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常败"的英雄-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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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秭归虽然位于高峡之下大江之滨,却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其城东郊有著名的香溪,乃是长江北岸一条小支流。香溪入江口附近,有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故乡乐平里。沿着明丽的溪水上溯不到一百里,又到了西汉王昭君的故乡明妃村。刘备驻军于此,未必然是要凭吊一番古人么?非也。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他之所以暂停不前,是因为有别的打算。
首先,他要在此等候谍报人员把敌方的军事部署打探清楚。刘备在荆州多年,对长江沿线的地形地理相当熟悉,但是,敌军布防状况如何,他心里无数,须得派人打探。长江流入夔门之后,依次经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峡而泻入江汉平原。秭归,正在西陵峡的西口上。也就是说,只要由此放舟东下,就只有出峡之后才能收棹止舟了。此刻不把敌情弄清楚,更待何时呢?
其次,他还需要时间争取外部援助。刘备攻占了孙吴的巫县、秭归一线后,则可通过江南岸的高山地带进入荆州的武陵郡。刘备统治荆州时,曾与武陵郡沅水流域的“五溪蛮”建立起良好关系。所谓“五溪”,即雄、满、舞、酉、辰五条支流。居住在这片地域的少数族,人数不少,而且骁勇善战。刘备派侍中马良为特使,到武陵郡向少数族首领沙摩柯求援。如果成功,则长江南岸一线的防备就更放心了。
转眼之间,半年时光已经消逝。章武二年(222)新春,寒气渐消,江风日暖。在秭归按兵待时的刘备,心情也如天气一般开朗。出使五溪的马良,新近回转秭归,随来者尚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及其部众数千人,算是此行不虚。至于孙吴军队的情况,刘备亦弄得一清二楚。孙吴的抵抗部队,号称五万,由主将陆逊率领,部署在秭归以东的宜都郡(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内沿江一线。宜都乃是孙吴新设之郡,它位于南郡以西,是江陵西部屏障。长江在秭归以下宜都境内的流程约三百里,其中西陵峡即占流程的二分之一左右。江水出峡口后在平原缓流一百五十里,即入南郡境。在这三百里的江防线上,吴军的防御重点主要有两处。首先是位于峡口北岸的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夷陵县城池坚固,形势险要,正当要津,被吴人视为“国之关限”,“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因此,陆逊把吴军主力的大部摆在夷陵这里。其次则是夷陵下游一百里处的夷道(今湖北宜都市)。夷道县位于大江南岸,乃宜都郡之郡治所在。一过夷道,到江陵就畅通无阻,所以陆逊在此亦设有重兵。敌军布防情况明确之后,刘备经过反复慎重考虑,最后终于把下一步的作战方案定了下来。
这年二月,桃花水汛将临之际,刘备在秭归犒赏三军,并且下达了大举进攻孙吴的命令。他此时的部署,是水路三军齐头并进,向敌境纵深地带发起强攻的阵势:居中为水军战船,同时载运军事辎重,由主将吴班、陈式统领;北岸的各路步军,由将军黄权统领,任务一是防备北方曹军的南下偷袭,二是扫荡长江北岸,保护主力的侧翼。至于刘备自己,则和南岸的步兵战略机动部队一起进发。
