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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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浪荡的光头马一这天来找士心,硬拉着他一起去吃牛肉面。整整吃了一个学期豆芽菜和馒头的士心也想犒劳一下自己,就和马一一同去了学校那间小饭馆,不多会儿就在桌子上摆出了六只硕大的空碗,惊得排队等候买拉面的学生们睁大了眼睛,忘记了买面。胖乎乎的拉面师傅就在窗口里大声地喊:“看啥啊?不服气你也买三大碗吃一回!”
马一把筷子放在空碗里摆弄着,说自己都两年没有回家了,再不回去恐怕家里的大黄狗都不认得他了。士心看得出来,马一身上没有什么钱了,自己不久前还给马一的一百多块钱估计早就花光了。果然,马一思摸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有钱的话挪点儿给我,让我回趟家。没有就直说,我知道你不容易。要不是想家得很,老子还在这里逍遥快活。”
吃完饭之后士心回宿舍拿了存折,到邮局给马一取了一百块钱:“过几天要回家给我妈妈看病,不然多给你一点。”
马一没有推辞就收下了,怕怕士心的肩膀,说:“明白。这就够了。你是师弟,但我服你!老子要是有你一半儿出息,我爹娘不知道欢喜成啥样子。话说回来,你可得多注意身体,整天病怏怏的,身子骨拎起来也没二两重,走路轻飘飘像个娘们,老子看着心里急。”
士心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同来到宿舍,马一坐在士心床头,掏出一根烟点上,递给士心一根。士心摆摆手。马一把烟重新放进烟盒里,说:“最好不沾这玩意儿。老子没本事挣钱买家里也没钱给老子,光抽烟一个月就得一百五,还不得堕落成无产阶级?老子申请助学金,狗日的钱强知道我抽烟,死活不肯给我。他大爷的,又不是他的钱,这鸟人凭啥不给老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困难,干么不申请助学金?一年一千块呢,干啥不好啊?反正你不拿也有人拿,干么便宜了别人?”
“我怕是够不上条件。我自己也能挣钱。”士心说。
“你都够不上条件的话,老子敢拍着胸脯说着学校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够条件拿助学金。我们宿舍那小子,就那个下巴上长着一撮毛的混球,去年拿了一千块助学金去给女朋友买了一件风衣,花了九百八,还说是打折买的。就那样的够条件,你够不上,是吧?”马一滔滔不绝地发着牢骚,吐出一连串烟圈,忽然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小子的骨气让我佩服。老子混迹江湖二十年,让我佩服的人不多。对了,我教你个招,肚子疼得厉害的时候抽两口烟,一准儿就不疼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老子甭管胃疼头疼嗓子疼,就算脚丫子疼,那都从来不吃药,一包烟抽完什么病也没有了。”马一把烟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了,忽然说“这么热的天儿,你怎么还穿这身儿衣裳啊?打从你来到现在,就没看见你换过衣裳。这衣裳有啥特殊意义么?难道是相好送的?”
“胡扯啥?我妈给我订做的。”士心笑笑说,“穿了快三年了,习惯了。就这身衣服穿着好看,穿着舒服。”
“人不要脸,我都害怕!居然夸自己好看。”马一哈哈笑着,眼皮一翻,表示了一个蔑视士心的意思,“我拿两件短袖衣服给你,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士心想要阻止,马一已经一阵风一样出门了。士心站在床边,想着马一刚才说自己厚脸皮夸自己好看的事情,忽然就想到了阿灵。自己曾经也这样说过阿灵,那时候阿灵知道士心在开玩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美丽的容颜让校园里的花朵都黯然失色。他不知道阿灵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一直疲于奔命,大多时候都忘记了已经离开学校的阿灵。现在,一种浓浓的想念充满了他的胸膛,不知道这个时候远在海南的朋友阿灵是不是也在想念着他。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每天出汗很多,他总要不停地洗这件衣服,现在已经洗得发白了。看着已经变得有点斑驳的衣裳,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定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至今还穿着这件三年前的春节订做的中山装。他每次写信的时候都说自己在北京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口袋里什么时候都有钱。如果他穿着这身衣裳回去,母亲一定会发现一些端倪。
马一拿了两件自己的T恤过来,朝着士心丢过去。士心接了T恤,说:“下午我去买件衣服,我不会侃价儿,你没事儿的话就跟我去一趟。”
马一笑着说:“我能没事儿?我要打牌,还有三四十双袜子没洗,压在床单下面鼓起一个大包来,硌得我睡不成觉,刚开学那会儿布置的论文到现在一个字儿也没整出来,你说说,还能没事儿么?不过,衣服总是要买的,我跟你去。顺便我也买几双袜子,奶奶的,开学买的四十双袜子没一双是干净的了,这日子没法而过了。”士心正想开口说话忽然,马一突然叫了起来,“我刚才拿在手里的烟呢?”
