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王火-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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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霜威心里气得像噎着一块巨石,知道同毕鼎山争辩,完全徒劳。此人历来固执得很,他那颗心早就结了一层厚茧,是个麻木不仁的家伙 !只好忍住气停止吃瓜,也接过女侍递来的白毛巾拭手,闷不作声,抬脸看着一棵荫翳莽莽的古松。那亭亭的枝盖在旱天依然葱茏,给人一点 绿色的舒适之感。
只听毕鼎山得意地又叼上烟斗挥扇扇风,说:“这次来,在西北公路上,汽车路过秦岭陕西留坝县庙台子,那里有张良庙,依山傍水。由 山脚蜿蜒而上直达山巅,海拔二千多米,有楼阁亭殿、廊厅屋舍一百数十间。登临览胜,妙不可言。殿内有留侯张良金身塑像,我在那里焚香 求签。得到一根上中签:‘嘉谷如珠稗草青,桑柘阴阴遮小径。看遍天涯千万里,奇卉异花春色新。’解日:‘求名迢迢,病保无凶,婚姻匹 配,媒妁相从,年景大熟,官运亨通。’我觉得这签上说的真准!一二句指的是河南目前有灾,第三四句写的是灾情并不可怕!我看指的是明 春就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了!你们解解,是不是这么个意思?”说着,用右手捻掐着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厉筱侯连连点头,敷衍奉迎地说:“是啊是啊,我看这签是有这么个意思。”
童霜威记得那年西安事变,毕鼎山在南京花了三十块大洋在夫子庙请瞎子徐半仙给老蒋批了个命,说老蒋一定能逢凶化吉。后来,老蒋果 然从西安脱险回来了。从那,他当然更信星相这一套了。但现在,他以救灾大员身分来豫,不去体察民情巡视灾区,却视而不见地胡说什么灾 情并不严重。而且迷信求签,认为明春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怎么得了?……心里一肚子不受用,又觉得同毕鼎山抬杠也无用。自己刚从沦 陷区来,得罪他也大可不必。但要自己附会他去胡说八道,心里也不愿意。因此,闷声不响。
厉筱侯见空气不太融洽,毕鼎山似有不悦,马上说:“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吧!”他张罗着请毕鼎山和童霜威都在圆桌上坐 了。好在是圆桌,也无所谓首席了。他自己在下首陪了,叫快点上菜、斟酒。
酒菜都好。童霜威一直没有说话,毕鼎山也没有说话。只听厉筱侯在那里讲些洛阳城的名胜古迹传闻轶事消遣:什么西城外面的周公庙呀 ,西晋石崇的金谷园呀,唐朝李德裕的平泉别墅呀,北宋邵康节的安乐窝和司马光的独乐园呀……他说得无味,童霜威也听得无味。
毕鼎山夹着冬菇吃,忽然问童霜威:“啸天兄,沦陷区的情况怎样?”
童霜威简单将情况讲了一下。
毕鼎山嚼着腐竹忽然又说:“啸天兄,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的这时候,我们在重庆,听说你落水了!哈哈!”
他话未说完,像留个尾巴。童霜威心里明白:是对刚才那种不快的报复。面对暗箭,心里气恼,生硬地说:“我衷心拥护抗战!此次是脱 险归来,并非附逆归来!”
毕鼎山用手搔搔拔了顶的秃头,哈哈笑笑,面呈讥讽之色,说:“是啊是啊。可是那时候,汪逆精卫在上海召开什么‘六大’,重庆报纸 上确实登了那批落水附逆的伪中委名单,标题是‘一张狗名单’!哈哈……”
见他近乎当面辱骂,语气讽刺,有一种不露锋芒的老成和工于心计的狡诈,童霜威只觉得心里冒火,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沦陷区三年多,遭遇到 那么多曲折坎坷希奇古怪的经历,自己苦苦用了韬晦之计,拼着一死,才得脱险。到重庆以后,如果原来的政敌都像毕鼎山这样来看待自己, 误解难免,传闻难辩,岂不可恨!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悲哀,却又觉得于心无愧,脚正不怕影斜,因此理直气壮地说:“张睢阳①有诗说:‘忠 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我这人讲的是民族气节,决不偷生。敌伪盗用名义,其心可诛!我在上海从未参加过他们的任何会议!”
