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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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某些人对此还是心存顾忌的,毕竟现任军长把他从军事学院执意要来,虽说不是昔日的直接上司,但毕竟在一个部队待过。而军长并不避讳这种熟识,在林叔叔刚到任时,他特设了接风宴,而且在那个不一般的场合,介绍说林叔叔当年可是军首长身边拔尖的军事参谋,连他这个做团长的都很佩服。仅凭这点,人们便羡慕,当然也不免牙根痒痒,只是当初不便表示罢了。
老首长还算了解现如今这个手下的为人,一段时间中,对一些往耳朵里灌的怪话并不往心里去。他知道,林叔叔所在的这个师本就是非多,从根上讲,这个师不同于有传统的部队,是建国后编制调整由几方面人拼合而成的。所以,在军内,这是被人们称为杂牌的一支部队。老首长调林叔叔来,一个很明显的用意,就是想让林叔叔为这支部队带进一些正规军的气息。
林叔叔不负重托,到任的头两年,工作可谓卓有成效。在原任师长调军里任副军长后,他随即出任了代师长一职。然而,“支左”的一群人呼啦一下回来后,人浮于事使一切都开始慢慢变了味儿,人际关系和秩序开始出现杂乱的迹象。这期间师里发生了一件事,说起来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但有人竟借机做起了文章。
事情的起因是,老首长的女儿就像当初彤非在部队偷偷谈恋爱一样,但闹出了点动静。师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个别火上浇油的还主张给个处分,以正军纪。林叔叔知道后,觉得不需如此,说都是年轻人,小小年纪就为此背上个处分,会给一生留下阴影。他找了后勤部政委,嘱其与当事人认真地谈次话,对其恰当的批评教育,事情就这样了结了。林叔叔没觉得这有多大了不得,事后也没对老首长提起过。但是,后来却传出一种说法,说林叔叔护短,再后来是有人告到老首长那里,竟变成了林叔叔如何不上心,让孩子受了委屈等等之类。老首长了解林叔叔一贯的处事风格,没多说什么。不过,一个通过林叔叔跟军长熟悉起来的人,却没放过这次说小话儿和敲锅沿的机会,这让老首长存着点疑惑。
之后不久,就是在那个特殊的1976年,林叔叔的命运开始出现不可预料的逆转。那一年,中国三个重量级的领袖人物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去世,期间在北方工业重镇唐山还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再后来是金色的十月,史无前例的“文革”宣告结束。这一年对中国人来说可谓是惊天动地,震撼频仍。也就是在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和震荡之中,林叔叔的身边也充斥着各色人等的各色表演。
人们记忆犹新的是,周总理去世引发了被“四人帮”定名为“天安门事件”的国民悼念活动。那一度部队大院里气氛也不同往常,人们默默地致哀,师机关和直属的一些单位,有人自发地为总理带起了小白花和黑袖标。这件事让有些人感到紧张,可林叔叔说,堂堂一国总理去世,人们因爱戴而悼念有何不可!但是,这之后却有了对林叔叔不利的言辞。
紧接着,唐山大地震发生,一夜之间交通、通讯中断,事态比人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林叔叔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派人赴唐山探望驻守在那里的部队,了解情况。这时,平日吵吵得挺欢的一些人,以各种托词都闪到后面去了。林叔叔亲自带一支由司政后各方人员组成的小分队赶赴现场。没有想到的是,一周后当林叔叔带队返回时,竟然后院起火。在家的人中竟有向上反映情况说他没过某一条河,是怕死,对部队缺乏阶级感情。为此,林叔叔从外面回来连家都没顾上回呢,便开始接受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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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情况的人自然为林叔叔打抱不平,有的下属因此还掉了泪,他们知道,那些天在那一片瓦砾和废墟场中大家都经历过什么。所谓林叔叔没渡某条河,其实是小分队到达的当天,已值暮色时分,河上桥已坍塌,林叔叔不能让众人犯险,便先派了两个水性好的游过去,然后找了条舢板再渡大家过河。这里面有点影的事,是林叔叔没有自己游过去为大家找船罢了。但是,这恐怕与怕死或缺乏阶级感情是两回事吧。那件事经反复核实,最后以生事者所言与事实不符收场了。然而,就是这一连串的事和莫名的折腾,使地震前已到达军司令部任命林叔叔师长的命令被压了下来,任命搁浅。
大约是一年之后,尘埃落定,任命的事重提。“文革”刚结束时的群情激奋已渐渐退去,百废待兴的局面,使人们意识到一切将重新开始。这一时期,中国何去何从在权威层和思想界还有着激烈的交锋,因而秩序的重建也带着交锋的痕迹。在军内,用人依然敏感。这时节,别有用心的人再一次节外生枝,而林叔叔这一次是彻底地被暗算了。
人们对于权力的觊觎是可怕的,当部队人事调整再一次启动后,有人匿名上书,说林叔叔在“文革”初期与造反派核心层有过交往。这一指证是非同小可的。而恰巧的是,军长这时也因“文革”后期一次接待“四人帮”要员“过从甚密”刚接受了审查,人们觉得林叔叔大势已去。在查证过程中,林叔叔虽然未被停止工作,但事实上已被边缘化。
捕风捉影的人以此进行攻讦,应该说是一次“听者有心”的成功的借题发挥。当初,就在老首长为林叔叔举办的接风宴上,曾说起林叔叔调野战部队是一种机缘巧合,若非如此,军事学院才不会放他这样的尖子人才呢。事情的原委是,1966年“文革”势起,林叔叔他们接到命令提前结束在越南的军事调研,奉召回国。作为调研组长,他直赴北京向军委炮兵汇报,几天后回到学院,得知自己已是一方群众组织的领导成员了。
