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囚-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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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每哼一声,记录员就要皱一下眉头。左处长开始不适应,适应过来了之后渐渐地喜欢上这哼哼声,因为这哼哼声好像是一部故事片的插曲,插曲是不重要的,可是故事片的内容很重要。
左处长用手指了指羚羊,叫他停,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你别拣我们知道的说,回头你把你替他们送礼的那些人的名单和金额写下来,交给我们核对就行。”
羚羊不知是计,心里大乱。这个知道了,可见程家卿或者其他人已经交待了吃老虎的事,替章如月窝藏赃物的事是不是也知道了呢?看样子,不继续交待下去,这个瘦竹竿和那个白发老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窝藏赃物只有自己和章如月知道,天知地知她知我知,现在章如月疯了,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自己不说出去,外人是解不开这个秘密的。
吃老虎肉的事,那可千万说不得,交待些次要的算了。正犹豫状,左处长的话就来了:“你的问题可不少,你要一五一十的全部交待。如果你说的与事实不符,我们可以去调查;如果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你还故意隐瞒,你想想这样做的后果吧。”
“我交待,我交待:我还从安平为程书记买来过娃娃鱼和猫头鹰。”
安平是安宁的邻县,也处在九公山这条大岭上,那里森林茂密,溪流蜿蜒。溪流中的娃娃鱼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弥足珍贵。可是,想尝鲜的人不比娃娃鱼的数量少;猫头鹰栖息在松林中,据说可以补脑,想吃它们的的确大都是些没有脑子的人。
“就是这样?嗯。”
左处长的嗯字拉得很长,好像一条铁轨,等待着运上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你要老实点,别撇开重的不谈,谈些皮毛。”
羚羊悻悻地垂下头,就像一朵在太阳底下晒蔫了的太阳花。
“就这些了。”
这时,雷环山走近羚羊,他热忱而亲切,用不失长者之风的口吻对羚羊说道:“好,就交待到这里好了,你可以回家了。你的态度还算比较不错。不过,重要的不说只说些不太重要的,可不应该埃如果别人抢在你前头交待了,你就是拒不交待了。
我说过,你可以回家。可是,这以后的几天里有人说出了你干的什么坏事儿,你以后再说出来,人家就是迅速澄清事实,而你呢,是故意隐情不报。我提醒你,可不要坐失良机埃你再想想,想好了,你就说,说完也是走。要么,你现在就回家,这也是走。你要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还有,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敲门。你知情不报,即使回了家,心里还搁着事情,晚上也睡不着。你晚上睡不着,白天又愁眉苦脸,即使与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让一家人整日都看着你一张苦瓜脸,吃不下饭。大过年的,家家喜气洋洋,就你们家进了瘟神一样。你想想,是不是还送一些比猫头鹰、娃娃鱼更大的,或者说,比猫头鹰、娃娃鱼更小的什么东西?”
羚羊头脑中快速倒带一样,闪过许多不同的印象画面。半天过去,他微微抬起头来,嘟哝道:“你们全知道了,还让我交待什么呀?”
“你说出来和我们说出来不一样。你说出来,就是交待罪行,和我们合作;你要让我们说出来,就得归入抗拒、拒绝合作一类了,我们现在是给你机会。你不要滑得太远,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还没有发现你参与了谋杀案。”
羚羊如同兜头受了一盆开水,要跟人拚死似地跳了起来。
“谋杀啊,不不不,我绝对没有,我敢要不,我掏出我的心来给你们看看。”
“是啊,现在就要你说出掏心话埃给你机会,你又不说。”
“我说,我说。”
羚羊的汗推陈出新地在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左处长与雷环山互相对视了片刻,会心地一笑。
“我为程书记送过一只老虎。”
“他收下了没有?”
“收收……收下了。”
真是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置堂堂法律于不顾,将威振山林的老虎当作礼物送给领导,而领导竟然毫不含糊地收下了,就像收下一个红包、一台彩电一样自然。
这不是腐败是什么?
