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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惑-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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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鼻子酸酸的,不觉间又发出了“哼”的声音,说:“我才没那么容易栽倒呢!” 
汤姆叔笑了:“你的确干得不错,身上有股子艮劲。不过,”他停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你别不爱听,我还是不想因为这个就表扬你。” 
我惊愕,眼神中有种怨愤的挑衅。 
汤姆叔注视着我,语气变得郑重了:“你觉得我这话不近人情,是吧?别不服气。你这次虽然顶过了压力,但是,你做这一切,动机却只为要赌口一气,我说得没错吧?” 
他的不留情面,让我有些泄气:“那又怎么样?” 
“林黎呀,”汤姆叔说:“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很喜欢你的一个原因,就是你跟许多同龄人相比,纯正、执着,而且不服输。但是,人是不能靠着赌气来证明自己的。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不少困难,也要经历一些考验,有时甚至是会受些委屈。但是,人也要有点胸襟才行。我不希望,你是个仅仅懂得做事,却不想为什么的人……” 
汤姆叔的话,无疑让我受到了触动。只是,我想,面对这样一个人的这样一双眼睛时,被注视者也几乎等于在受刑。因为,你不能有任何侥幸以及伪装,也不能仅仅凭着委屈就想博得哪怕廉价的同情。当他意外地出现,又意外地说了上面这些话后,我心里虽委屈,却不能不默默地接受。   
惑 27(4)   
八个月后,医疗队撤出当地,我们重回了大本营。 
这之后,我的日子也再一次回归平常。 
我依然不时地去找汤姆叔,他依然听着我说身边的事和对问题的看法,当然,也免不了还会不时地敲打我。不过,在平常的日子,他给我讲到更多的是些新鲜的话题。闲聊中,古今中外的一些典故、事件,以及文学、艺术等都会很自然被涉及,我常听得目瞪口呆。有些时候,出于好奇便忍不住总想探听他的秘密和身世。 
但是,关于这点,汤姆叔一直绝口不提。这就让我更觉得好奇了。有一次,实在被我磨得不行了,汤姆叔轻叹一口气,说:“你这个孩子呀,真叫能缠人!”然后终于说:“我介绍一篇东西给你看吧。”他打开了一个特别的本子,从里面取出了一篇工整誊抄而有着年代印痕的文字———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门槛》,递过来:“送给你吧。它是我背叛家庭,参加革命的人生启示录。” 
我与汤姆叔在长久的接触中,知道他身上有着理想主义的东西,但之后却又感知了更多那年代人们身上少见的浪漫主义情怀。他给我讲了赫尔岑笔下描写的18世纪俄国民主主义者的感人轶事。说一个参加了十二月党的公爵,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在煤矿服苦役。他的妻子———公爵夫人从彼得堡找寻到煤矿,并跪在煤屑上吻他的脚镣。其后汤姆叔说,“这些故事,大概使我很受影响,早年也就带着这种不顾死活的浪漫色彩参加了革命。但后期,我受到鲁迅先生更大的影响,至今思想上,有的时候虽仍会有燃烧着的极大热情,而更多的则往往是深沉的悲愤。” 
我由此隐隐地猜到,他必定是出身于一个非同一般背景的特殊大家庭中,只是他也早已认定,自己是个革命者。 
随后,我问:“你后悔过吗?”因为我了解他的那些坎坷。 
汤姆叔说:“我已经很幸运了。我的许多战友都在革命胜利之前就牺牲了,他们从没享受过生活,连家庭、子女都没有。” 
我称他“汤姆叔”是缘于斯陀夫人的长篇小说《黑奴吁天录》,也被译作《汤姆叔的小屋》。书中那个老黑奴为追求自由而奋斗,具有一种象征意义。我接受并使用这一称谓,其实还是他自己首先使用后我才套用的。那是我去军医学校上学后,我们之间只有通过书信往来进行交流。那段日子,他系统地指导着我按作家解读世界名著,而每次阅读之后,我也都必须交篇“读后感”,那是他留给我的作业。他不仅分析我的“文章”,指导我如何鉴赏,同时还圈点我的文字。凡他认为写得好的地方就会留下点评,错字别字、废字废句子的部分,他也会精心地用笔标注出来……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对我一生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 
我站在操场的远端注视着他,很久。有一段时间,他似乎是停下了脚步,我看到他微仰着头,凝视着树梢或许是在看渐渐褪去金色而正变得嫣红的落日。我不知为何忽然觉出了一种落寞在袭扰他,忍不住向他走去…… 
那一天,我知道了他内心的一种哀伤。他告诉我:“我就快告老还乡了。” 
“为什么?”那一年,他也不过50岁出头! 
他凝重的神情仿佛游离于世外,思绪也仿佛飘得远远的,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继续追问。 
他转过脸,看着我,说:“就在今天。”我觉出了他的无奈。 
随后,他的表情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滑过,继之又补上一句:“上面考虑到我的资历,说让我以副师级待遇离休。” 
…… 
一个抛弃了背景而坚定地选择了共产党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人们即使不说却在心里公认的才华横溢的人,就因为那永远也洗不掉的历史和在时代的偏执面前打上了污点的才华,使他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真正的“精神贵族”,为什么会以老黑奴汤姆叔自封———南北战争解放了黑奴,可那“黑色血统”留下的烙印却是永远的!   
