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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半秋寒 (第一部完)by:北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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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还爱他,他泉下有知,就能安心了。”子寰包好玉锁,确认似地用力按了按,重新埋入土中。 

 

就让爱的见证,埋藏地底,流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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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总之身心俱疲。刻意不点灯,让自己被黑暗包围,光会暴露一切伤痕,只有黑暗才能获得点滴的安全。 

 

秦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在子寰心中,他已是超乎常人的存在,变成了一种信念,每次念及他,都判若两人。就在几个月前还从未想过要与他有任何交集,可躲不过的终究是躲不过。 

 

世上究竟有没有鬼魂?他已经不在了,会不会在守在某一个角落里看着子寰,依旧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他会不会化作天地间一抹孤魂,留恋人间不愿离去? 

 

借着月光,镜中的自己神情惨淡,宸星凄然一笑。他走了,带着子寰的爱,那是一份他再也无法受用的爱,他是最惨的胜利者。 

 

宸星抱着镜子,目光的焦点已经超越了镜中的自己。 

 

“他的幸福是你最大的幸福,对吗?”他对镜自语,“你放手吧,把爱还给他。有些事情,你已经做不到了,但我可以做到,我会给他快乐,给他一世的安宁。所以,你放了他吧。” 

 

镜中忽然出现了一张脸,在对自己冷笑,面孔的主人,竟然是秦狄。 

 

宸星惊叫一声,甩手把镜子打落在地。 

 

“邵公子……”他的声音飘忽不定。 

 

宸星骇然回头,门口那人衣袖飘飘,形如鬼魅,眼神略带茫然。 

 

“邵公子,你怎么了?见到我用得着这么惊恐吗?”他走进屋子,点亮油灯,顿时火光照亮满室。 

 

宸星按住胸口,堪堪稳住,定睛一看竟是流桐:“你怎么会在这里?”以前居然没有发现,他长相与秦狄这般相似。 

 

“我是今天才上山的,皇上说还要在这里几天,我怕他起居不方便,就来伺候着。”他把油灯挑到最亮,笑容如平日般温顺可掬。 

 

“就快走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宸星萎靡不振地倒在桌上,揉着自己的脸,确信自己的确不是见鬼了。 

 

流桐利索地为他铺床,宸星不惯被人伺候,弄得浑身不舒服。 

 

“刚才见公子似乎在想心事,连我进来都没发现,到底是什么让公子这么专注啊?”流桐做着活,随口问道。 

 

宸星嘟囔了几句,哪好意思说被他吓死了,反问道:“流桐,你是怎么会被选中服侍皇帝的?” 

 

流桐手上的动作一滞,转瞬被一带而过:“是大臣为了讨好皇上,把我送入宫的。” 

 

“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你的长相……” 

 

他琢磨着该怎么表述,流桐宛然一笑,接过话头:“你是说我长得像秦大人吧?这不稀奇啊,大臣们挑人的时候就是拿着画像挑的。怎么,你也见过秦大人?”宸星胡乱地点着头,流桐反倒开了话闸,“我倒是没有福气的,没见过秦大人,不过皇上的御书房里有很多他的画像。持剑的时候是威风凛凛的,执扇的时候是温文儒雅的,流桐哪及他万分之一啊?我可听说他是个奇人呢,随皇上出生入死十八载,要是他还在就好了,皇上就不用为那些奸臣贼子,急得寝食难安了……” 

 

春秋十八载,载着多少人的梦,断了多少人的情,消磨了几度风雨,又因何而夜夜入梦? 

 

用十八年来爱一个人,那多少年才能炼成心如死灰,金刚不败呢? 

 

流桐依然在絮叨,可宸星已经听不见了,满脑子秦狄和子寰的脸,搅在一起。 

 

华陨对他的话,依稀还在耳边:不要做先陷下去的人,否则你死定了。 

 

不甘心,明明说过要让别人来爱自己的,为什么总是先陷得不可自拔?明明知道丢盔弃甲之后,伤的只会是自己,为什么还是睁着眼睛往泥潭里跳? 

 

可情不自禁,情难自禁…… 

 

在子寰心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条路该怎么走?宸星毫无头绪。 

 

“邵公子,我弄好了,你早点歇息吧。”要不是流桐打断了他的迷梦,恐怕他真的要迷失了。 

 

 

 

另一侧是子寰的住处,流桐敲门入内,屋里的人也是一番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也不打扰,自顾自地收拾屋子。 

 

子寰见到他,如梦初醒:“宸星那边做完了?他睡了?” 

 

流桐点头:“邵公子他就会睡了吧,流桐看他一副疲倦的样子。” 

 

“嗯,这几天辛苦你了,等回宫朕好好赏赐你。”他漫不经心道,显然还沉浸在先前的回忆中。 

 

对于流桐来说,他自认跟秦狄是完全不像的。一个人最不相同的就是眼神,因为身份和教养的不同,秦狄的眼神正而内敛,流桐的眼神邪而外露。所谓正而内敛,是说秦狄目不斜视,不论待人还是算计,不应有的情绪从不流露。所谓邪而外露,是说流桐眼神轻飘,眼中总是充满了各种情绪。 

 

比如,此刻他的眼睛,幽怨满得溢出,只是跟前的人看不到而已。 

 

那种高度,高不可攀,即使没有秦狄,也轮不到自己。 

 

“都是流桐分内的事,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如陛下在这里多住几天?”他拙劣地做着掩饰,微笑道。 

 

“住不安心,还是早日回宫的好,还有雁子门,一定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子寰冷冷道。 

 

“可我觉得陛下最近心情不错呀,邵公子能说会道,给陛下添了不少乐子吧?而且……而且陛下说是住东隅山,流桐自作主张把药膏带来了,生怕陛下腕上旧疾又犯……不过好像是我多事了……” 

 

流桐的话语很淡,可却锐得像跟针般钻入子寰的心。 

 

似乎好久都没有痛过了,以前只要是倦了,累了,想得多了就会痛,可现在…… 

 

虽然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但子寰还是感到阵阵寒意。 

 

宸星是个特别的人,能让自己笑起来,这是所有的人都做不到的。 

 

可是,曾经的爱,你忘记了吗? 