这就是腐败!雷环山的血腾地一下像一块红布一样抖遍了全身。他血脉贲张,表情愤然,胸膛里如有八百罗汉在霍霍有声地练着盖世奇功,又如钱塘潮水狂热地冲撞而来。
腐败可怕就可怕在百姓也参与腐败,可怕在腐而不败,幸而腐败就是腐败。什么是腐败?腐败就是腐朽了就要失败。程家卿这种人,一定要让老百姓看清楚。要让老百姓看清楚这种腐败分子的下场,让老百姓看清楚腐败分子的下场只有一个:失败。
“你为什么要送老虎给程家卿?”
“不是我送给他的,是他要我替他弄的。他说,听说安平那边有老虎。他还说,老虎罪补,能壮阳。”
一个要管理数十万人、身负重任的县级领导干部,居然如此单刀直入,情不知耻,胆大妄为,肆无忌惮,以个人淫欲为目的,公然向他人索取能带给自己青春的活力的活的壮阳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华南虎。在他眼里,这已经濒临灭绝的珍稀尤物,竟然成了他唾手可得的保健品和壮阳药。真是令人悲从中来!愤从中来!郁从中来!怒从中来!恨从中来!
“一共送了几只?”
“一只。”
“就一只吗?嗯”
“不两只。”
“为什么送两只?”
“第一只老虎是杀死了之后送去的,程书记尝了以后,怀疑吃到的是假老虎肉,就声明要捉一只活的,要真,让他看了之后再宰杀,所以一共就送了两只,前一只是死的,后一只是活的。”
“都有谁吃了?”
“除了程书记吃了,还有齐万春、齐万秋两兄弟。”
“你呢?”
“烹熟之后,他们也劝我尝了几块。”
好一个分一杯羹,昔日大块条颐,此后怕要尝尝铁窗的滋味喽。
“还有谁吃了?”
“傅书记。”
“那个副书记?”
“傅梅。”
“女人家吃什么壮阳物。”
“她说,别人吃她就要吃,否则她就是吃亏。她说他信奉的是不吃亏哲学。”
原来如此,这个胃口比庐山仙人洞还大的女人。
“到底是个女强人。啥,还有人吃了没有?”
“第二次吃的时候我正巧有事,不在常第二次是我请的屠夫,他也许知道。”
“想想。”
羚羊挠了挠头皮,说:“我可不能瞎说埃据说,他们送了一些给市里的领导。”
“送给了哪些人?”
“我真的不知道,别逼我。逼急了我没办法只好乱咬好人。”
“就吃了两只老虎?”
“就两只。”
“真的吗?你再想想。”
“吃是只吃了两只,抓却抓了三只。”
“另一只呢?”
“关在齐万春家,被那老虎挣脱铁笼子跑了。”
“怎么不去抓回来?”
“老虎跑到安宁的大街上,安宁人莫名其妙,老虎还敢跑到大街上来逍遥,真是怪事。后来派了公安人员用麻醉枪将它击倒,抓祝因为大家也知道了,安宁的有线电视台也播出了这件稀罕事。程书记只好将老虎送到南章动物园去了,并指示放出风声,说是有一个马戏团经过这里,跑丢的。”
老虎上街,真是咄咄怪事:人吃老虎,更是咄咄怪事!鞍材辛顺碳仪洌质虏愠鲇植痪浚材辛四歉得罚巳硕家勾竺埂保诱舛嗡晨诹镏锌梢钥吹桨材婀值囊桓霾嗥?
