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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紫禁城魔咒-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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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说到太后,我说的,必然是母后皇太后。我视母后皇太后为生母,虽然她并不是我的生母。虽然,我面前的道路,往往只通向生母的住处。我的生母,在父皇去世后,徽号是慈禧。慈是慈祥的意思,禧是仁爱的意思。可她既不慈祥,也不仁爱。我不能不说,父皇一直活在过度的幻想和错觉里。我是从他垂死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的。他总是看着我身后,好像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有次他想抱我一下,我走过去让他抱,尽管我并不喜欢被抱,但他快要死了,我只好让他抱一下。他伸出的臂膀却推开我,我想他到底要抱谁呢?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抱住了另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抱在怀里的是空气,那么,无疑,我也是空气。他是皇帝,即便在几天后,他将被称为先皇,我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思,我只能说,我看不见站在我身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他声称此人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唤我去榻前,可他还是看着我身后的人。他说话,也是对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我,像看着永恒不变的玉玺。他这样专注而动情,不免让我心生疑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时觉得,站在我身后的人,才是我。在父皇眼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儿子。当他对着这个空无的人说话时,我心里涌出的是根深蒂固的绝望。我回到烧焦的圆明园里时,心里也是这种烧焦般的绝望。倒不是因为父皇认不出我,而是,在父皇眼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此后的一生,我都活在父皇对我的无视里。即便在临终前,他看着的,依然是我身后我看不见的人。他说,要将他的皇位传给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在他说这些话时,起注官立即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记下来。如果没有字迹为证,他说出的话无疑是会飞走的。我看出来了,接替皇位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人。也许是另一个我。我要么是他的替身,要么是他的傀儡。可以说,我一生都活在对这件事的揣测与憎恶中。

返京后,群臣在太和殿对我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我身裹着龙袍,头戴龙冠,端坐龙椅,我知道,他们是在向我身后的人膜拜和祝贺。因此,在我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我只想离开,去一个人人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想去圆明园,哪怕它是一座过去的园林。

站在我身后的人是谁?我从未回过头去看他一眼。我看不见他,可他的确存在。他活在父皇垂死的视线里,他在我身后是一个垂死的形象。父皇死去后也未能带走这个形象,他从此跟定了我,而且,总能跟上我。他就是我头上跳动的骨头,随时鞭打我,催促我,让我无法安眠。他是谁?为何总盯着我不放,让我不得安歇。我不愿这么想,这么说,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父皇在垂死之际,传给我的不是皇帝的宝座和玉玺,而是死亡。

死亡在我身后站了十二年,最终取代我成为真正的皇帝。我为它在宝座上坐了这么些年,我日夜躲避,风雨兼程,最终却只落得这般下场。我在死去的瞬间看见了他,这才明白,父亲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幻像,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物。一个人只有在死的瞬间才能看见它,死是这世上唯一的确定,唯一的真实。

我即将死去,这是命中注定,谁也救不了我。很可惜,皇后竟是陪伴我一起赴死的人。我这一生没有说出的话都说给皇后听了。我回头,最后叫了一声:叶赫那拉。我的声音很轻,可她能听到。她来自遥远的族群,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叶赫那拉,是父皇生前最大的败笔,而我则是他败笔中的败笔。与其说我恨父皇当年选秀时的错误,倒不如说我厌恶我自己。我在月光中腐烂,化成雨雾和水滴,最终什么也不曾留下。那夜,乾清宫前,像是落了一场鹅毛大雪。我竭尽所能,向皇后走去,每一步都历尽千难万阻,如同走在冰锋之上。叶赫那拉,她在远处望着我。她的目光,如霜做的摩罗花。我宁愿相信,夺取我生命的,不是古老的咒语,而是此时此刻的爱情。

慈禧

我听到载淳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叶赫那拉。在这宫里,载淳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没有喊我母后,而是叫我,叶赫那拉。载淳死了,而我还活着,这件事有多奇怪。我眼见他死去,却没有觉出痛苦和悲伤。载淳的死,是我做了很多次不断重复的梦。在梦里,他已经死去很多遍了。那么,再死一遍又如何?明天他还会回来的,他还会坐在宝座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

撰写历史的人,一直没有弄明白,死去的人不是载淳,而是我。他们更没有弄明白,我不是在1875年死去的,我在我们从热河回来那一年就已经死了。也就是四十八年前。发现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在我执政前的半年,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个死人。我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与活着,并无太大分别,我只是觉得周身的分量比以往轻了许多。此后,我再也没有找回那种有分量的感觉——就是脚踏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手放在亲生子肩头时心安的感觉,指尖掠过丝绸时,凉而柔的感觉,就是夹一块酸梅,还没送入嘴里,就有酸意盈然的感觉,身处月光中,不在现世的感觉。这些感觉,都死去了。周围的什物、男人、女人、儿子,都在加深我已经死去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为我提供证据。