其实,林叔叔出国一年多,并不知道这段时间来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凭着党性,他首先是虔诚地接受着这次由中央最高层发起的群众运动。但是,当狂热的群众热火朝天地打倒一切,甚至以极端手段批斗着令自己尊敬的将军院长时,他感到困惑和不解了。这之后,他的温和立场受到了“温良恭俭让”和“革命不彻底性”的指责,由此很短时间内他便退出了运动的漩涡。
正是这样的背景,林叔叔自然很想念阔别多年的野战部队。他认为,那里一定不会像院校一样不讲秩序和感情。那段日子,学院的军事教研已完全停摆了,林叔叔作为不再有什么价值的无关紧要之人,最终成全了他调出的愿望。只是他回到的并非“老部队”,而是由老部队的人任一号军事首长的这支部队。这也就是军长说到的那个“机缘巧合”。
但是,“文革”结束后的特殊时期,林叔叔曾经被上级安置出的那个“污点”,一经道听途说之人特别地提出,便发生了足以毁其一生的残忍效力。
任命再一次告吹。不仅如此,其后军队开始知识化、年轻化的大调整,林叔叔以不足50岁的年龄,竟成了最早离休的人。
对于这一段经历,彤非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爸爸作为林叔叔在军事学院的同事,曾为其写过澄清材料。学院挨过整的老院长也如实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但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那段时间,老院长甚至提出要林叔叔再回学院,因为林叔叔一直是他非常器重的人,但这边没放。彤非感到非常庆幸的是,自己的爸爸后来重回到了那里,命运也就显然不同于林叔叔了。每每想到这点,彤非很难不联想到林黎那深植于心的哀默。
她记得,林黎曾说:“爸爸离休后,很多人为此不平,可有什么用?以往的老领导、老战友听说后,都说爸爸若不到那个杂牌军也就不会有此一劫了。可我觉得,他的悲剧其实是注定要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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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非想着这些,觉着林黎真比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有更深的领悟,但是她的不可救药,就是太像她爸爸。换句话说,是林黎很多地方都紧步其后尘。看看眼前,照她这不懂得入乡随俗的劲,走到今天,重蹈林叔叔的覆辙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谓佼佼者易折吧。
彤非记得,几年前林黎在头儿的眼里也并不是如今这番模样。不久前见到他们的老局长闻汉声,还夸林黎有脑子,是个干事的人呢。可是,钱唯强就不一样了,他出身党政机关,对官场的事拿捏得很准。到了出版局后,那里的风气也便改辙更张,让圈内圈外的人都有不少说法。总之,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原先冲在前面干事的人都渐渐暗淡了,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愁字。
要说林黎,其实并没直接得罪过这个最高局领导。当初,钱唯强对林黎的态度也说得上是礼遇有加。延续着局内上下对林黎的看法,各种机会钱唯强还都会点名让林黎出席。可是,自从他的公子进了风华社后,情况就慢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分管财务的吴友道与其打得火热,号称是可以自由进出他家的座上宾。显然,这里面就有了另外的味道。后来听说,连钱书记小姨子的住房,都是吴友道给解决的。所以,出版局内有种说法,说吴友道才是钱书记真正的“组织部长”。
常言道,不打奸不打懒,专打不长眼的。林黎最不擅长取悦长官,她的处人方式太本色,也太正经了,相反论及工作又原则性太强,这岂不就是不长眼吗?
彤非自然知道,林黎的这种样子是一种天然的造就,而要不这样那也就不叫林黎了。她的清傲来自于骨子,随和也来自于意趣相投,不是成心对谁拿什么劲儿。记得一次陈滔说及这点,语气中就透出几许无奈,说:“这年月,林黎基本上算是稀有动物了。只是没人能保护她,因为她是长着思想的稀有动物,比较麻烦。不像大熊猫,给它适宜的豢养条件,它就能好好地享受优越。”彤非想,还真不亏老公评价的精准,你要是让林黎做真正标准的大小姐,她还得干呐。说她是大小姐,她只不过喜欢那种被宠着自由思想和做事的特权,而要真让她做摆设、当尤物,那还不得难过死她。
唉,彤非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领导家里坐半天。林黎呀,你怎么就弄不懂这些呢?”
彤非虽是这样感叹着,但她也确为当今的社会风气惹出了一股愤怒,这不叫逼良为娼吗!假若环境都变成了这样,那么多年为之奋斗的东西岂不成就了可耻?彤非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当记者的真该多做点什么,不只是为林黎,也为着净化眼下的一种空气。但是,转而她还是觉出了自己的急躁,我这是干什么呀,刚看到林黎的不多几篇日记,就让自己联想到这么多。目前最关键的,是要尽快读完林黎的日记,先解救她于水火之中。她觉得,不能老让林黎陷在眼下的这种情绪状态,因为时间长了肯定会有麻烦。
她从没见林黎像这次一样好像自己拔不出来了的感觉,就凭林黎的静,都静得让她觉着心神不宁。她不知道此刻林黎究竟在想什么,尽管说,林黎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过激的行为,更不会像某些人似的哭天号地———她要那样倒省心了,彤非往日最看不得那些大哭大闹的人了,她总觉得那类人寻死觅活都带着一种吓唬人的要挟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