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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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声道:“虹姨,别再说了。”
我深心里,一千次,一万次,想要知道母亲失踪以至两年后被救自尽的根由。事到临头,听得虹姨逐渐接近了那个话题,我却害怕了,战栗了。――不要,不要说。但愿我一生一世,都不必知道那血淋淋的事实。
刘玉虹握拳击在亭柱,恍若自语:“我后悔,云儿,我好生后悔。我不怕告诉你,不怕你恨我。我誓,要给你,给她在这世上唯有的后人,一生幸福。哪怕是赎不得我万一罪孽,只望能略尽此心。”
我泪珠夺眶而出:“虹姨……”
她正想再说什么,忽见一玉面朱唇之俊俏男孩气喘吁吁跑来,口中大叫:“文大姐姐,快来看。那边又有一个你哦!”
话犹未落,一眼看见刘玉虹,急忙缩步。刘玉虹认了出来:“小妍!”
“刘夫人。”她吐舌娇憨而笑,做个鬼脸,拉起我的手便跑。绕回廊穿曲径,这梅苑玲珑的道路,这么一会功夫,她似比我还熟。
一径到了房前,人颇多,大家都围着在看什么,好奇又好笑地低低窃语。
“文大姐姐,”小妍拉着我,“快来看!宗哥哥,让开,让开呀!”
我立定脚步,不肯跟着她挤进人群里,但围观之人自然而然,便让出了道,众人脸上皆笑嘻嘻的。
质潜在房中,靠着书桌,眉头微皱,有些不满意目前的围观架势,不过还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气,似笑非笑。
见是我,他自若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但那仅是一瞬间的尴尬,很快便侧过身子,含笑道:“多提意见。”
我一眼见到墙上挂着的那轴画像,不由得红晕满面。哪里是什么辘轳金井纺线丫鬓?分明是我,执一梅枝,俏立于花影梅林间。望着前方,神情羞涩,又微觉喜悦。那是乍见故人、又正当他与别人调笑时,我的神情,不想被他一股脑儿卷入画中。
自是他早就看到了我,反装作毫无所见的样子;低头疾画,也就是在画我。如今这轴工笔画像已是成品,双瞳如水,唇若含丹,身段面貌皆栩栩如生,亏他花了那样多心思。画上半阙未完篇的《相见欢》词:“落花微雨??,乍相逢,羞敛芳颜,惊入广寒宫。”――不曾写完,大概就被小妍闯入见到,闹将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突感有一道充满别样意味的眼光,仿佛喷着火焰。我一转头,望见银蔷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她穿着银红撒花百合裙,腰间褶裥密密层层,每褶都有一种颜色,微风吹来,飘飘转转,色如月华。清云接连三年的武魁,此刻站着,如随时可被风吹去一般。
“小子,画得不错嘛。”
我不用回头,便知刘玉虹尾随而来。
就连质潜,这一来也大出意外:“母亲。”
一向以性情急燥,办事严厉著称的副帮主刘玉虹出现在这极具私人戏剧化的场合,恰是她儿子的风流韵事,旁观之人,更添好笑,虽然怕她,纷纷散开,却躲在廊下柱后、苑中花傍悄悄儿等着看好戏。
刘玉虹笑吟吟地看看我,看看他,再看看画像,哪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我暗暗叫苦。
质潜忽道:“仅是一轴画像而已。我一年到头,高兴起来,常顺手画个十幅八幅的。云妹妹,此画送你,聊表欢迎妹妹初回一点心意。倘若不满意,撕了也好,毁了也好,那都没什么。”
