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武夫-第4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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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汪大刚跑了一夜才甩脱追兵,肋部的伤口本来不深,可奔跑中时不时的迸裂出血,等逃出生天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虚弱异常。
大车帮对散户车夫们下手极为狠辣,这边动手火并,那边就派人过去放火烧屋,汪大刚远远知道那边的惨状后强撑着来到了薛大姐家,唯一幸运的是,薛大姐家没有客人,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昏倒在地上。
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这薛大姐倒也没有声张,自己偷偷摸摸去抓了几服药,把汪大刚的伤口包扎上,养在自己房里,这些日子也就不接客了。
汪大刚就在这里安静养病,吃喝什么的都是薛大姐带过来,消息也靠着薛大姐去打听,在这家里,汪大刚越来越沉默,怒火却越来越高涨,大车帮行事狠辣到了极点,当真是斩草除根,这清江浦上上下下未免太黑了,这么多人命,居然连个水花都没起来。
对这个男人在自家养病,薛大姐倒是很高兴,暗地里拜了几次菩萨,想着如果不走,一起过日子那该多好,不过薛大姐也知道这男人肯定要走。
那伤是轻伤,晕倒更多的是因为身体虚弱,五天之后就没什么大碍,腊月十七这天,汪大刚收拾好了些行李,借了薛大姐二两银子,准备离开。
“你要是不嫌弃我,我跟你走?”薛大姐算是鼓足勇气说了这句话。
“什么嫌弃不嫌弃,我还要回清江浦,回来我就娶你!”汪大刚说话干脆利索,倒是让见惯风云的薛大姐羞红了脸。
不过薛大姐也不是小女孩了,立刻担心的说道:“在这清江浦,各路都在找你,你要是能走,就别回来了。”
“我兄弟乡亲还有他们的家人都死在这边,这个仇不报,我也没脸活着,这次走就是为了回来报仇!”汪大刚说得斩钉截铁。
薛大姐有些没听懂,汪大刚也没有卖什么关子,继续说道:“我出来这么久,也听说我们徐州出了一个好汉,赵保正赵天王,人称江北无敌,又说义薄云天,我们徐州人因为他扬眉吐气。”
“我也听过,听那……”难得有薛大姐也听过的,不过话说了半截,在谁嘴里听的还是不说也罢。
汪大刚自顾自的说道:“以往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了,在这清江浦扎根好好活着,现在才知道,别人不让我们好好活,连个公道都没有,官家私里是一般的黑,既然这边没公道,我就去求赵天王给我个公道!”
薛大姐听得似懂非懂,到最后才担心的问了一句:“那赵天王若是不答应怎么办?”
“若是不答应,我回来和他们拼了!”汪大刚闷声说道。
薛大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回来送死不好,可这男人要是一走就不回来,那也不好……
※※※
自宋时,松江便是繁华之地,蒙元时兴盛不减,明时才算大兴。
松江府产粮,所谓“苏松二府,天下粮赋之半”,湖广一省一年征粮三百余万石,却不及苏州一府,而福建一省一年征粮百余万石,却比不得松江府。
天下间两京一十三省,南直隶松江一府所交税粮,比北直隶、四川、广东、广西、福建还有云南要高。
而且细算起来,苏州府所辖一州七县,而松江府只有三县,若是摊下来,松江府一县的税赋差不多是苏州府一县的一倍半还要稍多。
松江府每年漕米定额二十三万三千石,加耗十五万四千石,合计三十八万七千石,但这只是明账上的数字,实际上,方方面面的耗费加起来,漕米合计要有八十四万余石,算起来四石当一石,这多出来的近六十万则是各处的好处,天下间皆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清江浦一地随时可以拿出百万石不在账上的粮米。
别处是一省之地担负,松江却是一府来担负,民间负担自然是极重,对这样的沉重负担,民间也有应对的策略,第一是拖延隐蔽,自大明立国,松江出身的重臣显宦就极多,最出名的当然就是嘉靖后期的“真宰相。”徐阶,这等重臣自然有种种避税的条规和法子,税赋收不到他们身上,就摊到了没资格避税的小民身上。
平民百姓,甚至是中小地主都受不了这等重税,将土地投献到徐家等高门世家,想要少交些税赋,不过下场都不怎么好,这等高门世家一变脸,就能把这些土地全都吞了,连徐阶这等众人交口称赞的“忠厚长者。”都这么多,其他人又能好到那里去。
除了这一等只知道侵吞盘剥的豪强高门之外,还有一等人琢磨着别的法子,想着既然漕运从南到北几千里,漕船、漕丁、沿途官府、各种规费盘剥,那么我们能不能不走运河,走一下海运。
蒙元时候,因为中原义军蜂起,无奈之下只能走海路运送漕粮,那时候的始发地就是松江府。
永乐初年,疏浚黄浦江和吴淞江之后,港口不再被泥沙淤积,吴淞口成为良港,松江府的海运大兴,自吴淞口出海,沿着海岸线和岛屿一路北上南下,便捷异常,此时松江府沙船已经大兴,更是为海运平添助力。
沙船一艘至少三千石,而大船则是可以装六千石,至于时间,如果赶上合适时节,从松江到天津,不过十余日,平时最多也就耗费一月而已,有人说海上倭寇猖獗,可如今方方面面关系都已经走通,沙船不去倭国、南洋,也就是去往福建和广东的风险大些,去往北地各处则是安全的很。
至于漕船,最大的漕船也不过运粮八百石,从南到北,过长江黄河,清江浦南段尚可自行,过清江浦之后就不那么容易,开始要用纤夫拖拽,用时三月就算正常,耗时更多也不奇怪,甚至有今年去来年回的,这个大家也都司空见惯。
