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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战争和人-王火-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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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带着刀疤的尹嫂。想起了南京,家霆又想起了死守南京如今尸骨不知在何处的小叔军威以及死在潇湘路的“老寿星 ”刘三保。因此,不能不连带想起早已被日机炸死在广东坪石的金娣。啊,往事远去,梦已荒芜,如果人有灵魂,是否也会消散?岁月在呼喊 ,谁又能遗忘历史和不朽?
家霆心情悲壮,人间世事难以预测,但现在,他是随同爸爸和舅舅在向一个新的天地去冲刺。爸爸,一个不满国民党的国民党员;舅舅, 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的共产党人,他们竟在此时此地,一同结伴同行,逃离沦陷区,去到大后方。他们的道路和信仰不同,在抗日这点上 ,却是一致的。这就使得他们成了同行的伴侣。家霆看到爸爸在打盹,舅舅却似在深思。舅舅,在想些什么呢?
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在前进。家霆怀着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想:如果顺利,明天这时候,该到合肥了。生命真是奇妙啊,它是不 那么容易被命运摧毁的!对坚强的人,对坚强的国家,对坚强的民族,都这样。
二
按照汪伪与日方签订的《汪日基本关系密约》,铁路为“中日合办”,实际是由日本军管,使坐火车的人心里增加了不少不安与恐惧。
火车抵达南京是下半夜,乘客都疲惫不堪,由下关车站下车。柳忠华提着藤包和小箱子,陪着背个包袱的童霜威到下关江边,打算坐小火 车到中华门外,再坐宁芜铁路的火车到芜湖。家霆提着物件远远紧跟。
南京在深夜里,像个鬼城,灯火稀少,破旧的瓦屋渗进了岁月黢黑的颜色,阴森凄凉。行人寥寥,漆黑无边,一派荒颓。先一会儿,车停 和平门时,从窗缝里向外张望,童霜威想起了玄武湖和潇湘路,想起了许许多多悲伤与欢乐的往事和不在眼前的人,想起了那些难以忘却的遭 遇。窗户遮挡着,车内暗,车外更黑,什么也看不清。车厢内十分闷热,哪个婴儿夜啼,哭得一直不停,做母亲的用块马粪纸板给婴儿当扇子 扇风,嘴里不断发出“噢噢噢”哄孩子的声音。童霜威不禁想到过去在南京时,见玄武门附近的住户里一些夏天分娩的产妇,常用新鲜荷叶托 着婴儿喂奶,也有将荷叶铺在床席中让婴儿睡在上面的。荷叶清香隔热,婴儿不生疮疖,也不哭闹。由此,忽又想到唐朝诗人韦庄的诗句:“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想到南京在日寇汉奸蹂躏下民不聊生的地狱景况,真是沧海桑田,不胜兴废之感。
从下关车站下火车后,童霜威同柳忠华一起走着,浑身冒汗。近处没有路灯,出了车站,穿过停放人力车、摆着小食摊、小茶摊和旅客充 寨的场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看到街边走过来几个光脊梁穿破裤乞讨的叫花子,个个蓬头垢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蓦然又有置身阴 间地狱里的感觉了。他摸了点零钱打发乞丐,同柳忠华和家霆前后拉开点距离往小火车站走去。
小火车要天亮时才有。离天亮还早,三人只好挤在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乘客中,在地上铺张报纸席地而坐,打着瞌睡,等待天亮。
家霆坐在童霜威身边转眼就趴在自己膝上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鼾声,看到附近有一小队荷枪的日本兵走过。童霜威突然想起了明末的民 族英雄郑成功。郑成功不但到过南京,抗清时还率兵攻打过南京。清兵攻陷北京的第二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了南明王朝。当时,年轻的 郑成功随父郑芝龙率兵到了南京。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是福建人,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郑成功有忠君爱民保国御侮的思想。不久,他父亲郑 芝龙降清,郑成功却起兵抗清。他与张煌言联合北伐,张煌言为前部,由崇明人江,攻克镇江,当时在清军统治下的父老都扶杖炷香出来欢迎 ,望见明朝衣冠,涕泪交下。次日,郑成功和张煌言会师瓜州,遥望石头城,聚拜明孝陵,恸哭誓师,三军都泣不成声。接着,发兵直抵南京 燕子矶旁的观音门,包围南京。但中了敌人缓兵之计,未能攻下南京,反而败退海上。