①张睢阳:即张巡(709—757),唐开元末进士,天宝中为真源县令,安史乱起,他坚守睢阳不降,壮烈身殉。
毕鼎山轻酌慢饮,喝了几杯酒,脸色潮红,仍在大口吃着盘里的素什锦,笑笑说:“是啊是啊!我听谢元嵩说过,听他说过……”
童霜威心里既惊又气:谢元嵩?谢元嵩在参加汪伪“六大”后,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忽然离沪去港转赴重庆。这个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变化莫测的人物!他不但真的落水附逆过,还陷害了我!可是当我被监视软禁时,他却自由自在地到重庆了!真是一笔糊涂账!他到重庆当然 是为自己洗刷的。可是他会说我些什么呢?当然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这么想着,浑身冒汗,问:“谢元嵩说了我些什么?”
毕鼎山摇摇头,自顾自地举杯喝酒,若有深意地说:“时间长了,我也记不得了!哈哈,来来来,啸天兄,大驾不是要到重庆吗?来来来 ,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厉筱侯是个见貌辨色的人,也在一边鼓动着喝酒干杯,连说带笑打圆场。童霜威窝着一肚子火,感到头晕、血压高,却又不能不举起杯来 。他明白:毕鼎山也并不想过分刺痛打击他,只是为了报复点了他一下,意思到了,就想鸣金收兵了。但毕鼎山这一撒手锏也真厉害,使童霜 威情绪烦躁,心绪不宁,几乎难以终席,更加憋着气不做声了。等到酒席上的菜大致上完,端上了甜菜冰糖红枣莲子汤和橘瓤银耳羹时,童霜 威就推说天热头晕,身体不适,起立告辞。厉筱侯命副官派车送他回住处。当他同毕鼎山握手分别时,发现毕鼎山打着饱嗝,握着他的手,又 亲热得十分肉麻了。
他对毕鼎山的这一套是早就熟悉的。战前在南京,那时,毕鼎山之流将他排挤出中惩会时,面上也始终是同他握手言欢的。
童霜威因过度疲乏,加上同毕鼎山见面引起的不快,造成了血压、心脏的不适,服了药,找了医生诊治,在洛阳休息了几天,才继续起程 。
空气中散布着火车头煤烟的焦臭,绿色的信号旗摇晃,火车鸣响汽笛。晚上,由洛阳往西开出的火车轰隆轰隆驰往灵宝。
怕空袭,实行灯火管制,车站一片漆黑。只看到车头上升起的一团团白色的蒸汽化为长龙,随风飘向后边。
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由厉筱侯派的那位浙江籍的很注意仪表的邢副官带卫兵送上的火车,在一节公事车里占了一问包厢。临走,厉 筱侯说是临时有紧急公务,未到车站送行。童霜威猜测,很可能是毕鼎山说了些什么坏话,也可能是那天中午吃饭时未曾满足他的意图攻击一 番汤恩伯。虽不想计较,心里总不愉快。好在有邢副官伴送,觉得还差强人意。
陇海铁路,有人说它在灾民心目中好像是释迦牟尼的救生船,灾民盲目地以为登上火车向西就能离开灾区逃到乐土上去。车站附近,铁道 两侧都住着灾民。有的在几尺高的土堆上挖了洞藏身,有的是露天搭点小棚居住。满眼是破破烂烂既像人又像鬼的男女老少。当火车停在站上 要开,灾民们就蜂拥而上攀爬到火车顶盖上挤在一起。喧闹的嗡嗡的人声,夹杂着连珠炮似的吵骂声,充塞耳朵。手持短棍的警察大声吆喝驱 赶,婴孩在放号啼哭,处处有喊声和呻吟声响彻在酷热的夜空中。
这列火车除掉童霜威等坐的一节公事车外,全是没有顶盖的货车或闷罐车。货车上,有的装的是堆得高高的牛皮。挤到牛皮上边蹲着的人 多得像爬在蜂巢外的蜂群,随时好像能被风吹刮下来。
火车在关中大地上向西奔驰,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孔隆孔隆”震撼着两侧瘠薄的黄土坡岭和瘦骨嶙峋的山峦。车窗外,是黑黝黝的原野 ,偶尔有点灯火,像游荡的萤火。
