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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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社长沉吟许久,他的不舍我是能够理解的。几年来,我与他工作之间的默契配合,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书记楚牧天的支持也至关重要。可一年多前,楚牧天调走,这让他觉得不免折手,为这他当下与钱唯强谈让我接手总编辑的事,说社里的书记他先兼着为好,这样工作起来会比较顺当。还说我本就一直在履行总编辑兼副社长的职责,现在需要顶上来了。许多人都羡慕谢社长的长者风范,说一直以来他给了我极大的个性张扬的空间。我何尝不知,果真如此。否则风华社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年中有如此长足的跃进,不可能在强手如林的同行中出现异军突起的一些亮色,而我也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我清楚,天底下的事向来不是一两个人的高明就可办得妥贴的,我们是赢在了少有羁绊这个做事前提上。对于这个,老社长何尝不是充满了感慨和留恋。
此一时,谢社长讲出了一个担心,让我也平添了一分忧虑。他说:“我再有一年就退休了。此时你若走了,后面还有谁能马上接任我这个社长的职位呢?这个社,我们费了不少心思,为的就是能谋求更大的发展,能够给大家留下点什么。你既然要去外面挑大梁,为什么不留下来为我们自己的社多做点事呢!”
我理解老社长此刻的心情和心愿。他们这代人,对事业本就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情结,就像我从爸爸和汤姆叔那里感知并同时接受了的一样,好像那是与生命连在一起的东西,分不清哪个属于自己,哪个属于社会。我也不清楚,在我这个年龄的人中,是否还有像我这样会为这么一种情结而感动的人。
惑 31(3)
想着风华社从弱小一步步走到今天,不要说是参与了全过程,有过那么多的艰辛与付出,就是想想甘苦与共的每个人,我都觉得自己肩上负有某种责任,对大家有感情。但是,看看周遭的人与事,我总觉这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出发点与环境背景有着某种不相协调之处,说不清其中潜藏着什么。再说,北京毕竟是太具感召力了,那个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有着大时代所有鼓动人心的魅力,有着一种魔幻的色彩。我说:“我并不在意挑不挑大梁,可是我喜欢一种富有动感的大舞台,我希望在这个大时代中能够触摸到它的韵律,有一种生命激荡的感觉。苇城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也许就是一种氛围,总觉走不动,也跑不起来。人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们曾经的努力是否在未来还能延续,不知道把风华社当成家和一份事业,是不是过于天真和不切实际。而我不想在这个有着无限创造可能的时期,失去生活着的感觉,也不想放弃参与创造的机会。”
记得楚牧天调走前那个小范围的告别宴上,他曾不无忧虑地提点谢社长,说:“眼看着闻局长就要退休了,后面估计会有不少变化。现在我又调离风华社,老谢,你身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楚牧天的调走,应该说在外人眼里是值得羡慕的。他调市委党校任副书记兼行政副校长,提了半格,相当副局且不是可有可无。但是,楚牧天心里却清楚,他这次的提升,是钱唯强想要改变风华社“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状况,否则,他才不会那么尽力地向上推荐,并通过旧日关系运作上层,最终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的。
所以,楚牧天预感到他走后的情势不会像过去一样顺畅了,便提醒着老哥。
此刻,老社长也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他不像我那么敏感。或者说,他觉得这仅仅是我的一点焦虑。便说:“关于风华社,我会去跟局领导认真谈的。至少有一点你不该质疑,那就是任何时候都需要能够干事的人。且不说在观念上局领导与我们的想法有什么不同,仅就历任领导自身的政绩考虑,他们也不能完全不顾及下属企业的兴衰。这两年,在闻局长退了后,虽说我们是干得难了点,可我们还是做了不少事。这也正应了事在人为的话。再说,你就是到了北京,也不见得不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恐怕更难招架。反正,不管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你现在离开。”
……
真正动摇我决心的,不是那个“人生地不熟的”担心,而是最后他留下了一句话:“你舍得吗?”一个“情”字让我难于抉择、难于割舍。风华社的十几年,不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那是一连串过程、经历和故事编织成的十几年的生命!它留在那里,没谁能够抹得去,也剥夺不了。我像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一样看着风华社的成长,情感早是深植于心了。它的哪一点好都能让我快乐,而哪一点不好又都能让我寝食难安。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都能想得出他们的音容笑貌,熟悉他们的脾气秉性。于是,我下不了决心毅然地离开。
偏偏事有凑巧,就在我为此事犹豫的时候,医院突然诊断出爸爸患晚期胃癌,而且是恶性度最高的那种低分化腺癌。专家说已没有手术的意义,人最多也只能活半年。面对我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人生死系于一线,我不需要再选择,彻底放弃了调离的念头。
如今,爸爸走了。我再一次面临一个选择的机会,我该如何决定呢?
去年以来的种种,不能说我有多准的先见之明,但印证了我当初的预感,而且经历的比想象中走得更远。我无法评价我们现存制度中存在的某些人为弊害,但我太知道自己是败在了哪里。在班子调整前的一次饭桌上,钱书记曾点化我,要我从即时起与他和某某保持热线联系。我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当然不会不知道与关键人物保持良好互动关系的重要。但是,我无法做到为保持关系而去特意营造“互动”。以往这些年,身边一些人的尽兴表演,桌面上的和桌面下的,可谓看多了,对于某些裤腰带以下的事全懂而以上的事全不通的人,能尽领风骚,我从内心觉得厌恶,也对某些“领导”的没出息感到可悲。
惑 31(4)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做,那么,不理会便是我的退避手段了。
平日聊起这些时,彤非曾玩黑色调侃煽乎着:“林黎,你那是迂腐!当今官场流行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许多有良知的人,也不排斥先达到目的后,再按自己的规则做事。所以,望着狗屁股作揖又怎么样呢?”