为什么想到了郑成功呢?是因为在南京触景生情?是因为抗日的民族感情联想到了古人?是因为想起了欧阳素心的母亲也是日本人?是呀 ,童霜威想:人是有思想的一种奇怪的动物,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却反对父亲这样做。郑成功母亲是日本人,郑成功却是中国的民族英雄。欧 阳素心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为什么要因为父亲落水或母亲是日本人就受到不公正的看待呢?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是够可怜的了!她独自跑到香 港去在战火中生死未卜,倘若她活着,多么需要人来关心、爱抚她。现在,我们看来是确实能飞出牢笼了。过了封锁线,到了大后方,我应当 叫家霆给她写信,让她摆脱不幸到我们身边来。
他内心过度兴奋,先前又在火车上打了盹,现在一点也不困倦了。头脑里颠来倒去,把昨天到现在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事又再思索起来。
他觉得这次脱险,一定会叫日本人影佐祯昭、晴气庆胤和汪精卫、李士群等汉奸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他决定到重庆以后,立即向记 者发表谈话,谈谈脱险经过,并将沦陷区和上海的情况都向大后方的民众介绍,激发他们的抗日热情。
这次走,当然也会叫方丽清大吃一惊。他眼前又浮起方丽清那酷肖电影皇后胡蝶的面容,但又同时浮起方丽清发火薄情时的两眼凶光和她 同江怀南打牌时嘻嘻哈哈的情景了。可恶而又无情的女人哟!如果知道我并没有被绑票,而是悄悄地到了重庆,她一定也会目瞪口呆的。她会 后悔吗?她一向花钱做事都讲究“合算”“不合算”,这次她又要觉得“不合算”了。这次非对付对付她!我要离婚,一定离!自从回到上海 到现在离开,受她的窝囊气真受够了。这个坏女人,既不能共安乐,更不能共患难,无情无义,真是艳如桃李,心如蛇蝎!对她,我早已毫无 留恋,是该同她算算总账了!想到这里,他反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
人好像只有到了艰难困厄的时候才容易更深刻地认识一个人。怪不得西方有句俗话说:“富贵顺利时围在你身边转的人未必是你的朋友, 只有你穷困艰难时帮助你的才是你的真朋友。”他看看柳忠华。柳忠华利用等待的机会也低着头打盹在保持精力。他觉得柳忠华应该说是个与 谢元嵩截然相反的“真朋友”了。多亏他啊!在精神上,在逃离上海的安排上,都幸亏有了他的支持。童霜威想起就不禁感动。但心里不禁又 捉摸:忠华在上海干了些什么呢?问他,既不便,他也未必肯说。反正,一定干的与抗日有关的事。现在,他随我到重庆,路上有了他,当然 方便得多,尤其是过封锁线,如果没有他,我同家霆是没法办的。但,他到重庆去是干什么呢?当然,他一定是奉派去重庆的。从上海的敌伪 报纸上看,大后方国共磨擦明争暗斗都有,事态复杂。柳忠华去到重庆,必然是离开一个艰难的环境又进入另一个艰难的环境,看到柳忠华额 上的皱纹,他忽然产生出一种同情的情愫,想:他要同我一路走,也许是希望一路上出沦陷区后我能给他一些方便。是的,到内地后,我是应 当尽力保护、帮助他的。
童霜威觉得这次飞出牢笼,像关公“过五关斩六将”,重重阻难,一波平了一波又起,真不容易。现在,还只刚到南京,在未过封锁线之 前,还不能说是平安无事。日本人和汪伪的特工十分厉害,谁知能不能平安到达合肥?谁知能不能顺利逃过封锁线?这样一想,心里又紧张起 来。
边上几个旅客的身上,汗臭味和脚臭味熏人。他们也都低头或将头伏在膝盖上打瞌睡。小火车站售票处的一盏半明不灭的电灯发出昏黄的 光,有卖葱油饼的小贩摆着小摊,在“当当”敲响平底铁锅叫卖,将一股葱油香散在空气中。远处江上传来江水潺潺声和船只上的哨音。看不 见江上情景,可以想象得到江上停泊着不少日本驻泊长江的舰艇。童霜威一时思绪连翩,记得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孙总理灵柩由北京运到南京 入葬,就是在下关飞虹码头上岸的。以后,飞虹码头就被叫作“中山码头”了。下关的江面,是中国的内河,现在听到的船只哨声、轮机声和 水声,该是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航行的声音吧?记得在战前,下关江面上,曾挤满过外国兵舰: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日本的……都有 过。那时,有人在小报上写过一首诗:“外国兵舰泊下关,挂的旗子东西洋,不知中国成何世,指点江山泪千行!”唉,泪千行,泪千行!好 一个泪千行啊!
