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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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 11(3)
不成想,祸根真就从那时便种下了。彤非不愿再多想后来发生的一些纠缠不清的事,她回过神,继续看林黎在摆弄的信件。
装着纯白色信封的那一抽屉书信,彤非也相当熟悉,它们来自于远野。彤非知道,林黎很珍惜,好像守着一种延续馨香的淡紫色记忆,常常温暖而伴有叹息。在以往的日子,林黎常会和她谈起信中说到的那些有趣的内容,但却从未让她目睹过真颜。
再一抽屉信件就是广泛朋友们的了,其中有几人彤非也认得,因为不是外地熟人就是她的作家朋友,有几次他们来苇城,彤非也一一见过。
但是,最让彤非感到惊异的是,林黎还有一个尘封的抽屉,那里面的东西她从不示人。在彤非进到屋里来时,林黎正守着那个挨近枕头边的抽屉发呆,见彤非进来,她才慢慢将抽屉向床里推去。彤非看到,那本汤姆叔的笔记本也放在了里面,甚至不止如此,里面也有着一如其他抽屉一样的一迭迭信件,只是信封都是特制的,是那种用老式牛皮纸按同一规格自己封制的,有着一种精心。有一封信显然林黎刚才在看,信页还没有装回去,那信纸彤非从未见过,极其考究,不像国内能见到的品种,纸色及质地特殊,明显看得出年代的印痕。林黎看出了彤非的疑惑,但她不想现在解释给彤非听,彤非也知道,凡事若林黎不想讲就没人能问得出来。所以,彤非只好由着林黎把抽屉推进去,什么都不说,当没事一样。
林黎并不想让彤非误解,说到底,在自己最落寞难耐的时候,是彤非心甘情愿地来陪自己,而且还肯静下心来读那些烦人烦己的日记。所以,林黎看着彤非还是说了原委:“这些是我的一种特别记忆,我想等你把日记看到最后,再来说这个珍存久远的故事。不过,到那时或许你自己也已明白了。”
彤非知道林黎是需要一次彻底的交流,但要在自己看完日记之后。所以,彤非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掉转话头问:“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林黎说还是不觉得饿,凑合凑合吧。彤非也不勉强,便去煮了方便面,还给每人卧了两个鸡蛋。
在此之前,黎阿姨来过电话,让她们回家去吃,但林黎说不去了,阿姨也知道彤非在此,便不担心林黎会不吃东西,所以也就作罢。要是往常,凡遇这种情况,林黎的哥哥都会把吃的东西送过来。因为,他们了解林黎的能凑合的劲,又知道林黎想要干事的话,不愿意被打断,所以自林叔叔去世后,林哥就开始像她爸爸那样充当起了她任性的保护伞,事事顺着她的意。
两人简单吃过后,她们看了会儿电视,林黎没有太大谈兴,彤非也就不搅和她,任她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去写什么东西。彤非与林黎毕竟是有这种默契的,她在客厅选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打算接着读林黎的日记。不过,这一刻脑子不听摆布地又翻腾起来了。彤非本就是急脾气,不要说平日若有什么事卡在心里会让她喘不匀气儿了,这次偏偏是林黎给自己摆出个难解的迷魂阵,这是令她心里火急火燎、倍感憋闷的。想着白天上班时,出版社一个熟人到报社办事碰巧遇上,透露说风华社近日搞了个20年社庆大型活动,其间上演了一幕滑稽剧,出版局一号人物竟顾不得现场人多眼杂了,对林黎上周被硬性调离的事极尽作秀式“安抚”,事后被传得沸沸扬扬……彤非想,这会不会是林黎此次情绪跌宕的重锤呢?关于出版局,彤非耳朵里灌了不少的事,她知道林黎周围那一拨私欲膨胀的人驾驭官场的本事。她在想,也许正是一个接一个的失望让林黎真的再撑不住自己那根理想化的支柱了吧!当一个人觉得,珍视的一切都淹浸在令人作呕的粪臭中,而自己又没有丝毫改变的力量时,那么,他能做的是什么呢?恐怕只有自己否定自己了吧。
可是,彤非又想,林黎呀,你又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至于吗?在咱们一群人中,历来你都被看作是能包容的一个,遭遇过那么多的事也没见承受不起的,何须为着这类人的丑行、丑态折磨自己呢?再说了,人又不是仅仅为着名利场的这点事活着,长着眼睛可以看许多美丽的东西,天大吧?海壮观吧?你不常说人的心胸是比天和海都更壮阔的吗?那么,你的达观哪去了呢……
惑 11(4)
她的脑子有点乱,只得停下来不再妄自揣度,开始接着读林黎的日记。
惑 12(1)
2003…3…8(周六) 寻求解脱
两天来睡得极少,总算把压在手里的书稿突击完了。周末前返还给责编,这样他们就可以借周末再把稿子遗留问题处理一遍,等周一时发稿———赶5月的教育联合体订货会。
大概是自己轻松了下来,便想到又接力拉上了小套儿的几个手下。想想,真有点于心不忍,说是这几年给摔打出来了,有想法、肯吃苦,可长年累月的,不分昼夜、不分时间地干。唉,跟着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好呢?
