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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尸变-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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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面说着,一面向底舱下面,指了一指。
郑保云苦笑着,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令得听到的人,感到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心中的难过,自然可想而知。我拿起酒瓶来,在他的杯中,又斟了半杯酒,他一口吞了下去,才道:“葬了三年之后,我母亲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她要回家乡去了。她要回去,我也没有法子反对,可是,她却一定要带着我父亲的灵柩,一齐回去!”
我皱起眉头听着,这样的事,发生在一个老妇人的身上,倒也不是甚么稀奇的事。我只是问道:“那么以后又怎么样呢?”
“我当时竭力反对,因为我的父亲葬得十分好,但是我母亲却十分固执,卫先生,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老妇人固执起来,是不可理喻的,我自然也拗不过她,于是便将棺材自地下起了出来。”
郑保云讲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那时,我一面在造一艘船,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那艘,那是我准备用来先送我母亲回原籍的,因为她不肯搭飞机。那天,我刚在承造的船厂督工,忽然我们家的两个老家人,慌慌张张地来找我,告诉我说,棺材已从地穴中起出来了,可是棺材之中,却有声音发出来。”
我问道:“起棺木的时候,你不在场?”
“是的,因为我始终反对这件事,我是特地避开的,我听得那两个老家人那样说法,立时赶了回去,我父亲是葬在我们自己家的后园中的,当我赶到的时候,气氛实在恶劣之极了!”
郑保云皱起了眉,叹了一声,续道:“很多人围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站着,我母亲伏在棺材上,号啕大哭,旁边另外还有六七个老妇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劝着她,有的还在乱出主意,说甚么惊动了我父亲,是以我的父亲不欢喜啦。有的说,要请高僧再来超度啦,我赶到之后,真恨不得将那些老妇人一齐用木棒赶走,总算她们对我多少有一点忌惮,是以都停了口。”
“我的母亲还在哭着,我走到她的身边,十分不耐烦地问道:『阿母,甚么事?』我母亲哭得更大声了,她一面哭,一面道:『阿保,是我不好啦,我不听你的话,一定要动他的棺材,他怒我啦!』”@未知部落@
郑保云学着她母亲的声调。他知道我听得懂他们家乡的方言,是以那一段话,他全是用他们家乡的土语说出来的。我自然不必他详细解释,就可以知道,像他那样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心中对那些人的反感。
我问道:“那么,你怎么说呢?”
郑保云道:“我自然很怒,我说:『阿母,阿爸怒你,你怎知道?』我母亲说:『阿保,你阿爹刚才在棺材里蹬脚,发出老大声响来啦!』我实在忍不住了,从身边一个力夫手中,夺下了一根竹杆来,用力在棺材上敲了几下,道:『蹬脚,蹬脚啦!』”
郑保云叹了一声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为甚么会有那样冲动的,你知道,我在欧洲和美国住了很久,看到我的家人仍然那样愚昧,我实在很气愤。我那突如其来的行动,将别人全都吓呆了,我母亲也止住了哭声,所有的人望着我,一齐静了下来。”
我忙道:“在那时候,棺材中有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棺材中并没有声音,只不过我那时,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我不愿意再多逗留在棺材的旁边,所以我走开了。当天晚上,棺材被放在大厅,我母亲哭拜了很久,到深夜才去休息,我却睡不着,信步来到了大厅上。我和我父亲的感情不是十分好,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少,但是我对下午那种鲁莽的行动,却也感到十分抱歉,是以我在他的棺材前停了片刻……”
郑保云讲到这里,连我也为之紧张起来。他吸了一口气:“就在那时候,我听得敲击的声音,从棺材中传了出来,像是棺材中有人在用力击敲。在午夜的寂静之中,那种声音,我可以听得十分清楚,而且可以肯定,发自棺材里面,我当时的惊骇,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我竟不由自主地叫道:『阿爸,阿爸,你想要甚么?』”郑保云讲到这里,又苦笑了一下:“卫先生,希望你不要笑我,我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却自然而然那样叫了出来,因为我心中实在太惊恐了。”
我忙道:“我不会笑你,你既然肯定声响是从棺材中发出来的,那自然难免惊恐。”
我在那样回答他的时候,我的心中也不禁起了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连我的声音,也有点走样。
郑保云却将我的话当作了十分有力的安慰,连声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当时,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我像是被雷殛了,不知呆立了多久,那时,除了我一个人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然而那种撞击声和爬搔声,却不断从棺材之中,传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呆立了多久,最后我决定把棺材打开来!”
我忙道:“不对啊,郑先生,刚才你说,棺材是不锈钢铸的,而且,里面的空气全被抽去,那么,你一个人怎能将棺材盖打开来?”
“我当然不是说将棺材盖掀开,棺材是用十多个螺丝上紧着,要打开来,得很费一点手续,那棺材是特别设计的,在侧边,有一处地方,是有一个圆孔的。那圆孔约有四寸直径,是抽气时用的,有一个盖子,可以旋开来,那是准备先让空气进去,才好打开棺木来的,我那时,就是想旋开这只盖子。”
我的身子向前欠了一欠,道:“你……旋开来了?”
