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推案·宿缘-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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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不让任何人察觉似的,紧挨着她的手臂,轻轻地在下面握住了她的手,他们靠得太近,手与手又被袖子藏住,除了他俩,谁也看不到,谁也没有觉察出来。
她一惊,迅速抬头,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眼圈的一道阴影,在这团阴影中也似乎倒映着他眼珠子里细小的几簇亮光,这些亮光的涵义怎么琢磨都不像是包容着怨恨,厌恶,不情愿的,而是,而是像其他一些崭新的东西,是的,一些唐清目前分辨不出的崭新的东西。
唐清又一震,沈研握住她的那只大掌居然,居然是湿漉漉的,仿佛不久前刚刚渗出的汗,沾上她手的同时,不见稳住停止,而是向外更急的渗出了汗。这种颤抖的感觉怎么琢磨也不像是愤怒,逼迫,讨厌的,而是,而是也像在传达着一些崭新的东西。
这么些全新的触动和感觉,由不得唐清不感到意外与震惊,久久地注视着沈研,想要立刻找寻答案,可——
可恶,这家伙就是不转头回视她,他就是不告诉她吗?
在严总管等旁人看来,不由得心有戚戚,这是世上最简单,最仓促的婚礼了,新娘子没有穿着相应的礼服,没有蒙上红头盖以示吉祥如意。瞧,这姑娘一直牢牢地盯着他们大当家,祈求着期盼着,可大当家就是不屑一顾,唉,这姑娘也忒得可怜委屈了!
严总管已经在发令,唐清一咬唇,甩甩头,慢慢地跪了下去——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琴音。
如此突兀,琴声中似含着无数的哀怨与愤懑。那琴声又快得似要把人的心拧紧捻碎一般。大厅里所有人在听到这段琴音后,全都呆住了,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好像谁也不忍心打断如此哀切的琴声。
唐清感到身旁的沈研明显颤栗了一下,但是——,竟没有放开握住她的手!
唐清发现他的目光与众人一样是看向声音来源处的,在那定定的注视中,唐清看出了他心中的一抹犹豫与不忍,但是,身子未动,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激动的举止。
他对他的表妹,难道不是……
唐清皱皱眉,只得也向前看了。
那琴声渐行渐近,于大厅大门一侧,慢慢飘出,一抹艳红的身影。
随着那抹艳红的踏入,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幽香也弥漫充斥了整个礼堂大厅,遮住了烛油香的味道,也似乎盖住了满室的明亮,让人感到一种清冷的芬芳,虽然很淡,却透彻心骨。
唐清终于看清眼前这个怀抱古琴,袅袅而来的女子,在看到她那宛若脚踩浮萍的步子,在闻到她进来之后立刻影响众人感官的那股幽香,或者更先前听闻那陌生又熟悉的琴声后,她就应该猜到,不,是确定她是谁。那不久前闺阁小楼的一幕,那令人难忘的忧郁男子,那犹如一对璧人的男女影像,唐清,怎么可能忘记?
当身旁的沈研低下了头,却轻轻呢喃了一句:“云烟!”那声音略微透着苦涩。此时此刻,唐清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天下第一美女。
方云烟的美的确是震撼人心的。当唐清以后多次回想起那个不堪回忆的婚礼上的种种,也不得不一而再地承认,方云烟的美是真美。在小楼初见她时,她美得恬静典雅,纯净的白衣,及腰的长发,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不可侵犯和亵渎的高贵。而在这个时候,在唐清的婚宴上——
她居然披着一袭只有新嫁娘才有资格穿的红袍,脸色苍白无血,透明得令人怜惜,那纤细又颤抖的手指缓缓拨着怀中的古琴,微启同样颤抖得厉害的嘴唇,缓缓唱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一曲《白头吟》唱的哀婉凄绝,迷离的眼神似乎诉说着情郎离去后的种种不堪,怨得深呀,但又是那么舍不得。字字弃血,似在埋怨情郎的冷漠与无情,怎能这么铁了心地离去呢?声声带泪,哭诉自己对情郎忠诚的恋情。怨恨之中又带着点甜蜜,似乎在回忆往昔快乐的时光,可为什么,为什么这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
方云烟边弹边唱,目光始终未离唐清身边的男子。唐清觉得自己也像身不由己,深深地陷入到这个女子的情感波澜里,随着她的唱而起承转合了。想不到,方云烟还有这样一幅好歌喉,更想不到她的歌能这么轻易诉说出复杂又深刻的感情。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奴仆都似被这歌声定住了,没有人发出声响要去打扰她。整个大厅成了方云烟的舞台,她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啊,而唐清,呵,觉得自己充其量只是个看客而已。
一曲抚罢,方云烟的手缓缓摆上那始终不离她的古琴,平摊其上,同样白皙得耀眼,她的眼神似乎要洞穿唐清身边的男子,轻灵的嗓音略带哽咽地开口:“大表哥……”
沈研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原本是主动握上唐清的手,突然慢慢松动,宛若要撤离一般,在那么幽怨的呼唤中,在如此凄美诱人的眼神下,他,有所动摇了,他,心意原来真的不是那么坚定的。
唐清原本在他的热力包围下略微蒸腾了红红热潮的脸庞,在感受到袖管下那样细微的松动时,也渐渐地如方云烟般苍白无力了
。
唐清想,自己再如何挑拣着理由说服自己,安慰自己,逃避自己,在真的处到了那样的情况——沈研并不是真正甘心于与她成婚的,当自己真正意识到这点时,就再也,唉,就再也清高不起来了。她前几天仿佛养成了习惯般的扭着心的酸疼,这会子竟又出现了。
沈家堡的是是非非是你不能招架的,沈家堡的人与你根本不是一类的,唐清,你一定要认识到这点,你一定要记住,你一定要清醒,再这么搅合下去,受重伤的铁定只有你。
不,我记不住,我想认识到的,可有时我的感情,我的心由不得自己的。
像现在,当沈研缓缓地放开握着她的手时,唐清突然在袖子里一用力,反握住了沈研的手掌,虽然他的手那么宽厚那么大,唐清的力量与他相比是悬殊的,可唐清不知怎的,本能地死死地握牢了他。牵动之大,沈研也转头惊诧地看着她,眼中有着太多的不可理解,茫茫然不知道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丫头,现在为何要这么做。
唐清昂起头,倔倔地抬着下巴,坚定地看着沈研,不要过去,现在是我的婚礼,你,将成为我的丈夫,不要过去,在这个婚礼上不行,在我的婚礼上不行,绝对不行!