一种自嘲夹带反省的意识倏忽间滑过脑际,想到了当初张智对自己质疑般的试探:“林黎,能不能别把弦绷得那么紧呢?”说这话时,是大约七八年前。那时他找到我,想要调进我的课外读物编辑室,但是,他担心我的干法。在他看来,工作是长久的事,过于拼命并不一定就恰当。这个“文革”后以正常年龄步入大学的人,对于人生的理解绝不像我或更年长的一代,把事业、奋斗看得如同生活一样理所当然。他是幸运的,家境又比较好,因此身上的小布尔乔亚情调就自然比同龄人要浓厚。他说话风趣、调侃,反应机敏,流行的无所不知,书也读得不少,加上注重仪表,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身上透着标准小资的闲适与趣味。我不能说他的人生选择有什么不适当,甚至挺欣赏他的品味,但还是直截了当回绝了他的试探:“人在需要爬坡的时候,是没法坐下来优雅地欣赏风景的。”就这样,张智没进我的室,但后来他却逐渐给自己紧了弦。两年后,他当了文科编辑室主任。而就是这个号称闲散的人,最后竟不比我当初能松弛到哪里去。
现在,上了贼船的他们,凭着惯性在快速滑动着。当初的嬗变,使心智与潜力都资优的一群人已在编辑行当小有影响,成为了出版社的中坚力量。但是,昨天,自己当室主任时带过的小编辑葛薇说:“林总,大家底下都议论,说跟着你干长本事、长见识,就是太累了。”我何尝不谙他们的苦衷,尤其是当前这种环境,我知道,跟着我不止是辛苦,还命苦。他们不愿伤我的心,所以从不抱怨。可是,他们的未来会如何,我心中也有着隐隐的担心。
今天,坐在家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有什么活儿过后再说,先约他们出去放松一下。
说来也真是的,很长时间了,我没心情他们跟着压抑,我吃苦他们一同挨累,我被修理他们也因此受牵连。何必呢,即使不顺,再怎么样也得让自己有个好心情吧,干吗非弄得跟苦行僧似的!下午,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约他们出去散心。
一行六个人,张智、陈尘、教辅室主任柳枚、美编室主任陈亦庭,还有葛薇和我,大家先到了星巴克,我请诸位喝咖啡、吃小点心和冰淇淋。
许久没有这么随意过了,大家聊着天,挺开心。
其间,柳枚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林总,听说你调的一种酒特别好喝,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我笑着:“那有什么难的?只要你们有这个雅兴,这再简单不过了。”
美编室主任陈亦庭便不甘寂寞地揭露着我的又一个秘密,他说:“你们想象不到,林黎何止酒调得好喝,她菜还做得特别好呢!”
柳枚更加惊讶了,她根本不信。像社里大多数人一样,她一直认为我是那种不沾家务的人。她说:“我还以为林总除了工作,吃空气就能活着呢。”
她说这话并不是没边没影,所以没人觉得是一种揶揄或夸张。
这时,陈亦庭顺势讲起了约十年前我做小编辑时,请室里几个人到家吃饭的事。他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那是咱们社刚做一般图书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吧,老社长谢熙原把她从教材室调出,临时安排到了我们美编室办公。你们想啊,我自然是高兴了,光头大队突然插进一朵花,不说气氛不一样,光看着就养眼嘛……”
张智和陈尘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陈老师,这可不像你这么大岁数的人该有的花花肠子哟———”
惑 12(2)
陈亦庭逗趣地为自己加料:“我这叫为老不尊嘛!”
大家起哄。张智坏坏地又加了点小料:“这叫人老心少,还大有前途啊。”
其实,要说陈亦庭,可是个有板有眼的人。这个“文革”前的老大学生,早先受家庭影响,学了金融。不过,在中学时期他就一直发表绘画作品,毕业后还是走了自己的路。“文革”前后,他在连环画界就颇有名望,是个人物,现如今许多美术界的名流都自称是他的学生。他调入苇城并进了风华社,纯粹是因要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问题,但是在风华社的头些年里,他着实是过得不怎么顺心。搞艺术的大家都知道,色调与一般人不同,思维和行为方式也相对个别,属于单纯而特殊的群落。陈亦庭不是玩奇装异服的一派,相反,他讲求精当。就像他满头花白的头发,纤尘不染,总是梳理得极具造型。在艺术上他比较较真,对书装设计有自己的想法,然而一些人不买账,结果关系有些紧张。后来,每每涉及职称或个人利益时,总有人以他非专业出身来设坎,这让他相当郁闷。不过,我和他们一群人却相处得很好。
陈亦庭在继续说:“那段日子,我们室可是全社最快乐的地方。不过,林黎哪都好,就是让人不得安生。她中午从来都不好好吃饭,弄几块饼干也能凑合。最要命的是,她吃着还不闲着,大中午的也不让我们休息,硬逼着我们给她赶插图。有一次,我不理她,趁她没留神就先卧倒了,可她这个人啊,到最后也没能让我睡成,还把我的躺椅给摇晃塌了。”
一帮人开心地笑了起来,柳枚有点等不及了,便催着:“您老人家就别娓娓道来了,说那顿饭究竟怎么着了?”
陈亦庭兴致不减:“别急嘛,人老就絮叨,我这是先铺垫铺垫,要不怎么会有惊喜呢?”他依旧顺着自己的话茬说着:“为了能让我们自己稍微舒服点,至少是消停地吃顿午饭吧。室里的几位决定,以后每天帮她买饭或是从家里多带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