童霜威和家霆从车窗外望,不禁同时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从武汉到广州途中坐火车的历程。那次途中,金娣被炸死在坪石站的竹林旁。想 起这,家霆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欧阳素心和在上海的银娣。经历了抗战以来这五年颠沛流离的人生历程,这次目睹了中原受灾害煎熬的大地苍 生,家霆感到情思被战祸侵扰。这宇宙和大地该祈求和欠缺的只有一个愿望,这愿望就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他感到自己力量 的荏弱无力与内心的寂寞痛苦,看到这些自己无力扭转和改善的惨状,他让无声的叹息像惊雷似的在心上翻滚。
经过了一个整夜,从瞌睡中苏醒,醒来又打瞌睡。天明时分,火车到了灵宝。这里离陕西省已经不远了。灵宝大桥被日寇炸断了,火车到 此为止,须步行三十里路到常家湾。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随邢副官一起下了火车,已有四个兵士牵了马在站上迎接。童霜威心里明白:从此 向西,经过潼关要到华阴才能再上火车西行。而由此过潼关是目下陇海铁路上最艰难困苦的一段。
难民这一带似乎更多,火车站里外,布满了河南口音伸手乞讨的灾民。
童霜威不禁叹气说:“唉,怎么这么多灾民呀?”他不能明白:毕鼎山难道一路上竟视而不见?
邢副官身材瘦长,有一张一本正经、深思熟虑的方脸,用浙江官话介绍说:“到这里的灾民,大部分盘川钱已经用光,火车交通又断了, 只好流落乞讨。这里买一个标致的十四五岁的姑娘,只要花一百多块就行,有秘密的人肉市场!”
灵宝火车站屋顶洞穿,墙壁上全是弹洞,都是日寇大炮、飞机轰毁的。车站有便衣人员在进行检查盘问,也有军装邋邋遢遢的兵士检查物 件,翻箱倒箧,兼带抄身,连女客也不放过。还有将女客带进近旁屋子里去抄身的。有的人经过检查就被扣押起来。
邢副官和几个接到电话牵马来迎接的兵士陪童霜威等走出车站去。人未盘问,物件未受检查。
柳忠华问邢副官:“这里为什么查抄得这么紧?”家霆注意到舅舅眼神中那种警惕性。
邢副官说:“有的奸商装成难民夹带鸦片,也有奸商雇灾民给他们带鸦片的,将鸦片塞在肛门里的也有。要钱不要命!此外,稽查处也在 执行特殊任务!”
出了车站,童霜威、柳忠华、家霆和邢副官一起上马,所带行李物件都携带在马背上,由四个兵士每人牵一匹马沿陇海路一侧的大车道向 西走去。几个兵士带了水壶和作干粮的馍馍。中途有时在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影,对岸有高高的塬头,深深的沟壑,起伏连绵,也可以看到 黄河两岸淤出了大片河滩。河滩辽阔,河水在中央河道里汹涌澎湃,水上掀起浪花,卷起漩涡,黄得像泥浆,潺潺地流。太阳光射在上边,发 出金子般的颜色,一片黄蒙蒙的。看到黄河,使家霆想起中华民族的祖先最先在这里繁衍、生息,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出民族灿烂的古老文化。 黄河的宽广与气魄象征着民族精神,黄河像负载着沉重的历史在前进。这使家霆血管里的热血在冲荡,他不禁惊叹、沉思,仿佛听到一种无声 的召唤。
走走歇歇,傍晚抵达阌底镇。听说阌底镇这些天日寇没有打炮,邢副官建议晚上住一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所谓小客店,客房是没有 屋顶的。阌底镇,到处是断垣残壁、废墟土丘和灰烬垃圾,所有房屋的屋顶早被对岸日寇炮火轰掉,只有四周残存的墙壁可以挡风。客店老板 供给高梁席子铺在地上给旅客席地而卧。怕引起对岸日寇注意,不准点灯点蜡。所好天上有灿灿的星光,可以照亮。天热,大家用凉水洗了脸 、擦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