原本理智地可怜着方云烟的,原本就想着自己好像是介入这对表兄妹之间的,可现在,当下,此刻,她,不想让!
沈研与她对视,久久地深深地看着她,最终没有松开与她拉着的手。
只是,在唐清一块心几乎落地时,另一只手搭上了他们的——
方云烟的手真切地感受到了唐清与沈研握着的手的方向,然后,恨恨地搭了上去。
她似乎用尽全部力气般,喊着:“大表哥……”
突然之间,从她口中喷出好多的鲜血,那轻忽缥缈的身子缓缓往后倒了下去。
事情发展快得连唐清都来不及反应,身旁的沈研一甩手,早已冲了出去,抱住了方云烟正在跌落的身子。
与此同时,大厅一侧又闪出一抹蓝色的身影,“云烟!”
沈拓也直直地冲了出去,来到早已被沈研抱在怀中的方云烟身边。
接下来的事情真是忙了一团糟。当唐清终于从方云烟吐血的震惊中跳脱出来,发觉自己早已被挤到了礼厅的边侧。
而奴仆们正忙碌地走进走出,清扫被鲜血弄污的地面。沈家兄弟及方云烟则统统不见了。
可笑,太可笑了,这算什么,啊?现在到底算怎样?
只有她唐清傻愣愣地站在这个本该进行她婚礼的大厅里,手中原本用来联结新郎新娘的红绸此刻也可怜兮兮地躺于她脚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唐清无奈地捡拾起地上早已被踩脏的红绸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回头看看此时更显冷清的礼堂。奴仆们在收拾好之后,也安静有序地出去了,竟然无暇关注到她!连沈家堡最渺小的人也不愿来关注她!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去,双手托腮。有没有弄错,居然把我一个人落在这儿,就没有一个人想到我吗?我可是新娘子哎,这场婚礼的主角呀,居然就这么孤零零地被落在这儿?真是讽刺,真是可笑,真是可悲。
突然,唐清气不打一处来,从没觉得自己受过这样的委屈,满腔愤怒与不满不可遏制,站起来,一拍桌子:“真是一群混蛋!”
琴韵院雅致精美的闺房中,此刻正凝结了一种怎么也化不开的沉重气氛。
沈研刚毅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真心的焦急与心疼,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丝毫不放松地盯着仕女屏风后的娇弱身影,隐约传来的咳嗽声记记打在他的心头。
屏风后缓缓步出一位老者,头戴方巾,一袭陈旧的青布长袍,手捋白须,止不住地摇头。
这种样式,这幅情景令眼前所有的当事人更加焦灼不安了。
还是沈研沉住了气,问道:“蒋神医,如何?”
老者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错,错,错,错得离谱。老夫行医几十年,阅尽千种病例,包括各方疑难杂症,也,也从没看过如此奇怪的脉象啊。只记得,上次为表小姐诊断时,气息尚属温和,脉息也较为平稳,似乎短期之内不会发病呀,怎料今日……,老夫也着实不解,惊讶得很啊!”
沈研听罢,目现凌厉之气,似乎颇为不满老者如此自叹下去,他周身散发的步步紧逼的气势,令这位老医生也不禁瑟缩了一下,“大当家,表小姐气脉异常冰寒,脉象更是微弱不可探,实在,实在已非常人之体了!”
“嘭——”,沈研手握成拳,重重击于一精美的檀木桌角,力道惊人,把桌角也给切断了,一旁的沈磊惊呼,“大哥!”
沈研作势一挥,阻止沈磊上前的脚步,继续逼问蒋神医:“我已照你开的药单,天天给表妹服用至阳至热的药物,怎么,你现在居然说她体内的寒气有增无减?”他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蒋神医,你可真不愧是神医,真有本事,嗯?”
看着沈大当家挺直的身躯往外散发的浓浓的肃杀之气,可怜的蒋神医也不知自己怎会遭来这份罪,丢了自己的脸面事小,医不好沈大当家看来心爱异常的女子,这份罪他可担待不起啊,以后在黑白两道都甭想混了。
这个时候,他再也不敢自称老夫了,“小的,小的也实在无法,表小姐体内的寒气生来自有,小的所开药方也只能为表小姐固本培元,暂时保证她不会连续发病。这十几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