 

那个扶着你一路跌跌撞撞走来,那个在你身前遮去风雨,在你背后挡去灾难的人。 

 

你答应过秦狄的,再也不去爱其他人。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唯一的心愿,你辜负了他一辈子,难道连这个愿望都不能满足他吗? 

 

待到百年之后,泉下重逢,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他? 

 

他爱了一生,爱到一无所有,如果连这份感情都不能留给他,那他岂不是太凄惨了? 

 

许过称诺,为深爱却没有珍惜的,为至爱却没能相守的,把自己还有能力付出的——爱,与他的魂魄一起飘散在天上人间…… 

 

 

 

回到皇宫,一切都变回了原样。 

 

这次回来,已经入夏了,日子竟过得这么快,冰天雪地的日子似乎还在眼皮底下。艳阳高照,御花园里的荷花池里芙蕖映日,红白离娄,暗香浮动。 

 

宸星总结出来,这皇宫里最好的就是这座花园了,于是整天泡在里面,面前摆好半秋寒,撰写他的《宫廷食谱》。该书囊括了子寰所有爱吃的不爱吃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面面俱到,就差没分经史子集四部了。 

 

说起这部书,那还是有些渊源的,写书的念头起源于一次吃饭,他很义愤填膺地指责子寰这么大人了吃饭还挑食,本来胃就不好了,还怎么保养身体。 

 

结果子寰说,其实我也没怎么挑,就是在素菜和荤菜两样菜里挑挑。 

 

起初宸星还觉得挺好,后来一想不对,世上菜肴品种繁多,可除了蔬菜和荤菜还有什么? 

 

子寰大言不惭道,还有白米饭可以挑。 

 

于是宸星先天下忧而忧,决心写一本食谱,好好调理调理皇帝的胃。 

 

一日他正在奋笔疾书时,得到口信说无极教现任教主莫非天来到京城,要求见他。于是他去找子寰,还没找到人,就看到许多宫人鱼贯进出太极殿,均是神情紧张的样子。 

 

走进殿堂,见皇后蒋氏也坐在里面,似乎是在等人。 

 

眼角瞥到一个宫女从后殿走出,手里端着一盆血水,宸星大惊:“皇上他受伤了?” 

 

皇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她身边:“不是皇上受伤了,是流桐为他受了伤。”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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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不是皇上受伤了,是流桐为他受了伤。” 

 

“出了什么事了?” 

 

“刚才在御书房里,藩帮使者送上贡品是一个奇怪的锦盒,正在他们要打开的时候流桐认出了那个盒子里藏有机关,所以就替皇上挡了里面的暗器。” 

 

“藩帮使者怎么想要害他?” 

 

“现在已经把那两个人关押了,怀疑真正的使者被人暗杀,而他们是冒充的。”皇后安慰他道,“放心吧,皇上他没有事。不要看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其实流桐伤得也不太重。” 

 

宸星撇了撇嘴:“怎么每次他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有肉盾给他挡着?而且还有那么多人伺候,我前阵子在外头受伤可就没有这么好福气了。” 

 

“让皇上一个人陪着,不是更好吗?”皇后笑道,“至少你们还活着,就应该感到幸运了。” 

 

宸星耸着肩膀,木然地盯着连接后殿与前厅的那扇门。 

 

“其实皇上对能为他死的人,都是很上心的。”皇后的情绪没来由地转低,语调中带有哀愁。 

 

说起皇后,除了刚认识子寰那会,他曾试图劫持她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谈。他一度很奇怪,子寰为什么会有皇后,当然这个疑问并不等同于为什么母鸡会下蛋,而是他惊奇秦狄怎么会同意子寰在爱着他的同时,娶其他人为妻呢? 

 

为皇帝死的人?宸星脑子里只跳出一张面孔,又见皇后忧伤至此,他不禁浮想联翩:“皇后你该不是喜欢秦狄,然后被皇帝横刀夺爱,又被迫嫁给他吧?” 

 

皇后吓了一跳,吃吃地笑:“邵公子你好有想象力,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秦大人呢?”她恢复了她的矜持,“不过有一点你没有猜错,我的确另有所爱,这个皇上也是知道的。” 

 

宸星真的要感叹这对古怪的夫妻,那些权贵们的思维方式是他不能理解的。 

 

“我爱的人曾是皇上身边的侍卫,也是为他而死的。那时候正值皇上适宜娶妻的年龄,李仪林及其党羽打算让李氏女子做太子妃,皇上一方面为了秦大人,一方面厌恶李家专权霸道,执意不肯成婚。后来实在顶不住压力,就指明说要娶我为妃,至于李氏要娶也可以,立为侧妃。由侧室扶正的先例并非没有,皇太后就是一例,在加皇上态度强硬,所以李家最后同意了。” 

 

如今的蒋氏已经可以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猜测那时她是怀着怎样悲恸欲绝的心情,蒙上新娘的喜帕。 

 

宸星实在对子寰的过去好奇不已,刚打算追问几句,子寰已来到殿堂。 

 

“等了很久了吗?”他从宫女手中接过热茶,连喝了几口,龙袍尚未换过,还沾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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