对于刘备这种两岸步兵深入敌境沿岸推进的行动,后世论者大多加以批评,认为完全是轻敌冒进的战略。但是,只要对秭归至夷道这三百里左右的沿江地理状况加以实地考察,就会觉得上述说法属于纸上谈兵,站不住脚。按照这些论者的说法,刘备应当全军上船扬帆东下,乘舟径前,才算不轻敌冒进。他们哪里知道,西陵峡中江水湍急,猛浪若奔,一旦解缆放舟,不出峡口是难以止息的。五万人马,数千艘战船,一齐出发则难以保持完整的队形,分批出发又削弱了攻击力量,你说如何是好?就算数千艘战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还能保持完整队形并统一指挥,须知船队一离开秭归,不出西陵峡是无法停靠的,而西陵峡口的夷陵要塞,数万吴军主力正在那里严阵以待。如果你在夷陵城下停泊,对方以逸待劳,居高临下,正是求之不得。如果你舍夷陵而停靠其下游,立刻又处于夷陵、夷道两处重镇的前后夹击之中。显而易见,这才确确实实是轻敌冒进孤注一掷之举。
反观刘备的行动方案,却是一种谨慎持重的战法,甚至谨慎持重得有些过分。他让步兵部队沿着长江两岸的山地进军,至少有以下几点好处。首先,可以避开敌军主力的锋芒,因为敌军主力精心营建的要塞夷陵,是在峡口的北岸,刘备所在的步兵战略机动力量,从南岸绕过夷陵,犹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军队从比利时绕过马其诺防线一样,你的要塞防守再坚固,也是鞭长莫及。其次,陆地行军,可进则进,可止则止,完全能够作到随机而定。由于武陵一带的少数族在南侧掩护,北侧又是大江,所以担任主帅的刘备随同南岸步兵行动,可以保障绝对安全无虞。第三,由于大批步兵的离船上岸,船只载重大为减轻,较易停泊,所以水陆之间配合更为理想。第四,水战是敌方所长,在双方主力接触之前舍舟就陆,水陆并进,正是避长就短。第五,敌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江面上,而今从江岸上和水面上一齐深入敌境,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第六,沿岸行军,万一失利易于撤退,如果放舟江峡,前进时倒痛快无比,要想后退就困难了。当然,沿岸进军也有一大缺点,即是行进艰难费力。但是,秭归以下的长江南岸山地,其陡峻程度比北岸山地要小得多,而且山间常有小片谷地,可供休整安营。总而言之,刘备从秭归发起总攻时采用的水陆呼应三路前进的部署,自有深远之考虑,决非所谓的“轻敌冒进”。如果因其后来受到火攻,而否定其战斗方案,难道乘舟径前就绝对不会挨火烧了么?须知火烧曹操战船于赤壁,这一“杰作”的创造者正是孙吴的将士而非他人!
二月底,刘备大军突出峡口,居中的水军,充当进攻敌方夷陵要塞的主力,相当顺利地攻占了在峡口的夷陵城池。但是,当蜀军继续沿长江向前推进时,却遭到吴军接连不断的猛烈抗击。为了保护后方的峡口通道,蜀军被迫在沿江一线,修建了连片的军事营寨,并留下相当的兵力进行守卫,形成所谓“连营七百里”的不利形势。进入夏季,蜀军终于推进到峡口以东的猇亭(今湖北宜昌市猇亭区)。这猇亭位于长江北岸,夷陵和夷道之间,上距夷陵七十里左右,下距夷道约三十里。此时,刘备本应集中全力,尽快攻克长江南岸防守敌军不足万人的夷道城,然后以此为凭借,相机渡江进攻北岸的吴军主力。可惜他只派了一支偏师去围攻夷道,却将亲自率领步兵主力过早渡过大江,去和北岸的敌军主力对战。这样一来,南岸既未得到可靠的根据地,又使兵力分散两处,实在是一步败着。刘备驰骋疆场数十年,何以会走出这一步臭棋呢?究其原因,乃是对夷道城的吴军守将孙桓过于轻视。这孙桓字叔武,乃吴主孙权的侄儿,年方二十五岁。当初刘备娶了孙夫人后伉俪同回江东,曾经见过孙桓。那时,刘备早已经闻名天下,而孙桓不过是十三岁的顽皮少年。所以刘备一听夷道守将是孙桓,就觉得派偏师取之也指日可下。不料孙桓并非不经事的纨绔子弟,而是一员得军心、尽职守的骁将,蜀军偏师根本把他降伏不住。如果说刘备有轻敌之心,其初始表露即在此时。