嘴里喊着,马一一下子窜到士心床边找了半天,忽然停下来用鼻子不断地在士心周围嗅,最后停在士心的手附近。他看见士心手里拿着他刚丢过去的两件T恤衫,扔衣服的时候带过去的烟头就在士心的手下面。马一分明闻见了肉被烤糊的味道,拉起士心的手一看,他就立刻惊叫起来:“我靠!你不疼啊?”烟头粘在士心的手背上孜孜地冒着呛人的油烟,但张士心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8
士心觉察不到疼痛了。马一不敢相信,用打火机小心地烤士心的手背,但一点反应也没有。被烟头烫上的地方有了一个清晰的小疤痕,那也没有让士心觉察出半点疼痛。
“可能是打止痛针打的。”士心说。他不知道忽然没有了痛觉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从此他就可以不受到疼痛的煎熬了,但也许这种变化是他的身体状况逐步下滑的一个信号。
士心不可能也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花费很多心思。到医院说明了一下情况,医生很坚决地停止了他的止疼针,建议他过一阵子做一次彻底检查。士心郑重地答应了医生,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把这事儿忘掉了,回到学校就开始继续忙着找假期要做的工作。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士心还是沿用老办法,在考试的间隙里骑着自行车到安定门的过街桥上举着牌子找家教。每年到了暑假,中小学生都放假了,是师范大学的学生最容易找到家教工作的时候,大量不回家的大学生也在这个时候倾巢出动,尽力为自己找一份工作用来支撑学业。
士心以前经常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有了一个找家教的女孩子,穿着花格子裙子站在自行车边上等待,背后背着一个书包,低着头瞧都不瞧来来往往的人。士心没怎么在意那个女孩,在附近把车停好,将纸牌子挂在车上就开始了静静的等待。他回头看看桥下那爿曾经给他一碗刀削面的小店,主人家也看见了他,远远地冲他摆手打招呼,他也挥挥手笑了笑,就继续自己站在桥头等待。
他经常来这个地方寻找工作,渐渐地便和一些随地摆摊的小商贩认识了,每次他一来那些小商贩们就呵呵地笑着说:“瞧啊,大学生又来了!”
正是六月,正午过后天气特别炎热,街边几棵稀稀拉拉的柳树垂头丧气地立着,没有一丝风,柳树的枝叶疲软地垂着,就像匆匆行走在街上的那几个人。桥下的河面上碧绿的河水静静地没有一丝生气,偶尔有鱼儿跳起来换气,打破水面的宁静。
在这个炎热而宁静的午后,张士心静静地站在桥头等待工作上门。他有点焦急,接连找了很多天都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随着假期的正式到来,放假的大学生越来越多,本来就不多的兼职工作会变得越来越难寻找。如果他在回家带母亲看病之前不能安顿好回来之后的工作,接下来的一个学期一定会非常艰难。刚刚还完外债的他很可能因为交纳学费而重新背上几百元的外债。他必须尽可能地依靠自己的劳动收入而不是借钱来完成学业,同时帮助家里度过也许是最艰难的几年时间。他相信,过了这几年,自己和大妹妹大学毕业之后,家里的境况一定会发生改变。所以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他一定要坚持下去。
汗水很快渗透了他身上的T恤衫。这件衣服是马一给他的,他花十五块钱新买的那件没舍得穿,打算回家的时候穿着。
没有人光顾他,但他习惯了这样的等待。在没有上大学之前的十年里,每一个假日他几乎都在街头的小摊子前面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度过,无论寒暑,就在参加高考的头一天,他还在街头等待了大半天时间,把挣来的七块多钱交给了母亲。那些在街头等待的寂寞而无聊的日子里他除了看看书之外常常让自己的思想信马由缰地乱飞。他会想起自己在高原山村的幸福童年,想起童年的玩伴,想起生命里让他感动的点点滴滴,也会想一想自己和家里的未来。现在,他就在街头静静地想着很多事情,全然忘记了炎热和疲劳。
就在这个依然找不到工作的下午,他忽然改变了先前做出的决定,打算在暑假一开始的时候先工作两个星期,用挣来的钱给家里每个人买一点东西带回去。他不仅仅是表达他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家里人都知道,他在北京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口袋里的钱足够应付生活,还能有多余的钱用来给家里人买礼物。他需要的就是让父母放心,让家里人安心地面对本来就很清贫的生活。他觉得用自己的辛苦换来家里人的安心,比什么都值得。
自从上一次被城管教训之后,他已经学会了眼观六路,稍微有一点动静他就会敏锐地捕捉到,然后撤了牌子推着车从城管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大半年的这样的躲躲闪闪的生活让他变得和街头的那些小商贩一样警觉,完全适应了这种跟城管打游击的日子。在他知道沿街摆摊违反规定而又不得不摆摊的日子里,他顺利地逃脱了城管的每一次突击执法。每一回他出来找工作的时候都能看到城管开着大卡车,装满没收来的商品硕果累累地返回的时候,他都会庆幸自己逃脱了一劫。
长期在街头找工作也让他变得聪明起来,学会了用怎样的方法说服前来咨询的家长聘请自己,遇见不合适自己担任的家教也会努力地争取得到家长的电话号码,回到学校把得来的工作送给需要的同学去做。师范大学里到处都是急于寻找工作的人,他每次贴出一个工作信息,总会有很多学生来索要。无论是生活贫困的学生还是正在热恋中的学生无一例外地需要挣钱来贴补生活。只可惜更多的学生不愿意举着牌子到街边去苦苦等待,也不愿意在城管的追捕中疲于奔命。
士心现在对于应付前来咨询的家长已经轻车熟路。吹牛是最有效的办法,不管是对自己水平的吹嘘还是对家教于孩子本身的帮助作用的夸大,都是打动主顾最有效的方法。他在说服家长的时候,脸上堆满了诚恳,并且一概提出先教学后收费,满意再给钱。对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