惑 27(5)   
直到今天,关于偏见与需要的借口和理由,不是仍堂而皇之地左右着许多人的命运吗…… 
沉浸在回忆与思考中,不知不觉就过去整个上午。心情不好提不起精神,便连休闲的事也不想沾,一天就这样在恹恹中无目的晃过去了。   
惑 28(1)   
2003…3…23(周日) 拿得起 放不下 
也许是自己的经历也到了某种关口,昨天才突然会想到久远的汤姆叔。在他的身上或者在更多人的身上,我都越来越觉得人脱不出一种宿命。虽然生活的时代与背景不同了,但不可避免地都会遇到某种类似的际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怪圈?我想了想,对自己说,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感慨多未必是好事,还是别钻牛角尖吧! 
起床后,冲了个热水澡,想让自己振作一下。 
理了理手边的事情,要干的还是很多。我好像太习惯了像机器一样地工作,凭惯性就能进入到一个既定的轨道。 
唉———,我对自己的冥顽不悟叹了口气。 
吃过早餐———其实也就是很简单的一片面包加一块黑巧克力,本准备给自己煮杯咖啡的,但想想太麻烦了,便随手冲了杯速溶的炭烧。之后,我就坐在写字台前,开始迅速地判起周五编辑竞赛的部分试卷。这件事与陈名晖事先定好了,周一上班要进行汇总。 
接下来,我给陆成杰打了电话,预约下周“坐一下”的时间。陆成杰显然没在家里,手机中传来乱糟糟的杂音,他说在陪谁去什么地方,我感觉出他也在“曲线救国”,在为某种上层关系的维护做工作。不过,他还是很有诚意地说:“咱们定周二晚上吧。周一下午有局办公会,晚上闲不闲得下来不好说。”我对他不虚意支应的诚恳感到舒服。假如他把时间约在工作时段,那么约定就几乎等于零,因为他根本坐不下来,无论在哪,只要人出现,各种各样的零碎事也就追着屁股来了,哪里谈得上正经交谈。 
撂下电话后,我想,陆成杰自到风华社后,虽态度反反复复有几次变化,使人有点看不清本真面目,有人甚至因此说他为人太世故,哪头风硬往哪头倒,看不准时便两头胡噜、两头通吃。但是,我更多的时候是觉得,他仕途不深还没练到老辣圆熟的境界,有些时候也算是逼上梁山,有点顾不上道义与理性知觉。若非如此,此刻与近日的姿态就做得太没必要了!除非,他确有着比常人想象更为狡诈的心眼———为一种目前连万分之一可能都看不到的变数,即天有不测风云,未来说不准哪块云彩下雨,为自己留着后眼。我通常不太喜欢这样去想人,所以,也不愿以人性恶作为前提,心存芥蒂地去与人交往。我宁可相信,人都有弱点、都会出错,但大多数人的本性依然是好的,良知也依然存在。所以,打过电话后,我决定要坦诚地对待这次与他的直接对话。 
完成了两件急于要做的事后,我不忍耽搁,又将另外一个封套摆到了眼前。里面装着的是下周要论证的全部选题策划报告,我得事先细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下午,时间留给了自己。 
两天来,因心情郁闷,知道自己怠慢了一个人和一件事。简志峰的邮件一直等在邮箱里,是我必须回复的;女儿的信也要写,这也不容商量。 
这次简志峰的话题,转到了书上。直接起因是他收到了我寄去的两本书。那是我社去年出版的,选题确定当然更早。考虑到后面恐怕再难有这种叫人爱不释手的作品了,我分别寄出一两本给朋友,算作一种告别。我估计,简志峰一定会喜欢,果不其然,他说是他想要的,说书很好,还说了一些直观的感受———关于出版方面的话。 
最有趣的是,顺着上次的话茬,他说:“连续两天在外评职称,别人晚上一般都住在那里,而我两天都跑回来了———想看你的邮件。这是实话。”接着是他用括号括起来的一句:“我不知道网恋是不是由此开始的?”这句像是无心蹦出的插语或曰旁白,却又像,又像一句“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双关,极其紧凑和仓促。我看到这儿,不觉笑了,感觉出有一点好玩儿,因为他越来越率性了。 
邮件是前天夜里发出的,他说:“可惜,一连两天都没看到你的信息,还以为你也出差了。今晚我回来要早一点,上网后,用新的读取方式,仍没有,就又按照老的方法到信箱里去看。真是一阵激动,居然有两封邮件。这也说明,采用比较简便的联通程序还是有问题。刚才我自己又捣鼓了一阵,好像正常了”。   
惑 28(2)   
整段内容连贯起来,透出一种展转腾挪的心情曲线,让我不仅了解了他两天来的状况,也感知到他内心正不觉间发生着的一种微妙变化。这是我不期之中得到的一种心理慰抚,它不同于一种单纯的带有情感成分的传递,而是让我看到一个特定人群,于当今生存状态下精神孤独获得释放与认同的一种兴奋和坦白。这种天然的情绪表达,纯因交流而发生,也给了我一种纯粹心灵的快乐,让我有种愉悦的满足。 
很久没有一种因思想而来的被期待感了。看着这段文字,我的脑子被“期待感”攫获住,不觉又悠悠飘回到汤姆叔那里。心情的战栗让我想起了他离休后那次曾令我恐慌和不知所措的“精神危机”——— 
汤姆叔回到自己在海边的家中后,在那个有着绵延不绝的长城墙垣和孟姜女用眼泪滴出两汪泪湖的地方,经历了一次灵魂对生命和信仰的深沉省视。 
他在后来给我的信中,附上了当时内心独白的一段记录: 
……再没有人需要我了。漫步于那古城城楼之上,我茫然地走着,想着。暮色苍茫,山影浓重,城下已亮起万家灯火。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到任何有人的地方去。走累了,便坐下来,坐在一群蚊子嗡嗡飞舞的裸垣上,陷入一种沉思。 
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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