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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隐秘盛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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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静地叙述,可是米小米还是能听出那平静后面巨大的忧伤。这是一个真正的有秘密的女人,而且,是真正忍受着这秘密的折磨而不是用它来点缀人生的女人。直觉告诉了米小米这个。她坐起了身, 
“潘老师,愿不愿意再去喝一杯?” 
一刻钟后,她们就又坐在了刚才来过的那间乡村风味的小餐馆,它同时也兼做酒吧。没有她们认识的人了,不认识的人也已经不多。橙色的灯光,温暖,不那么明亮,就像法国人有保留的礼节。当然有蜡烛,小小的烛光,一蹿一蹿,餐桌上就有了一些离奇的图案。她们要了酒,不是刚才的穆斯卡岱,她们嫌它太清淡了,换了一种红酒,那酒的名字叫安茹玫瑰红,现在,这血色的东西,艳丽的东西,摆在了她们面前,她们相对而坐,举了举杯子。 
“祝你健康。”米小米说。 
“也祝你。”潘红霞回答。 
然后就都笑了,太荒诞了。 
安茹玫瑰红非常好。潘红霞轻轻啜了一口,抬起了眼睛。 
“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喝醉了,狂吐,”她说,“算算有十九年了。” 
“天哪!”米小米压低喉咙叫起来,“十九年!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也长大成人了,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十九年不见,你怎么还能爱他?你确定你是真的还在爱他吗?” 
确定?潘红霞默默地笑了,心里一疼。假如不是那么“确定”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假如有过丝毫的怀疑、犹豫,有过一年、一月、一天的遗忘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憎恨这爱,憎恨它怎么会如此坚贞如此不可征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终生都只能被这坚不可摧的爱所奴役而别人则不会。她望着米小米,她知道这将是她最后的日子里很特殊的一个夜晚,她喝了一大口安茹玫瑰红,说道: 
“想听听这个故事吗?” 
“当然想。”米小米回答。 
于是,在这个异国的小酒吧,在这个离河流很近的乡村旅舍,她开始讲自己的故事。生平第一次,把她的爱,讲给人听。她从那个水声浩大的夜晚、那个邂逅的夜晚讲起,她讲黑夜中孤独又璀璨的学校,讲他们的河、河边的聚会,讲红钟社,讲那个浪漫和难忘的时代。她讲啊讲,安茹玫瑰红,要了一杯又一杯。酒吧里,人慢慢走光了,只剩下了她们俩,两个异国女人。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用一块布揩拭着酒杯,揩了一只又一只,揩了一遍又一遍,把它们揩得比镜子还要明亮。除了上课,除了在讲台上,她还从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说过话,她积攒了一生、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晚上,说出了口,就像水决了堤。她讲毕业聚餐,讲她借着酒意趴在小玲珑耳边上开天辟地说了一句什么。终于,她说到了最后、最后的重逢,雁北荒凉小城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他站在蓝得彻骨的天空下面,亲了她。 
那是与爱无关的一吻,仅有的一吻。 
米小米真是惊讶极了,惊讶竟使她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天,原来,这个女人,用她的一生,爱了一个根本不知道她的爱的男人。真是荒唐啊!更荒唐的是,最荒唐的是,她让这爱占有了她的一生。她不能像别的有秘密的人那样,把秘密埋藏起来,把痛苦埋藏起来,然后,去过正常的饮食男女的人生,随着岁月的流逝,让那秘密,成为一个罗曼蒂克的回忆,成为一生中的故事和插曲。可这不是她的方式,她的方式是可怕的:她爱得是那么专注、忠贞、极端,没有一步退路,没有一丝一毫妥协。那是把自己逼上绝境那是悬崖边纵身一跃的爱,那是注定要心无旁骛要用最坚贞的一生来成就的爱。说实话,这样的爱,“爱情”是不配的,也是它承受不起的。能够承受这爱的只有至高无上的上帝和神明——因为那不是爱,那是信仰,她用爱上帝的方式爱上了一个滚滚红尘中的人。 
米小米终于发出一声叹息,“你呀你,”她说:“你真荒谬啊!”说完这句话米小米眼睛里一下子涌满泪水。这个荒唐的、荒谬的女人深深地、深深地震撼了她。现在米小米知道这个女人她为什么得癌了,要死了,那是因为,这世界,是容不得极致的东西的,比如:最美的、最丑的、最善的、最恶的,它只容得下两极之间平凡和平庸的众生。 
“潘大姐——我能叫你大姐吧?”米小米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说道,“听我一句话,咱们提前一天回巴黎去,你去找他,你一定要去见他!你是想见他的,对不对?” 
