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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世界三部曲1:世界在爱情中成长-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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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个人的身体,”梓茕想想,艰难地说,“这个问题是你考虑的么?……你说身体……除了它能做的,还能做什么?再说这身体,又什么不能做啊?个人的身体,革命的本钱,个人爱啊。” 
梓茕不知怎样准确回答她这个问题。他肯定为自己蹩脚的答词羞红了脸。是啊,我们许多人,平时都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好好想自己的身体……大概,也就是这几十百把斤肉啊骨的吧,究竟用来做什么。 
女孩显然不很满意梓茕的回答,浅吸了一口烟,往窗外弹弹烟灰。列车员晃过铺位。她把烟头轻轻往外一扔,回过身来靠在铺位上。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该下车了。”女孩说。说完,撇撇嘴,望着铺位下鼓囊囊的旅行包,神情黯淡。“一想到下车后又要去推销……那些输液管温度计注射器什么的,唉……真不知道卖给谁。” 
“别着急,面包会有的。” 
“嗯,会有的。……你真会安慰人。” 
沉默。 
列车驶出小站。斑斓的光影掠过窗口。 
“你,好像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女孩说,“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 
“你说……这人,究竟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当然活着好。”梓茕脱口而出,“人活着能吃能喝还有车坐。坐在车上还能和人交谈。能呼吸地球上的新鲜空气,看到亮晶晶的月亮落下去,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 
“好死不如赖活?” 
“不是。” 
沉默。 
“如果,人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的时候……” 
“别那么说,”梓茕赶紧说,“这是不能比的!活着和死了是两个世界里的事情,不能比!……你这么小,怎么就想到死……这个事情?” 
“越小越想死,”女孩说,“五岁的时候,医生说我患中耳炎,两个腮帮肿得封了喉咙,几天没吃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着我奶奶望着我哭。我想我可能就要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想就这么死了就死了,喉咙也不疼了,嘻嘻。死可能也是挺有趣的。唉,要是那时死了,就没有以后这么多事儿了。” 
“你这算什么事儿?不就是担心那一包货卖不出去吗?卖不出去又怎样?你一生还有多少事等你去做?” 
“倒也是。”她突然来了兴趣,侧过身来喝了一口盅里的水,歪着小脑袋望着梓茕,两眼快活地闪动着: 
“真会开导人啊,像我的小学老师。听你谈话真……有趣。” 
“真的?” 
“骗你是狗。” 
“那……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不知道,烟在那儿放着,不知不觉就抽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学会了。” 
“抽烟能解决什么问题?潇洒吗?舒服吗?” 
“不。” 
“为啥还抽?” 
“以后结了婚就不抽了。” 
“怕挨老公揍?” 
女孩笑笑。 
“我从没有设想过老公是什么模样。怎么可能为那个从没设想过什么模样的老公,抽烟不抽烟呢?” 
“哦,你的意思,目前,你正处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年龄。” 
她睁大了眼睛。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什么年龄?人本来就该这样,睁开眼睛看路,跟着感觉走,人活着就是过一种感觉。” 
“挺潇洒的,是吧?”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潇洒什么哟!抽烟喝酒,那都是餐桌上逢场做戏!”说完,她两眼迷糊糊地望着路灯闪烁的窗外。沉默。“第一次喝酒,老板叫我去陪客人谈一笔生意。我端起酒杯像水一样,怕有四五两吧,对着和客人一口就喝了。老板、客人醉醺醺地满堂喝彩。我呛得使劲撑住板凳才没倒下去。从此我喝酒的名声,就在我们那一带大振了。” 
梓茕的心一沉。 
“生意谈成了吗?” 
“当然,老板赚了。” 
“给了你多少?” 
“一分没给。这是我的工作。” 
“工资没少给你吧!” 
“工资?”她又叹了口气,“工资能给多少?” 
“你们老板……真够狠的。” 
“哦,不不。他不狠,他是我舅,那个医疗器械厂是他开的。” 
“你舅是谁?” 
“杜庆高。” 
“……什么?”梓茕停顿了一下,“你家也在青衣江……” 
“对,”她点点头,“怎么,你去过……” 
“你舅的父亲是不是叫独眼龙?” 
“好像是,不过,据说他……‘文革’后,被人打死了。……你认识他们?……” 
哦…… 
梓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女孩是他邂逅的第一个表妹。下次采访青云山,一定要再去看看庆高。 
梓茕想。 
…… 
“你叫什么名字?” 
“黄小咪。” 
“真好听!你多大了?” 
隔了一会儿,梓茕问。 
“上个月,满十七。” 
“那么小的年龄,怎么不读书?” 
“做梦都想,可……我爹和奶奶……唉,他们不让我读……我妈早死了,我爹和奶奶都是残疾人……我想读书,学医学,以后当医生……”说完,她那对山画眉似的小眼睛慌乱地瞥了梓茕一眼,眼眶里浸着泪……低下头,把分在额前的一头调皮男孩式的头发对着他。车窗外,月影灯影在她染过的金红头发上闪烁。望着那头金红的头发,梓茕似乎读到了一首诗,一首明艳而伤感的诗。 
……二八女多娇!梓茕想,大概写的就是这样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吧!不慎落水,一头秀发青丝般地荡漾在雨丝风片里。多美啊!我们的诗人,把淹死的少女也写得这么美!依稀可辨的河岸,清澈的河水,游动着二八少女一蓬柔乱的青丝。绵绵春雨,缠绕着无尽的哀怨、惆怅与愁思。这不就是失去的纯美生命意象的象征么?但眼前这位来自家乡青衣江的少女,我的表妹,并没有死。虽然,她那么轻松地谈论死想着死,我们不该把她这样的青春少女和死联系起来。小小年纪不应该背上这么沉重的包袱,她该有多美的现在,多灿烂的将来! 
