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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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紫袍年轻人正负手观望着这片工地,冯静尧上前恭敬施礼,再一同旁观。
“朝廷四面未靖,还有太多花钱之处,为何在这里大兴土木,甚至还施恩那等劳役之徒?”
许久之后,冯静尧忍不住吐露了心声,以矿山为倚托建起一座新城,广纳民人,让昌江县从万人不到的荒僻之地变成十数万人的大县,这当然是他再高兴不过的好事。可对那旗汉劳工这般怀柔,洒下如此银钱,他很是不理解。
“不兴土木,这数万劳役,又怎么能化为你昌江县民呢?”
天王府中书厅参议,民政署署长刘兴纯这般说着。
“历代都有遣戎之制,一纸政令就能办到的事嘛。”
冯静尧有些不以为然,只要朝廷下令,这些劳役不就成了县民么。
“前明太祖迁金陵富户充凤阳,结果如何?凤阳花满天下。”
刘兴纯摇头,这冯静尧终究是野路出身,还把政务当作笔墨纸砚之间的事。
冯静尧楞了一下,只觉这年轻大员不愧是天王臂膀,视野就是宽广,而当这英华的官,要学的实在太多了……
刘兴纯再看看前方跟工头商讨事务的另一个年轻人,心说可不止是为你昌江县而大兴土木。那个年轻人是沈复仰,之前英朝盐务改革,沈复仰鼓动父亲沈世笙积极响应,家族不仅成为新朝盐业龙头之一,还几乎垄断了福建方向的盐业外销业务。
沈复仰心气很高,不满足于继续埋头盐业,顺应英朝的工商新风,他将目光放在了诸多新业上。沈复仰眼光也很毒辣,瞧中了水泥、玻璃等基建材料生意。玻璃行业被李肆分润给了安家、韩家等老铁杆,沈复仰就进了水泥行和基建业。
不只是沈复仰,还有不少人都将基建产业视为投资重点,可这个行业虽然回报不错,却还远未达到李肆所设想的井喷程度。原因有两个,一是民间还不怎么习惯用水泥和玻璃造房,配套的给排水等设施和便利设计更是阻于传统。第二是新材料还不够便宜,会这“新基建”的匠师也少,人工高昂。
李肆早早就埋下伏笔,黄埔新城就是为此而设,但其间新材料新工艺新设计还是用得不多,毕竟没经过太多实际考验,如果太激进,人们会很难接受。
所以除开道路、桥梁和公立建筑外,为基建产业挖掘内需,扶持投资在这个行业的商人,就成为天王府的一项重要政务。
将石禄城当作试验田,一方面安抚劳工,一方面培育技术,扩大市场,推动建材降低成本,就成为一举两得的事情,反正劳工们没有选择。
“劳工那边没有问题?”
刘兴纯问到了他来昌江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他们本已受恩甚重,如今这小小变动,寻常劝解都稳不下的话,那定是有人背后作乱,想要蛊惑人心。”
说到这种细务,冯静尧倒是很在行。
“是那个……茹喜么?”
刘兴纯对这个名字有所了解。
“那倒不是,不仅下官一直盯着,旗工管事桂真也下了很大力气,都没见着茹喜有什么异像,就只是一心在协调官府和旗工。”
说到这个人,冯静尧跟刘兴纯的心思差不多,都只觉得这个小女无足轻重,不过是跟李肆当面打过交道,沾了一点光而已。
心思很快从此人身上转开,刘兴纯挥手,随从递给冯静尧一份文书。
“那我就再帮你一把,将此方案公布给矿场上的战俘劳工。”
接过文书粗粗一看,冯静尧抽了口凉气。
“竟有这等好事?”