他说着这话,却看在别处。我微笑接过:“多谢。”
刘玉虹瞪着他,没好气道:“既如此,你改天坐下来,给你老妈好好画上一幅。――看我怎么被你气死的,死了以后,还有点用处,高挂灵堂。”
我忽记起了萧鸿院,灵堂内,挂着的母亲画像,心中绞痛。
正文 第三章 阅尽人间盛衰草
午后,我和文焕被召入静室。
静室是清云最为神秘的地方,也可以说,这儿是清云真正的权力中心。唯有掌握帮中最高机密之人方得踏入此地。
??帮起初只在小县城,是为维护当地商业纠纷而产生的一个地方性势力帮会,展得却快,短短十数年势力扩张进入江南名城期颐。
一场豪赌,??得到了位于期颐城郊的连云岭,那几年亦是??最盛时期,财力势力极度扩张,不数年跃为离朝第一大帮,许多人才,如吕月颖、杨若华等原本都是别帮重要人物,差不多全是在那期间归于??。清云园随之建造起来,僻静处建静室,专门用于帮中最高层人物会晤、决议要事等,年复一年,有关静室的传说便在帮内众口相传,神圣而不可侵犯。
儿时,我曾因好奇问母亲,静室究竟是何许模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呢?”她反问。
我把听来的告诉她:“在一个隐僻的山谷里,三面利用峭壁直接凿成,对外的一面,浇铸成铜壁铁墙。山腹里藏满暗器,一般的人,走不进十丈以内就会被暗器射得犹如刺猬,即使侥幸闯过,房子里面机关更多,步步凶险,绝对有死无生。”
母亲莞而微笑:“那我在里面,岂非要时刻提心吊胆,万一它机关失控了怎么办?”
她的笑容,柔和明净,如秋月映澄沼。
那是六岁以前的记忆,六岁以后,我很少再看到她真正的欢颜。
任由无边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过,跟随领路的迎枫,从东部建筑群的后面,穿过山谷,继之一片树林,时密时疏,人迹稀少起来。
两旁是奇峰峭壁,?岩怪石,中间仅留一条供一人通过的夹道。顺夹道转了两个弯,面前豁然开朗,野花杂树,空谷鸟踪绝。想不到,就这样突兀而平淡地步入了清云中枢。
一排水磨矮墙,围着依山而建的三楹砖房。清云园最神秘的地方,竟是个完全不起眼之所在。
彭文焕也是对静室充满好奇,一路走来跃跃欲试,颇为兴奋,及见此,不由愕然,伸手抓了抓脑袋。
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装置,门前悬着一枚约五寸来长的黑色铁簪,一头浑圆,连着可供手握的柄。木门上钉着一块散八卦形铁片。迎枫拿起铁簪,在散八卦上连敲五下,三长两短,有不同的声音。
木门随之而开,一个满头白的老妪立在门内,看着我道:“两位请进。”
院落窄小干净,居中青石板路一尘不染。我和文焕踏上石径,身后门扉关上,迎枫并没跟着进来。
老妪在前引路,她走在旁边布满苍苔之处,一夜雨雪之后,泥泞地滑,那老妪白头盈然,躬腰驼背,行动迟滞,可不知怎样颤颤巍巍的迈出一步,总是恰好离我们有两步之距,走在青苔泥地,半点足迹都未留下。
我暗起凛戒,此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母亲或别人提起有这么一号人物,其装束是最普通的仆妇打扮,可是单从走路的轻如狸猫、片叶不惊来看,其武功在清云园内只怕屈指可数。
那老妪走到静室门口,方才转身:“姑娘们在里面等候,两位请进吧。”她还是按照从前习惯,称谢帮主她们为“姑娘”,可见是清云的老人。
房中有六人,谢刘而外,尚有许绫颜、方珂兰、赵雪萍,和杨若华。
那白老妪下去不久,又托盘献茶上来,到我面前,抬了抬头,我一惊,那双眼睛,透过混沌的外观,光芒一泄即逝,锐利深邃得惊人。谢帮主道:“菊花,没你的事了,下去罢。”
我猝不及防,骇然低呼:“菊花?!”