第543章松江余家
沙船载重运粮远大于漕船,耗时远少于运河漕运,如果能改漕运为海运,那么运输成本和沿途耗费肯定会大大减少,松江府百姓的负担也就会大大减少,造福民生,善莫大焉。
只是一条运河从南到北,从地方到中枢,从漕丁运兵到户部尚书、内阁大佬,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上面分肥,运粮八百万石,耗费却近三千万石,还有那修缮运河的花销,这里面当真是泼天一般的金银,区区一府的民生又怎么能阻碍得了。
松江府本地大佬也在这漕运里面有自己的好处,利益牵扯,更不会去做什么漕运改海的麻烦事,话说回来,徐阶侵占良田过万顷,死后不敢葬在本乡本土,唯恐被人挖坟,董其昌府邸被百姓涌入抄家焚毁,这等人又怎么会做这等利国利民的麻烦事……
世上有人万种,除了那等利欲熏心之辈,也有为国为民考虑的仗义豪杰,松江府上海县余家就是这等人物。
余家早年经营棉田织场,自黄道婆从海南带回黎民的纺织技术之后,松江棉布便甲于天下,余家就是靠着这个经营致富,或许为了产布运销,余家在隆庆年开始蓄养沙船,专跑松江到天津的所谓北洋航线,松江棉布和江南特产运到天津,换回北方各色货物,一来一去就是巨利。
万历二十年前后的时候,余家就已经成了当地巨富,和江南很多人家一样,经营归经营,子弟们还是读书进学,光宗耀祖。
能有这样的生意头脑和敏锐眼光,读书进学也不会太差,隆庆年余家就已经有了秀才和举人,要知道松江府一地读书人多如牛毛,考秀才都会因为几千学子拥挤踩踏死人,能有个秀才功名甚至得中举人,十分的不容易。
万历十五年的时候,余家有了进士,而且留在京师做官,从主事做到了户部某司的郎中。
按说这等精明人物读书种子,在官场上也该玲珑剔透,长袖善舞,却没想到这位余郎中最热衷的便是漕运改海。
这提法不知道触犯了多少人,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笑谈,或者是清流故作大言博名声,等大伙发现这位余朗官是认真的,立刻就容不得他了。
没什么大张旗鼓的罗织罪名,侍郎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余郎中所辖账目上的一个小错处,然后就“勃然大怒”,同气连枝的同僚没有一个人出头,余郎中就这么被罢官回乡了。
回乡的余郎官并不气馁,在松江府自己尝试,海运和漕运比,有巨大无比的优势,只要用心经营,自然是金山银海的收益,余郎中在家不断的花钱疏通关系,委托相熟的官员上疏,试图将漕运改为海运,减轻松江和整个江南的负担。
但他的一切建议都是石沉大海,千里运河,近百万人牵扯其中,分润几千万石也就是几千万两的银子,如此巨大的利益,谁愿意去改变,又有谁敢触碰,余郎中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失败,终于急火攻心,病死家中。
余郎中两个儿子,大儿子憨厚好学,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都走的很顺,却因为父亲的缘故,没有留京,直接放到江西去做了个知县,在外官的路上一步步苦熬,二儿子余致远则是聪慧风流,在松江府被誉为神童,十九岁便在南直隶中举,前途无量。
除了这科举进学上的能耐之外,这位余二公子也是风流场上的骁将,十几岁年纪,便是青楼佳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传说曾写过一本百花榜,品评江南美人,青楼楚馆,画舫行院,美人娇娘,一上榜便身价百倍。
他父亲是精明能干,科举官场上都是了不得人物,却栽在了漕运改海上,这位余二公子风流倜傥,人生仕途怎么看也是一帆风顺,更是家财万贯,情场得意,却也是执念在这漕运改海上。
他兄长去江西做官,余致远则在本地主持家业,当年他父亲已经算得上点石成金,可在他手上两年,船只数量居然翻了六成,连山东供应辽东的军资生意,和辽镇特产的运销都抓到不少,自然是财源滚滚。
万历四十五年,二十一岁的余致远做了这么几件事,先是花重金走通了京师的门路,请几位清流和内廷某位大珰答应谏言上疏,内外疏通,然后在京师和南京找寻了几位名声不错的勋贵名士,致仕官员,请他们在明年过来做个见证,然后自行买卖粮草,决定在万历四十六年的时候用家中船队运送和松江府粮赋同等额度的粮食去往天津。
这个道理也很明白懂,如果海运更快,损耗更小,那么漕运改海说起来就更是理直气壮,最起码可以争上一争。
江南重赋,虽说豪门世家不受这个负担,可也有不少人深受其害,即便拖延拖欠也少不得挨上一刀的,这等人家对余二公子的倡议最为赞同,很多人愿意出钱出力,这些人家背后往往也有些官员士子在,眼看着这声浪就越来越大,渐渐就要成了气候。
万历四十五年腊月初九,天地森寒,可江南的森寒和江北不同,处处仍见绿意,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萧索。
临近天黑,黄昏时分,松江府上海县每个人都顾不得天寒,大家走出屋门,或驻足院中,或向着东北边走去。
“余二不是去码头了吗?”反倒是县城内的各处青楼里的女子能猜到去向。
二公子余致远风流闻名,却从不在留宿外处,而且每隔一天都要去一次码头,看看那边停泊的自家船队才安心。
此时上海县城的东北边红光映天,那边正是码头所在,这边少有晚霞映天,黄昏时分这样的红光,只有可能是火光。
永乐二年,松江府清淤,引吴淞江入刘家河,疏浚黄浦江,两江合流入海,水流充沛,泥沙不再淤积,成为良港,松江商人可以乘船逆流而上,去往南直隶、江西和湖广沿江驻地,贩卖货物,贸易特产,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