…… 
在人类生命的长河中,她们的倩影,朦胧绰约,时隐时现。富商妻子的嘴角,维纳斯的诞生,马嵬坡上掩面救不得的婉转娥眉……绝美的生命总是那样忧郁而冷艳!生命之水,涓涓流淌,一代又一代。时儿泛起娓娓波纹,圣水般地游荡在我们心灵深处,酿造出一首首缠绵悱恻的诗。 
但,谁在给她们的生命作色? 
冷月 
透过车窗望去,苍茫无语的秦岭山脉,笼罩在银灰的月色中。梓茕对面座位上端坐着的姑娘,这个名叫冷月的忧郁美人,也有张椭圆的脸。白皙健康,不再那么鲜嫩,眉宇间凝结着浓浓的忧虑,浅淡的鱼尾纹,牵扯出一丝深深掩藏的痛苦。 
…… 
“他曾是矿上的劳动模范,离开我的时候,还不满40岁。” 
“什么病?” 
“肺癌。” 
“从发病到死,不到三个月。他走得真急真急。” 
“是不是生活的主心骨,没了?” 
“嗯,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捱过来的。” 
“他走……多久了?” 
“两年。昨天,我和女儿到青龙寺去看过他。” 
“青龙寺?” 
“嗯,他的骨灰放在哪儿。” 
“哦,他……真幸福。” 
忧郁美人冷月咧咧嘴,低下头默默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峦,月光飞泻。 
梓茕不忍心打扰她。 
“那么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你真不容易。” 
梓茕说。 
冷月苦苦一笑:“撑吧。” 
青山无语。 
秦岭山脉,起伏绵延,在列车行进中变换着不同的姿势,一派圣洁端庄。 
“去年,我下了岗。女儿上初中,父母都靠救济金过日子,还有病,我也只领点生活费。上个月生活费也停了……矿上叫我们自谋生路。” 
“真够难的。” 
她叹了口气:“熬吧!” 
“你们究竟是什么矿?” 
“青云山矿物局,国营的,可现在,不知道它该算什么了。” 
“101煤矿?” 
“嗯……你去过?” 
“你们的矿长是不是叫宋士能?”梓茕差点叫起来。 
“是呀,你认识他?” 
“他不是已经被你们的骆光雄市长撤职了吗?” 
“呀!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们?你的家也在青云山?” 
“不!不!”梓茕矢口否认道,“我到过那里参观采访。……据说管你们矿的副市长是个女的?很能干……” 
“哦,能干什么?贱货!婊子!” 
“你怎能这样骂她?” 
“不骂她又怎样?……她手下提起来的人,摇身一变成矿长、经理什么的,可富啊!高级洋房、轿车。” 
“怎么会这样?下次去采访,我得去找找你们市长。” 
“嗨!找他们有什么用?我们全矿男女老少都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示威,还不管用呢!” 
“真的吗?”梓茕默默地想,“我的表哥怎么会遇到这么大的难题?” 
…… 
“企业越难,领导越贪。”她说,“要不,怎么会那么难?” 
……梓茕决定绕开话题: 
“你何必跑出去?怎么不另外嫁人?” 
冷月抬起忧郁的眼睛,望着窗外月光下默默移动的青山。 
“想都没想过。”她淡淡地说。 
望着她轮廓分明的额角,平静如月的脸庞,梓茕感到她那高挑瘦削的肩膀,真坚强又那么无助。 
“你上哪儿?” 
“西安。” 
“西安?不走了吗?” 
“不,还要转车,到兰州。” 
“去做啥?” 
“开饭馆。我有个叔叔,在那里承包了一家饭馆,开发西部,生意好起来,他叫我去帮帮他……” 
“你呢?”她转过脸来,问。 
“出差。” 
“到哪儿?” 
“我也不知道,写书,或者出书……” 
“那……你是作家?” 
“呃……就算是吧。不过,我也不知道啥样的人,才是作家……” 
她张着嘴想了想说,“那好,只要能写就成。我建议你去把我们的青云山的矿物局好好写写,这些年我们下层工人的路,怎么越走越窄……” 
“是的,是的,我会的,”梓茕转念一想,说,“社会大环境嘛……机制体制的转型期……唉,多向前看,人脚下总会有路……”他不想和冷月深入谈这个问题,故做轻松地笑笑,说,“……不过,开饭馆,你会吗?你过去在矿上做什么?……” 
“开车。” 
“什么车?” 
“翻斗车。十六岁进矿学开翻斗车,一开就是八年。” 
“你也开翻斗车?……女副市长章悦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堂姐。” 
“怎么不去找找她?” 
“找她?正是她把我弄下岗的。” 
“为啥呀?……” 
她欲言又止。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一句,“不要说她好吗?”说完,心事重重地低下头。月光下一张清冷的脸。 
哦!梓茕仔细看着她。冷月,三十出头,死了丈夫,月光下一楚楚动人的忧郁美人。 
“你那开了八年翻斗车的手去掌勺,行吗?” 
“慢慢学……凭劳动吃饭吧。” 
她说得很轻。说完,把抄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撑在腿上,直了直身子,“那个家,我可不能垮。女儿要喂养,年迈多病的父母……” 
“你真了不起!”梓茕说。 
“就这么过吧!”她说。说完,叹了口气,把那双显得有点粗糙的手放回小桌,扭转头望着车窗外如水的月光。 
望着冷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梓茕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诗的激情。 
“生活那么难,你过得不容易……” 
她歪着头,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那算什么难!谁遇上了,都得这么过。” 
“倒也是,不过……”他想。 
显然,梓茕想做诗。他连忙从铺位上翻出笔,找来一个信封,就着月光,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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