“是的,我旋开来了,那盖子十分紧,但我还是将之旋开来了,当那盖子最后将被旋开之际,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在向外顶,突然之间,当地一声响,那盖子跌倒在地上,一只拳头,就从那圆孔中直伸了出来,由于我站得离棺木十分近,是以当拳头伸出来的时候,我……我给那拳头,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令到我倒退出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郑保云讲到这里,他的神态看来也已经和僵尸相差无几了,他续道:“那时,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自地上一骨碌翻身,站了起来。在一刹那间,我还以为那拳头会从棺材中疾伸出来,一定是空气疾涌了进去,在原来的真空的棺材中,产生了一股十分急喘的气流,是以将那只手带出来之故。”
我忙道:“是啊,是啊,那十分可能!”
郑保云摇着头:“但是我立即知道不是了,那是我父亲的手,手腕上还带着他下葬时所戴的玉镯,整个小手臂全在那圆孔之外,上下摇着,五指也伸屈着,像是想握到一些甚么东西。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实在不知怎么才好,我突然间跪了下来,叫着阿爹,大哭了起来!”
第四部 来历不明的奇人

郑保云的喉间,发出了一阵异声,好一会,他才恢复了镇定:“我的哭叫声惊动了别人,当我听得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我的神智清醒了些,我再定睛看去,那只手却已从那圆孔中缩回去了,我连忙在地上拾起那盖子来,匆匆忙忙旋了上去。”
“我才一将盖子旋上去,就有好几个仆人冲了进来,接着,我母亲也来了,他们全是被我的哭叫声惊醒过来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七嘴八舌地向我问是甚么事情,我却甚么也没有说。那时,我以为刚才是我眼花了,那一定是我神经恍惚的结果。我只是告诉他们,因为我怀念死去的父亲,所以当我又看到了他的灵柩之际,我便不由自主,哭叫了起来。”
“我的话,他们也全信了,我立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将自己锁了起来,你可想而知,那天晚上,我一夜未曾合过眼。”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任何人遇上了哪样的情形,都会一夜合不上眼睛的,何况我可以断定,就算这件事没有发生之前,郑保云一定也是一个十分神经质的人,那么这种事对他的打击自然更大!
我问道:“以后又怎样呢?”
“在这一夜中,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希望我刚才听到的和看到的,全是幻觉。但是,我想来想去,那全是事实,而绝不是我的幻觉。”
“我自己不断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的父亲,已死去了三年,但是他却在棺材中发出声响,而且,他的一只手,还从棺材中伸了出来。他的身体,丝毫也未曾腐烂,他复活,还是根本没有死?那一夜之中,我思绪乱到了极点,最后终于下了决定,要打开棺材来瞧瞧,但却秘密进行!”
“第二天,我下令我要独自对着灵柩,追思我的父亲。本来,连母亲都不要她在一旁,但是她却坚持和我在一起。于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得不将我昨晚上看到的事讲给我母亲听,出乎意料之外,我母亲非单不惊恐,而且十分高兴,她说我阿爹生前最喜欢行善,一定是感动了上苍,玉皇大帝下令给地藏王,令阿爹复活还阳了!”
“我给她那种话弄得啼笑皆非,我着手旋开所有的螺丝,最后,我慢慢地揭开了棺盖。”
“我母亲早已紧张地准备着,准备我一揭开了棺盖之后,她就扑上去。但是当我揭开了棺盖之后,她却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便站定了。”
“当时,我们看到的情形,和你刚才第一次下底舱时见到的情形相同。我爹在棺材之中,突然坐了起来。只不过当时,你以为我囚禁了一个老人,而我们却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已死了三年的死人!”
郑保云喘着气:“而且,我们望着他,我立即肯定他仍是一个死人,虽然他坐了起来,虽然他身子完整,但是他仍是一个死了三年的死人,我记得当时我叫了一声,道:『阿母,阿爹不是复活,他还是一个死人!』我母亲整个人呆若木鸡,她不断地喃喃地重复着两个字,我听了很久,才听得她在讲的是『尸变』两字!”
郑保云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舱中也立时静了下来,这时风雨一定小得多了,因为我坐在沙发上,几乎一点也觉不出船身在摇荡,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尸变?”
郑保云点头道:“是的,尸变,那是我们家乡的一种传说,说人死了之后,如果下葬之际,恰好碰到了大雷雨,或者有……黑猫在尸身之上跳过、爬过,那么,尸体就会变成僵尸了。”
我苦笑着:“那不单是你们家乡的传说,只怕是每一个乡村都盛传着的传说,我们小时候,全都听过僵尸的骇人故事。”
郑保云沉默了半晌,才又道:“卫先生,你认为那有科学根据?”
“当然没有,”我立时摇头:“人死了,那就表示他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不再循环了,亿万个细胞都死了,不能再活动了……”
我是大声地在回答着他的问题的,可是我只讲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我越是试图用科学的观点来解释生和死的问题,便越是发现,在生和死的秘奥上,我们的科学家所作的努力,实在少得可怜!
譬如说,人死了,血液不再循环,呼吸不再持续,细胞自然也失去了生命力,是死去的细胞。可是,只要尸体不腐烂的话,头发和指甲,便都能继续不断地生长,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太多了?为甚么头发和指甲的细胞,能够在全然没有生命的支持下,继续生长下去,延续达几年之久才停止活动?
而且,我无法讲下去的另一个原因是,郑保云的父亲就在底舱之中,他实实在在,是一个死人,但是他的身子未曾腐烂,他也能够行动,看来,在他身上死亡的,只是脑细胞,而其他部分的细胞,还保持着活动,那么,这又是甚么样的特殊情形呢?
所以,我无法不将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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