我不确定载淳是否早已发现这个秘密。我能肯定的是,他是第一个为我提供死亡证据的人。载淳,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我们避难在热河,住在一个狭小的庭院里。那些日子我见不到皇帝。我终日守着我们唯一的儿子。如果皇帝给我机会的话,我会再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天,载淳在我对面坐着,用一柄蒙古短刀学着削一只梨子。载淳长大了,该懂得如何孝敬父母,宫女在一边教他削水果,又教他如何送给他的父亲。载淳手握蒙古短刀,只是一柄小巧的孩子用的小刀,那薄薄的刀片削过他的手指,他割裂的手指立时淌出鲜血来。这孩子从来不会哭,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也看着那根滴血的手指。我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多么奇怪,我居然看着亲生子的伤口而无动于衷,相反,我开始发火,我说你学得好笨,连白痴都不至于割破自己的手指。我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骂他,侮辱他,甚至他的父亲。我停不下来,几乎骂了所有皇室和朝堂上的男人,我发自肺腑地厌恶所有愚蠢的男人,这里面包括我的亲生子。我是怎样将我的亲生子也算进我憎恶的男人中的?这一点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咒骂,开始是咒骂,后来就变成了诅咒,我诅咒每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好的死法——忽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我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很远,侍女说话的声音很远,窗户向一个方向倾斜,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我不具备很多只有活着的人才具备的东西,比如说,疼痛。

我若使劲想,想我如何,何时死去的这一幕,就会头痛欲裂。就像从中被劈为两个人,一个人在努力辨认另一个。一个试图摧毁另一个独自主宰这具肉身。我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摸不到载淳呢?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看着他流血的手指而无动于衷,感觉不到丝毫的心痛,就好像我自己的手在出血一样?死去就是这种感觉,没有知觉,没有感觉,心也不会疼。

在载淳死去时,相同的情形又出现了。我看着他受苦,却无动于衷。我感觉不到生离死别。我不想哭,无法流泪,心里没有波澜,我看见载淳自己选择的皇后也像冰块一样一点点消融,甚至,我羡慕她的消融。她的心随着载淳的心在一点点缩小。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在看着月光中的这一幕时,再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去多年。我以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目光,看着这两个正在死去的年轻人,就像看着有人正在步我的后尘,想要跟上我。

我哀悼,却感觉不到哀悼的氛围;用膳,却没有膳食的滋味。多年来我只是扮演了哀悼中的太后,扮演了一个活得有滋有味的圣母皇太后。我演着演着,就忘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没有人会紧紧抓住死亡不肯松手,在生与死的交替中,我已经学会了放弃死而选择生。我对于死亡的感知只是瞬间的幻觉,那一瞬间,我好似离开了我自己,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死了。我只在片刻里认同这一说法。随后,另一个声音说,你一直活着,而且还将活得更久!我要离开死亡的欲念如此强烈,这让我不断向诱人的后宫寻找庇护。我渴望越来越多精工细作的衣服和饰物。宫眷们赞美我貌美如花,智慧仁慈;群臣们称我英明无比,是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在我的记忆里,我要的,并非只是这些。

死亡是要有确实可信的依据的。死亡提供尸体,制造生离死别。宫里,没有人能提供这种依据。既然无人提供依据,那就意味着,并没有死亡发生。死亡只是一个幻觉。尽管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我还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得依附于我和我手中的权力。我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是我这个人死了,而是我的某些感觉死了。那些可有可无,一点儿也不可靠的感觉死去倒也无妨。在我执政的四十八年里,并没有死亡发生过,包括载淳。载淳怎么会死呢?那天,他走在月光里,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件绣着青龙的袍子。他是在跟我捉迷藏,他藏起来了,他有点儿不高兴,仅此而已。

大公主

我并未得到嘉顺皇后送来的书,尽管自嘉顺皇后进宫后,我一直在等着它。它是一个灵物,在没见到它之前,它是一段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传言。它不是谁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它有自己的意志。

一百年前,它存在重华宫的翠云馆里。书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盛着。倒不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它,而是为了阻隔它的灵力。这本书在康熙朝成形,据见过它的人说,它的灵力来自书的作者。它以被阅读维持和补充灵力。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阻断了它被读的途径,迫使它进入二十年的休眠。是谁唤醒了灵物,又是谁将它带出宫外,这一直是宫中谜团。当年,偷走灵物的人用另一本几乎乱真的仿品替换了它。因而,小萨满在一百年后重新打开石头和木头的盒子时,发现书在见光的瞬间化为一小堆灰色的粉末。小萨满确信这有害之物失去了所有的灵力,瞧,它彻底消亡了。然而,他双目失明的师傅,老萨满,望着黑暗的虚空说,有朝一日,它还会跟着一个女人回来的。它的归来将荣耀至极。

我从我那早逝的额驸口中得知灵物的消息。我怀疑,灵物或许有制造传言的能力,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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