吴军主将陆逊,字伯言,乃扬州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人氏。其人外表看来如一介文雅书生,其实胸中富于韬略,智计无穷,是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孙吴最杰出的将领。吕蒙偷袭荆州,陆逊是吕蒙的副手,多有建树。孙吴得荆州后,陆逊以镇西将军兼任宜都郡太守,一直扼守孙吴的西大门。蜀军大举来攻,孙权慧眼识珠,不用那些沙场老将,偏偏选中陆逊委以重任。就任大都督的陆逊,时年不多不少正四十岁。
陆逊受任之后,最初确定了以夷陵为防御中心,紧紧扼住三峡东端的峡口,令对方难以施展力量的战略方针,并且作了相应的部署。但是,刘备率领步兵战略机动力量沿长江南岸山地推进的行动,却使陆逊那“堵塞瓶颈”式的战略部署落了空。我们从他给吴主孙权军情报告中所说的“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句中,可以看出陆逊的意外之感。不过,陆逊的应变能力极强,他一看对岸的主力敌军已经绕过了他的“马其诺防线”并大步向东深入,立即果断放弃夷陵要塞,一面阻截敌军,一面率主力直奔下游,防止敌军进袭自己的腹心江陵。所以刘备大军刚一渡过北岸,陆逊已经在猇亭恭候他了。
陆逊堵住了刘备的进路,便放下心来与刘备打一场比赛耐心和耐力的持久战。任你刘备的将士在营前千般怒吼万般辱骂,陆逊就是不和你交手。就这样,双方各四五万众,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一僵持就僵持到了夏天!
炎夏六月,骄阳似火,暑热熏人。曝露在疆场之上的将士,赤着上身亦大汗淋漓,哪里还穿得住甲胄?尤其是蜀军将士,在外风餐露宿已经整整一年,早都是疲惫不堪,更经受不住江汉水乡的湿热熏蒸。加之又处于欲战不得、欲退不能这种令人烦躁的状态,所以全军上下斗志逐渐涣散,士气日益低落。长江南岸,围攻夷道城的战事持续了半年,蜀军仍未得手。在大帐之中苦苦思索良策的刘备,彻夜不眠,辗转反侧,仍然想不出什么回春妙手来打破僵局。在无可奈何之中,刘备开始对表现不佳的指挥系统,加以改组和整顿,重新进行部署,希望提振全军的士气和信心。前线总指挥由冯习担任,称为“大督”。当初冯习与吴班充当全军的先锋官时,他的列名地位还在吴班之后,可见他是受到刘备的破格提拔。先头部队两支,一支由张南统领,另一支由吴班统领。大督下属的多支部队,由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担任指挥官,称为“别督”。原水军主将吴班降格为先锋,原水军副主将陈式,以及原督领江北各路步军的黄权,都未能在新的指挥体系中列名。调整完毕之后,刘备便下令全军暂时转移到就近的山林中安营扎寨,借浓密的树荫遮蔽烈日,待高温季节过去后再说。
平心而论,刘备此举并无大错。关键在于:转移到山林立营后应当特别警惕一个“火”字,必须辅以切实的防备火攻的措施。纵观汉末三国间的战争史,可以得到一个突出印象,即这是火攻盛行的时期。在广袤的平原上作战就烧粮草,在浩渺的长江上作战就烧舟船,在狭窄的山谷中作战就烧营寨,真是火字当头,所向披靡!刘备本人于此道亦是老手了,他取汉中杀夏侯渊不就是得力于一把火么?可惜,已经是老江湖的他,恰恰把这一条疏忽了,结果让比自己年轻二十二岁的陆逊演出一出班门弄斧来。
这年闰六月,陆逊指挥吴军,人人一手持武器,一手提干茅草一束,蜂拥冲进蜀军大营。他们先放火,后杀人,势如破竹,接连击溃蜀军四十余营。蜀军大将冯习、张南,还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都当场阵亡。蜀将杜路、刘宁,则率部投降。在江北大营土崩瓦解之后,江南岸围攻夷道的蜀军亦登时溃散。
蜀汉皇帝刘备,在将士的保护下,纵马向西逃奔。陆逊岂肯让这条大鱼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