那老妪又看我一眼,屈膝为礼,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云儿,不错,她就是菊花,三姐旧婢。”许绫颜柔声解释,同时安抚我震惊的情绪,“你孩提间她还曾抱过你。她为清云办事,一去经年,回来以后,三姐她……菊花就在静室住下,不见外人。”
菊花是母亲婢女,传有异禀,武功极高,对母亲忠心耿耿,后来不知因何故,消失不见。母亲常自提起她时,还略带怅惘。――只是听母亲言道,菊花比她仅长一两岁,怎会如此老态龙钟?头或可因故转白,但满脸皱纹如风干橘皮,腰佝背偻,那是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才特有的体态特征。
谢红菁无意与我讨论这细枝末节,她双目炯炯向我看来,道:“云儿,你可知道我为何将你和文焕召入静室?”
“想是为了年后上京之故。”
“正是。我本来想着,时将年尾,大家不用太操心,安安乐乐地过完了年再说。没料到昨天冰衍院生了那样的事,我一天不加说明,想是你一天疑惑在心,反而过不了个安心年了。”
文焕插口道:“冰衍院生了什么事?我可也是是等急了,上京的日子,到今天我还不知道,成日里铅挂肚好不难受。”
谢帮主笑道:“你太性急,可今番大事,偏是急不得的。上京具体日子还在选,一方面也得看朝廷的意思。京都那边消息估计这两天就会过来,日子也就在这两天定了。这回我们上京,任务繁重,有好几件事必须一起办妥。”
终于提到正事了,我收回茫然无定的思绪,凝神听着。
清云与朝廷对立,相关不在少数,此次赴京,共有杨若华、宗质潜、彭文焕和我四个人↓质潜外,其余三人都有双重身份,既代表清云,也代表各自家族。连宗家在内我们这些家族与清云无不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关系。
其间,杨若华与皇族最为密切。玉成帝之父德宗皇帝,第一位皇后为杨氏,杨若华是杨皇后侄女,从小受德宗宠爱,册为秀苓郡主,本是有意将其许与十皇子,杨皇后之子康王。后杨氏被废,这桩婚事不了了之,杨若华嫁给另一个宗室子钟羽稽,算来也是玉成帝堂兄。宇亲王废帝自立,钟羽稽是宗室中反对最为强烈的一个,或多或少也是受清云影响之故,受削革后郁郁而故。
彭文焕系秦州总兵彭岳勖之子,彭总兵在夺朝时并未明确表示立场,但由于他与清云密切的关系,当然被视为眼中钉,成宣二年与瑞芒交战,兵败身亡,其妻张恒贞也在军中,被不分情由的军民诬为魔巫,火焚而死。
文家乃钟鼎之家,书香之族,我父亲文恺之系前朝状元,官至兵部尚书,力保先帝而故。我母亲当时已故,皇封晋国夫人亦被追夺。
宗家世代皇商,与新朝作对,从而被削去皇商。但宗家控管河运,掌握了整个江南的商业命脉,政治、军事上处于强制地位的新朝,却在经济上无法抑制或取代宗家遍布南北的事业。
清云本身号称天下第一帮,与这些家族命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僵持十年,??固然是元气大伤,朝廷从各个角度来讲,亦是急于修好,从而使其他错综复杂之关联亦恢复正常。
这是我来清云之前,所知全部讯息。
“德宗皇帝陛下先后立两位皇后,计有十七位皇子六位公主。”
在我以为谢帮主将要提起那拥有玉和璧的女孩时,她的思绪却飘落到很远很远。
“大离朝血统高贵,皇帝选定皇后,程序之繁琐为各国罕见,需择定吉日良辰,求天和觅时机,开宗庙祭祀天地归认血缘,以使出身本就高贵的皇后成为皇室血统所承认的一员。择定皇后大选之时机往往数年才有一次,可归认血缘并非每人都能成功,每次认血如不成功,那一次就不能再接着认一个预选皇后。鉴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