羚羊就像一只被子弹击穿的水壶,骨碌骨碌漏出了这么些耸人听闻的“金玉良言”,令左处长和雷环山痛心不已。
当羚羊佝偻着身子半倚在桌子在罗列那些通过羚羊之手将一摞摞钞票送给程家卿以达到买官鬻爵目的的人员名单时,从羚羊佝偻的背影中,雷环山看出了羚羊的确很高大。
同时他也感到他的猥琐身材高大者的猥琐是来自灵魂的猥琐。
当羚羊走出审讯室时,雷环山的脑海里又闪过一只森林中老虎的形象。一只以自身灿烂的色彩使阴郁的森林得到安慰的老虎。想到老虎,他的心又沉重起来。
凌非《天囚》
第十五章 傅梅被免职
一边远观事态发展,一边将一颗紧绷的心缓缓松弛下来,傅梅不敢料定自己很快就可以高枕安居,但她想定佘彤没有露面之前,她的安全就像斯巴达克斯的铠甲一样,一定会很牢靠。那些只能陈放在黑暗中的事情,就像亚当、夏娃下身的绿叶一样,自己不揭开,别人就不会那么容易揭开。与程家卿相处的日子,那刻骨铭心的一段缘份,现在细细想来,倒也十分风流缠绵。他的荣光,也曾分享;他的忧惧,也曾分担。如今他的急转轮飞的漩涡之中,自己无力搭救,遗憾、痛惜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她想去见市委副书记高无极,也想去见市委组织部长老梁。可是见了面之后谈些什么好呢?是和盘托出。倾囊而泻,还是隐隐约约,闪烁其辞呢?不管怎样,市委高副书记知道了真相,一定会生气的。
事实上,高无极对程家卿的胆大妄为已经很伤脑筋。这次程家卿丑行败露,已经使高无极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高无极恨不得全身细胞涌到脑子里,一齐出主意,商量出一条对策来。1993年,程家卿是作为人才从扶河交流引进到南章市的,高副书记一言九鼎,说交流就交流,说引进就引进,先安排他当了县长,后又提他当县委书记。高副书记敢于起用犯过错误、在小节上有过亏歉的同志。这一大胆举动,令人肃然起敬。
谁知程家卿那东西,肚里全是草莽,脑中悉为糠糟,活脱脱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不仅在棕榈县因流而留下的臭味,尚未散净。到了安宁县之后,一有麻烦,就搬高无极去“愚公移山”。害得高无极成了给他程家卿跑腿的角色。到这时,高无极已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等远远地离了南章市,踢了这个包袱再说。
哪知高无极尚未走,程家卿这个包袱里就生生露出一把匕首来。他妈的,搞什么不好,搞政治谋杀,谋杀未成还露了马脚,真他妈混帐。在撤消程家卿党内一切职务的市委常委会上,高无极开始一言不发,轮到表态时,又说得比谁都坚决。必须严惩,严惩程家卿,便是狠狠打自己耳光。只有这样,高无极心里才稍稍好受些。反腐开始以后,到处都听到地雷响,没想到这回响到自己脚下来了。我高无极又没错,我哪点腐败了?提拔程家卿是组织提拔的,再说当时的省委书记也是极力支持的,虽然我做了一点个人的提议。提拔程家卿时程家卿只是有点男女作风问题,好歹还和那女的结婚,和他前妻离婚,也是很正常的事,谈不上什么光彩不光彩。再说,也比那此暗地里偷鸡摸狗的干部还光明正大一些。谁会想到,今天他政治上会出问题。
晦气!晦气!真是晦气!
天空中与白云一同飘动的是晦气,窗外树梢上挂着的晦气。眼前茶杯里与茶水溶合在一起的更是晦气。蒙在沙发上的是一层晦气,墙上的石英钟的钟声听来是那么晦气。
一想到双十谋杀案,高无极就像喉咙里哽着一只蜜蜂,吞又不是,吐又不吐不出来,不吞又吐又刺痒得厉害;哭又不是,笑又不是,不哭不笑更不是。难得闲暇,可是一闲下来,就想到这件事,好像这个事与时间有勾结。正想着,的铃铃,电话铃响了,是组织部部长老梁。
“什么事?梁部长。”
“双十政治谋杀案调查组的老雷来了,说有事找你谈。”
又是双十政治谋杀案,好像天地小得只容得下一个谋杀案。
“要不要到会议室谈?”老梁在问。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