就在这时一个人闯进来,神色慌张,但是一看到她们立刻长出一口气。是杰米,他朝她们走过来。 
“原来你们在这里,”他说,“害我到处找。” 
“有事?”米小米问。   
旅途(3)   
“还以为你们被绑架了。”他笑起来。 
他说“你们”,可是他的眼睛,只看着米小米,他想说的其实是“你”。他一眼就看出米小米眼圈红红的,“她哭过了,”他想,“为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她一定有一件大事,一个大秘密。刚才就在这间餐馆里,她说的那句话,把他吓坏了。她说,“别跟要死的人讲哲学!”谁要死?这一晚上他都在想这个可怕的问题。他的房间,就在她们的对面,他听到了她们开门出去的响动。他想她们大概是去散步。他等她们回来,一直在等,后来他就跑出去,沿着一条比较宽阔的路朝漆黑的山上走,走出去很远,没有一个人影,他害怕了,掉头往回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了餐馆里还有灯光——他没想到她们居然又在喝酒。 
“安茹玫瑰红,要不要尝尝?”米小米问他。 
“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他回答,“明天我们要赶到布列塔尼那边去,去大西洋岸边的圣马洛城,晚上我们会住在诺曼底的圣米歇尔山,我请你们喝苹果酒,布列塔尼的苹果酒非常有名。”他说。他这时说话的语气和样子,不像一个“底笛”,而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兄长。 
米小米笑了。 
这一夜,她们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她们听着风吹打着老式的木百叶窗。不是那种凶猛的风,卢瓦尔谷地的一切,都是温和、柔美的,就像她们喝过的穆斯卡岱。据说,生生世世,它都是法兰西诗人眼中温柔的故乡。可它在这个季节仍旧是冷的,是一种阴柔的、缠绵的、鞭辟入里的冷。夜空中,弥漫着河水的寒气和春天树叶的清香,仔细听,听得见夜露滴落的声响。她们默默地、清醒地躺了很久,终于黑暗中传出了潘红霞的声音,她说: 
“小米,明天,我们就看到海了。” 
“嗯。”她回答。 
“不去西班牙,我们还是到了海边,横穿大陆,朝西,看到了海。” 
“你想说什么大姐?” 