我说:“连你都嗤之以鼻的事,害我啊?”
彤非没正形地取笑着:“我要是长了你那张脸和身段,我才不在乎呢。”
“拉倒吧!”我打了她一巴掌,算是还以颜色。
其实,彤非和我都是一类人,虽然性格不同,但都没法拗过自己的心。做不到毫无愧色地去恭维、逢迎取悦上司,当然,更不会拿不能交换的东西去交易。我一直认为,一个人走过很长的一段路回过头看自己时,不能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更不能觉得自己恶心。彤非也说过,做小偷的,最初都曾告诫过自己下不为例,可得手的快意让他一次次重蹈覆辙,以致终是无以自拔。所以,我们都以为,“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后,人仍是不可能坚守住自己的做人规则的!
我的冥顽不灵,让我不被纳入“自己人”的范畴,这并不稀罕。我也不是没听到过某领导在私下场合曾说我的话:“林黎这人太清高,傲!”言下之意,我走到今天,也算是活该自找了。
我幼稚的是,一直心存幻想,以为我全身心投入,以一种比通常人更突出的业绩作为补偿,以一种诚意作为回报,该是说得过去的了。但我显然错了。现在,我面对这样的教训,难道不该考虑常言的劝告: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吗?
但是,就在昨天,张智发来了一则手机短信:“林黎,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都看你了!”
面对这十几个字,我,做得到义无反顾地抛下身边这一群人吗?
……
惑 32(1)
这一组日记给彤非的震撼真不小。昨晚陪林黎看过《音乐之声》后,她命令林黎什么都不许再想,必须睡觉,之后自己就倚在床上捧起日记接着读。
从萧启的故事开始,到汤姆叔出现,再到远野温情款款的走来,后来是林黎理性地去为工作争取一种延续的希望,最后又因走留而辗转难安。彤非觉得,这一切都是既暖且冷,令人不禁唏嘘。她在想,这其中该有林黎的多少神伤啊。
处在一种文字特有的氛围中,彤非更能体味出个中滋味,心在掂量着,爱她的不是她所要的,而她爱的却又不能拥有,这割舍不开且丢弃不下的一切一切,绞缠在林黎的心里,是怎样一种负载?更不要说其中还有那么多根本就无法与她生命分离得开的精神追溯。她觉得,林黎不管在以怎样的笔法记述,其中都因一份珍爱而渗出了凄楚的味道。她不知林黎这颗心到底是由什么铸就的,能容下这么多,也能承受所有这些带出的压力。仅这纠结而弥漫出的氤氲,混杂着就让彤非想着都觉得脑袋大。她感到,自己的确比林黎幸运多了,无论是感情、生活,还是工作,都相对单纯而有序,她想象着这些若要拥塞在自己的心里,自己可怎么承受呢?
她先想到了萧启。她知道这个多年的熟人,或者说早成为了朋友的人对林黎一直都心存特别看法。他在林黎面前习惯的沉默,以及不经意会流露出的倾慕,没人不了解,但她却真不知道萧启的心里竟也始终存着固执的爱意。她能想到林黎那天的惊讶,因为她们无论因何说到萧启,俩人都会像面对任何一个熟人一样,没有丝毫额外的戒备与保留,也没有任何隐瞒。大家的确太熟了,这交往几乎是持续了二十余年,这样的“长久”,要说发生什么故事那也早该发生了。彤非觉得,萧启还真沉得住气,不过,她也丝毫不觉得奇怪。萧启的性格就那样,有点黏黏的,好像任何事都能保持同一种温度和频率,没有大起大伏,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少那么点激情和男人的虎虎生气。或许还因为搞技术,身上似乎还缺点和身边一群人等同的情调,说白了就是不那么好玩,少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魅力。但是,他又是一群人中非常让人舒服的一个,有时他的心细会体现在别人不留意的地方,对任何人来说,都可用一个“好”字概括。
彤非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偏对林黎情有独钟了。毕竟他俩的性格差异太大了,林黎和他是完全不同类的人。别以为林黎就没有怪脾气,她不生气时随和,要真生了气,没点功夫的人还就真哄不好。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和黎阿姨闹别扭,竟然一星期没跟阿姨说话,弄得黎阿姨是又气又疼又无奈。还有一次,林黎因为女儿跟林叔叔怄气,你就没见林叔叔有多坐立不宁的了。
点点是林叔叔一手摆弄大的,他像喜欢林黎小时侯一样,对点点有过之而无不及。记得点点刚学会走路不久,有一回在家把黎阿姨绊得俩人都摔了。林黎赶紧去扶妈妈,可林叔叔在走道的另一头皱着眉头喊:“没看见孩子摔了吗?”林黎没好气地说:“那我妈妈还摔了呢!”林叔叔嘟囔一句:“那么大个人连孩子也躲不开。”他就这样,只要是沾点点,就没道理好讲,永远都一边倒。自然,点点和“爷爷”也是最亲,小不点儿的时候,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