这是一份置业方案,现在新建的住宅楼可不是免费提供给那些劳工的,他们得出租金,平均每月两钱银。但如果他们愿意在合约结束后落籍石禄,就可享受分期付款购买住宅的待遇,月供三钱银,差不多是他们在矿场所得工钱的一半,十年付清。当然,也可以一次付清,只是价格就高了,一套大约四五十两银。
刘兴纯嘴角微微一翘,这叫好事?就靠这十年之约,就能把大部分旗汉劳工栓在石禄,特别是旗人,他们已经不会种地,在广州的地产屋舍也都被没收了。
“既是好事,就好好向他们解释吧。记得天王的教诲,有适合力气解决的事,有适合口舌解决的事,麻烦都是由没搞清这两类事的区别造成的。”
刘兴纯交代道,接着话题转到了私事。
“你儿要去南洋,你不担心?”
冯静尧勉力一笑,他儿冯一定已是伏波军左营指挥使,最近英朝将南洋公司向南推进,伏波军也随之南下暹罗,身为父亲,怎么会不担心。
刘兴纯安慰道:“放心吧,天王将目光投向了南洋,你儿绝不是孤军犯险。”
冯静尧皱眉,却是为的公事:“北面都还没料理干净,为何要转向南洋?”
刘兴纯耸肩:“这可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远处沈复仰的声音高了起来:“二十天二十天必须完工绝不能坏了我们沈家速度”
刘兴纯朝那家伙歪歪头:“我只知道,这也跟那家伙,连带那家伙背后的那帮人有关。”
昌江县铁石港,之前一直泊着大批海船,等着载运矿石。可今天港口却被一串桅杆上飘着五彩缤纷船旗,优雅硕长的大船占住,船身两侧的炮门紧紧关着,粮食、淡水和各类补给源源不断送上这些战船。
“我是听说天王要遣大将下南洋,但怎么会是你?”
到了铁石港准备回去的刘兴纯见到一人,大惊失色。
“我是被发配的,就是这样。”
那小伙抱着胳膊,鼻跟眼睛一同冲着天空。
“吴统制回福建砍了一千多袭扰地方的鞑兵,用他们的头颅在漳州城下立了一根人头大幡,所以就被天王……”
吴崖手下的营头安威一脸不甘地解释道。
“人头贩吴崖……果然名不虚传。”
刘兴纯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家伙也该受下管束了,早前韶州之战,就擅自砍了几百颗脑袋吊人头珠帘,后来喜欢上了人头辫大幡,被李肆训斥过好几次。现在本朝制度渐渐细密,这家伙还本性不改,终于遭罪了吧。
不过吴崖本是鹰扬军统制,之前和萧胜同掌福建形势,现在把吴崖贬到南洋去,福建那边怎么办?
“有萧老大在,鞑从福建到江南,甚至山东都得城城严防,哪还来那么多心力从福建方向来打我们。”
安威解释道,刘兴纯松了口气。
“你可是天王的左膀右臂,天王怎么也不舍让你在南洋荒废时光,你不必……”
刘兴纯还在劝吴崖,吴崖嗯嗯点头敷衍。
“我去南洋可不是荒废时光……人头大幡有些腻了,该再玩点什么新花样?”
