅速抬起惊愕的脸,而我的女友则笑容可掬,两眼望着厕所挡板,文雅地说,“你们学校的厕所真脏。”男生羞愧不已,诺诺地说,“是啊,不好意思。”说着,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跌跌撞撞跑出厕所。
8
小说中,施刚编著教材,卖给学生的情节,来源于:每个人的大学生活。
9
小说中,乐蓓在牛牛死后,总是犯困的情节,来源于:
一个孩子对他的妈妈说,“妈妈,如果你死了,我就睡觉。”——如此聪明的孩子。他或许知道睡觉可以接近死亡,同时远离死亡;或许,他只是有着异常的敏感,知道如何逃避现实;或许,什么也不是,他甚至不知道死亡和睡觉有什么区别。
10
小说中,何越诈骗男妓的情节,来源于:
我有一个相识十几年的女朋友,而她多年的男友,是一位前公安人员,后因对犯人刑讯逼供,导致犯人死亡,被判刑,刑满释放后四处谋生,长期过着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流民生活。诈骗男妓的细节,由这位胆大包天、浑身江湖气的前公安人员提供。另,他因贩毒再次入狱,没有血缘和姻亲关系的女友甚至不能合法探视,一个人在幻想中苦苦等待——在此,我只能够给他们一个祝福:无论如何,我们大家都在寻找幸福中死去。
11
小说中,十二点关电梯,乐蓓和何越爬十九楼的情节,来源于:
如同北京的无人售票车上照样有售票员一样,北京的电梯也大半都有专门负责开电梯的工人,可能北京管理人员觉得,开电梯的技术含量过高,一般市民无法胜任。每到十二点,这些技术工人下班,就把电梯锁了,不管多高的楼,住户只好一层层爬上去。我有一对在华工作的比利时朋友,在北京租住一套公寓楼。因为从业文化,大部分时间晚上加班,半夜才能回家,常常爬楼爬得大汗淋漓,心跳加速。有一天,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零一分,到达电梯口时,正好看见电梯工阿姨锁好电梯准备离开。住在二十一楼的他们不想再爬楼,于是妻子苦苦哀求,“我先生有心脏病,你帮忙开一下电梯,谢谢你,好吗?”电梯工阿姨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回答道,“有心脏病不早点回家,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大半夜你们干吗去了?”说完,扬长而去。
12
小说中,往女生书包里装窃听器的情节,来源于:
一个早年的朋友,大学的专业是无线通讯,他上学时最擅长的邪门歪道,就是做好了窃听器,放进女生书包,半夜熄灯后,就开始偷听。他想听的是女生们的私房话,不知道他确实听到没有,总之他肯承认的是,他听到了皮带哗啦啦的声音。
13
另,感谢我在上海的朋友鲜晓斌,他是一位知识产权律师,感谢他为我所有的版权问题出谋划策。还需要感谢的是,在《偷》的写作过程中,我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法庭的书记员在工作中能做什么手脚?他回答说,能做的手脚极少,一般只能故意漏记或者错记。因此,小说中有这样一段情节。
人物来源:
1.施刚
施,身材矮小,皮肤白皙,一副玳瑁眼镜。认识他时,他在大学教民法。那时候的他,喜欢穿一件红色的T恤,说话间总是不断地停顿,字斟句酌,就连在电话里,都毫不犹豫地沉默,而毫不觉得尴尬。他有一件白色的衬衫,大学毕业在刑场实习时,袖口沾上了死刑犯的脑浆。每每说起这件衬衫,或者说起一些他崇拜的事情或人,他的表情如同不小心咬到坚硬的东西,倒抽几口冷气,咧嘴龇牙,双目斜视。
施在大学毕业的那年,热情洋溢地投入了学校里一场自以为是的运动,被校方遣返家乡。在列车上,施在抽烟的过道里蜷缩成一团,被人挤得东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