“我想说,你朋友的那个预言,没准儿真的很灵。”   
米小米讲的故事(1)   
我在北京,做“北漂”那几年,人家要是问我,你从哪儿来,什么地方人,我总是信口胡说。我说我从泸沽湖来,听上去又是一个“杨二车娜姆”似的,有时候我说我是彝族部落酋长的后裔,到后来,我又告诉人家,我是一个混血儿,我爸爸是十月革命后流亡到上海的白俄,一个从前的贵族,伯爵。我不管人家相信不相信,反正,我信。我常常被自己杜撰的身世感动,我望着镜子里的我,我想,这么白这么娇嫩的皮肤,这么蓝这么美丽的血管,我没说自己是法兰西皇帝的女儿就已经很对得起这世界了。 
我喜欢撒谎,撒谎是我的天性,真的。 
说说我母亲吧,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我的父母。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我母亲,十九岁那年,从一个叫磨盘凹的村庄,嫁到了核桃凹,也就是我的家乡,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现在那里萧条得很厉害,年轻人都跑出来打工了。我妈——我不习惯“母亲”这个词,太文明了——我妈年轻时候,是个怪人,人人都这么说她,“日怪得很。”她嫁过来做了杨家的媳妇却坚决不肯跟我爹同房,新婚之夜,她把身上穿的裤子的裤腰用线缝了个密密匝匝,两手握一把大剪刀睡觉。她还给我爹讲大道理,说:“你也是新社会的青年,毛泽东时代的青年,你不能强迫我。”我爹是个老实人,又知道她性子刚烈,跳过崖——当初她一听说这门婚事就从崖上跳下去了!摔瘸了一条腿。这性子让我爹害怕,另外她满嘴的大道理新名词也把我爹吓得不轻,自然不敢碰她。一盘大炕,两个人,一个人睡炕头,一个人睡炕梢,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白天,我妈解手的时候,把裤腰上的线拆掉,到晚上,又一针一针缝起来,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三个月!我爹满心的委屈,不敢跟人说,也不好意思跟人说,后来还是我奶奶发现了这秘密。我奶奶气得发抖,劈脸给我爹一巴掌,说: 
“你个没出息断子绝孙的东西!” 
我奶奶不是个等闲人物,我奶奶自然不能让杨家断子绝孙。你想啊,她年轻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了我爹和我姑,撑起了一个谁都不敢小瞧的家,能是个软柿子吗?我奶奶冷笑了,说,好,你不仁莫怪我不义!这一晚,刚刚掌灯不久,一群人呼啦啦闯进窑里,三四个男人,都是和老杨家沾亲带故的,手里拿着擀面杖,还有,洗衣服的棒槌,我奶奶跟在后面进来,喝了一声,“打!”三四个男人,一下子,把我妈掀翻在炕上,棒槌噗噗噗噗地落下来,活像捶衣裳。先开始我妈还挣扎、骂,后来就不动了,动不了了,血肉横飞,昏死过去了……男人们住了手,气咻咻出了窑,我奶奶走上去,拿剪刀,嚓嚓地挑开了缝的像铠甲一样结实的裤腰,褪下了那已经打飞的沾血粘肉的裤子,我奶奶吆喝我爹,说,“上!”——那一夜,我爹在我奶奶虎视眈眈的监督之下,要了我妈。我奶奶盘腿坐在炕上,活像看着两个牲口配种。 
想知道我妈后来怎么样了吗?她当然是——想死。可我奶奶早料到了这一招,她把能致人死地的东西统统收走了,上吊的麻绳、裤带,抹脖子的刀子、剪子,还有最现成的农药,一样也没留下,她心里想,你不是会寻死觅活?我看你咋个死!可是她啥都想到了,还是忘了一样东西:镜子,一面圆镜子,挂在墙上,是我妈的陪嫁。这镜子救了我妈,我妈爬过去,把镜子够了下来。你猜她想干什么?割腕?不是,她那时候没想到割腕,她想的是——水银!她以为镜子后面的那一层银粉是水银呢,她听人说过水银吞下去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她把那层银粉用指甲,一点一点一点刮了下来,刮了一小堆,用舌头一舐,吞吃了。 
这是我最不能想的一件事,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水银,一点一点地刮……我想起这个心就打颤。我很早就发现了一点,在我们农村,乡村,死,其实不需要多么充分的理由,活,才需要……她当然没死成,你想我奶奶是干什么的?能让她死吗?救活了,强灌下去满满一大瓢酸菜汁,都说酸菜汁是解毒的,还有人说应该灌大粪,不知道是酸菜汁真能解毒还是那银粉毒性不够,反正,我妈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了。 
据说,她在炕上整整躺了一个月,养精蓄锐,等她能够下地行走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打扮了,换上了一件红灯芯绒袄,又喝下去满满一海碗和子饭,然后,走到她婆婆面前,对她说了一句: 
“我看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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