他记得在附近原来有过招商局的房子,是些比较高的建筑,现在已无影无踪,没有楼房,也不见像样的店铺了。都毁于战火了!不禁感慨 起来。
柳忠华停止打盹了,挪过身子靠近他说:“你也打个盹吧。”
童霜威摇摇头,笑道:“不困不困!你再睡一会儿吧。”
柳忠华摸出香烟来,递一根给童霜威,两人点火吸了。烟味辛辣,此时吸了感到舒畅。童霜威看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又看看四周环境,不 禁浩叹:人生,真是奇妙!何曾想到我忽然既能逃脱虎口却又落魄到这种境地!人挤着人,同柳忠华似乎无法谈话。他只有沉默着又胡思乱想 起来:过了封锁线后,给冯村打个电报,让他给我先张罗张罗,最好让他出川接我一接。这次脱险,如此艰难,到重庆后一定会引起一点轰动 。经历过两年多的折腾,他对名利地位之类似乎比以前淡薄得多了,确有一腔想贡献力量来抗日报国的要求积蕴在胸问,希望到重庆后能有个 职务,好安身立足。他想:如果中枢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定会体谅我的初衷,赞誉我的坚贞的。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回顾在上海、苏州、南 京被软禁的岁月,他忽然又记起了上海的老城隍庙。战前有一年,同方丽清一起到上海过年,曾一同去游老城隍庙。在大殿东首有一幢三层大 厦。三层楼上供着十殿阎罗,一张张脸都十分可怕。阎王殿正中是“天子殿”。阎罗王正中端坐,一边是手执生死簿的判官,两侧是黑白无常 和牛头马面。烧香的善男信女叩头朝拜,香烟缭绕,衬得氛围更像阴间。大殿两侧有地狱各种酷刑:割舌,剜眼,锯人,用磨将人磨成血浆, 上刀山,下油锅,过奈何桥……那次游城隍庙,方丽清看了吓得胆战心惊,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看了血淋淋、阴森森的地 狱景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何曾想到:日伪一手操办的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是一个比这更加现实、恐怖的人间地狱。而自己竟在他们魔爪控制 下受尽煎熬等于上了刀山、下了油锅、走了奈何桥。现在,用了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之计,有了逃脱的希望,心里真是轻松愉快。逃出地狱, 经过折磨,身体比以前养尊处优时差了一些,心脏、血压一直有些问题,但并无大碍。此去巴蜀,从地狱回到人间,他想:我是可以好好再干 一番事业的!
他虽闻着汗臭、脚臭,跻身在下层百姓中,身上因汗水盐渍微微痛痒,心情却是欢畅的。
不久,天蒙蒙亮了,开始要售票了。柳忠华轻轻用肘撞醒了家霆,他去挤着买了三张小火车票,同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进站上了小火车。
小火车的路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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