侧开脸,吴崖笑得异常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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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三百五十一章大家都缺钱
更新时间:201262211:17:48本章字数:5397
欧礼旺感觉自己面前这位如细瓷般美丽而精致的王妃,就如字面那般,就是尊不染尘埃的花瓶。自己刻意将双方民间来往混淆为官方交流,既是示好,又是威胁,可这位王妃却全然不懂,直愣愣地要把他的话剥清楚。
对牛弹琴的感受主宰着欧礼旺的内心,让他再难坚持,只好将努力方向转为能与天王亲自面谈这事上,安九秀以最优雅的语气告诉他,这事她一定会努力,但天王忙于战事,近期之内,怕是没太大可能。
欧礼旺之后是朗世宁,这个年轻的意大利神父鲁莽地直视珠帘,想要穿透这道屏障,窥得传闻中这位秀丽如天使的王妃的真颜,安九秀杏眼圆瞪,暗道此人好生无礼,正要招呼侍从将此人拿下问罪,纤纤素手却被另一人握住。
“夫君……”
能到了她身后还无人出声,自然只有她的丈夫。
“那洋人欺负我。”
安九秀抓住一切机会撒娇,李肆微微一笑,宠溺地挠挠她的掌心,然后摇头。
“他不止是个神父,还是个画师,看人是他的习惯。”
掀开珠帘,面对正有些失措的郎世宁,李肆端详了好一阵。
“既然有教宗特使在,我就没必要跟你单独谈耶稣会的事了。”
李肆跟安九秀亲昵,透过珠帘依稀可见,郎世宁当下就明白李肆的身份。他很幸运,相比其他人,居然第一个直接见到李肆,但他也很不幸,李肆跟他都没交谈一句,就让他的使命落了空,虽然这是他早有预料的事。
“不过我这边正少宫廷画师,有兴趣的话就跟我的内廷总管谈谈薪水。”
正在沮丧,接着李肆这话让郎世宁已经垮下的眉毛飞扬而起。
“当然,不能漫天要价,现在我腰包不是太宽裕……”
李肆很诚实地笑着。
朗世宁自是不在乎什么薪水,他更感兴趣的是能经常跟李肆接触,由此从侧面来影响李肆对耶稣会和罗马教廷的态度。
不过当内廷总管告诉他,衣食住行自然是王宫包了,除此之外,每月薪水四两五钱银子时,他眨了好一阵眼睛,想去拧自己耳朵,确信自己说听为真。四两五钱银,跟一个英华军正卒的月饷完全相同,
“没开玩笑,阁下现在只有从九品衔级,这就是从九品官员的待遇。”
不必通译转述,郎世宁的汉语水平完全能听懂总管这话,他并不在乎钱,只是在盘算,自己是不是被那位天王给羞辱了。四两五钱银子,他在澳门耶稣会当教堂司门,月钱换算下来也都有个七八两白银……
总管耸肩:“这还是我们英朝的俸制,照着北面伪清的俸制,从九品可只有一两五钱银子。觉得少的话,就多画画吧,每幅画天王都会向你付画资的。”
郎世宁压住自己眼皮,生怕自己的白眼被总管看了去,他长途跋涉,不远万里而来,是要让天主荣光照耀世界每一处角落,不是来卖画的。这英华新国不过刚刚崛起,即便之前在湖南打败了清国,可跟清国比起来,还是个小不点,不是正好占住了广东,他们还不会冒着触怒清国的风险来跟新国打交道。
郎世宁正要开口拒绝,总管补充了一句:“若是天王满意的画像,可是要挂在外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有人……
一瞬间,郎世宁只觉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身为教徒和身为画师的两个灵魂。
教徒说:“清国治下有亿万正待拯救的灵魂……”
画师说:“我的名字,会随着国王陛下挂在外面的画像,广传到整个世界……”
楞了好一阵,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能带我去看看王宫里有什么颜料吗?”
跟着总管去领官服办手续的时候,郎世宁还嘀咕了一句:“国王陛下……现在真是遇到了财务危机?”
李肆真有所谓的“财务危机”,可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治下工商和整个国家的。关注南洋,除了财政收入隔年翻番的目标,也是要为工商拓展更大的空间,让这些刚刚解脱束缚,冲劲十足的资本去外面肆掠,而不是在本国内部翻腾。之前湖南商人起心要组团夺土,就已经显现出这些商人胆大包天的脾性。
相比之下,那些真陷身财务危机的人,可远远没有正盘算让郎世宁画张全家福的李肆这般闲心。
湖南长沙,大将军行辕的旗号高幡正被撤下,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南巡抚叶九思看着大团烟尘向北而行,一口长气吐出去,又是一口长气吸进去。
“制台大人,这湖南的钱粮奏销……”
“那得看延信愿不愿意退出衡州了。”
两人低声说着,脸上的苦意几乎能拧出水来。
外人若是看见这两人的表情,该会非常费解,胤祯这抚远大将军要奔赴西北,征讨策凌敦多布,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