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待梧桐栖-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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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主并未理会她的讨巧,而是继续正色道:“方才看你退步,虽则有几分狭促,倒也算得反应灵敏。你的力道不足,几番刺探无果后便要谋退路了。而退步讲究重心沉稳,斜中寓正,否则不出三步便后劲不足了。你先练习下罢,老夫且去喝口茶,多年不活动,这把老骨头也是不行了。”言罢,便要大步向游云居去,全无倦怠姿态。
她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道:“爷爷,您这一走,我找谁练习去啊?总不能一人在这林子里独进独退罢?”
老教主却是回首一笑,指着那高木之上道:“这儿不是早有人候着了吗?”遂大笑而去。
沿着老教主方才所指方向一望,她便见君溟墨立于林子里最高的那棵大树上,正俯视下方,被人揭穿后,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相去数丈,她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君溟墨纵身一跃便从树上跳了下来,尚未等她开口询问,他便先声夺人了:“我不过是好奇你和师父在林子里作甚方尾随至此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本不觉什么,听了他的辩解,倒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便索性整他一番:“没别的意思是指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会觉得你跟踪来此是为了什么?”
君溟墨被她这么一反问,便不知如何辩解了,只得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师父既是让我陪你练剑,那便练剑好了,说那么多不相干的作甚?”
她扑哧一笑,晃了晃铜柄的铁剑,轻喃了一句:“还像个孩子似的。”
他却似是听见了,脸上显出可疑的绯色,一瞬即逝,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便是那一脸青白了。
两人分立一方,她持剑,他则持鞘。他凝神于鞘上华丽,低吟一声便如长电掠空般向她袭来。她的瞳中立时涌上铺天盖地的墨色,如无月之夜,狂风直灌入袖,其凛其洌。
甚至来不及退后一步,他没有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便将剑鞘打在了她的肩上,再低头看去,她甚至没有动过。
她有些恼怒,瞪着他说道:“你这说是陪练,还不如说是炫耀呢!哪有人一开始便倾尽全力的!”
他只是懒洋洋地回道:“我还未倾尽全力呢。”
她在心里暗骂了几声,却不再作色,只是握紧了短剑,血脉中有无形的力量与信念在贲张。天空浮云徐行,遮蔽了半壁青冥。
虽然他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但这次确然是放慢了脚步,照顾她尚是初学。一剑横跨而来,力道不重不轻,她连忙张臂格挡,他并不留恋拼力,而是迅速转攻他方。她被动地收回张出的右手,试图阻挡他长驱直入的剑鞘,眼看着来不及了,便向后撤去几步,一闪身,他扑了个空。
她心知是他让着自己,并不因此得意自鸣,而是小心防范。他亦未给她太多回神的时间,下一波攻击便又如潮水般涌来了。剑光纷舞,她笨拙地左格又挡,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虽一直处于被动,她也渐渐习惯了他快速的剑法。
击在剑脊上的力道猛然一增,她心一沉,忙向后退了半步。只听见他低吟一句“太慢了”,那深红的光影便掠过挡在胸前的短剑,直取要害。
她怔怔地看着剑鞘在距离她胸口半毫处顿下,他懒洋洋地收回剑鞘,抛掷把玩。她虽知不过是试炼,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对他报以一笑。
他却不甚领情,嗤笑道:“孺子不可教也,就这身法还练剑?怕是连对方长什么模样尚不知,便魂归西天了呵。”
她倒是漫不经心,随意挑了一棵矮树倚靠而坐,轻握着短剑闭眼休息,嘴中喃喃道:“哪怕心知不敌,也总要一试罢?我只是不想一味地逃避而已。”
对于她这番话,他颇是不以为然,抱臂冷笑道:“所以打算练好了剑上京城去找他了吗?”
她立时睁开了眼,坐望眼前这个少年的黑如泼墨的瞳仁,缓缓道:“是又如何?”
他背过身去,仰望朗朗苍穹,看不清神色,她犹能从他话中听出不屑:“我能如何?只是你也不想想,你去找他,他就会待见你吗?他从一开始去隐村就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武帝,他只是为了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见心跳如雷般,她尽量让自己平和一些,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微颤抖。
他又回过身来,蓦然笑道:“你问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我还以为你在皇室祠堂中的谱牒里看到他的名字时,就已恍然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抿唇不语,不予置评。他便接着说下去:“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武帝是在利用他母子吗?聪明如是,他不但知道武帝的用心,还反过来利用武帝。来到隐村,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布下罗网,而武帝毫不知晓。王者往往藏于幕后,而你所见之处无不是他的爪牙。在隐村的六年里,足够他韬光养晦,在宫里布下棋子,待时机一成熟,”他稍顿了顿,眼中寒光毕露,沉声道:“便一网打尽。”
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语不发。他低头望着倚树而坐她,目光如天神般怜悯,继续揭穿这一场无人知晓的骗局:“你不信吗?也难怪,一个年仅十一岁而又毫无背景的皇子,竟能有如此心机,布下一场网罗众人的局,确实颇为荒谬。可他就是做到了,无论是为母报仇的憎恨,还是想要保护母亲的心愿,总之有一股力量支撑他走到了今天。”
蓦然,他脸色一变,如同青面的獠牙兽,神态诡秘道:“你知道梧桐树下那一战,武帝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先帝之女,到头来却是十七年心血一场空之事传出江湖世道后,对武帝的名望是多沉重的打击吗?甚至连武帝在七星地震中迫害先帝及朝中重臣之事,也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夏武帝如今可是岌岌可危了。你说这些本来秘之又秘之事是如何传出去的?呵,最大的受益者又是谁?”
铿——清冷的空气里蓦然擦出一道滚烫的白燎,他以剑鞘护体,轻松接下了她劈面而来的一击。尽管这一击毫不奏效,她却还是在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剑刃微颤,与铜质的剑鞘摩擦交接。
他眉一蹙,只是稍加力道向外一挥,她的短剑便脱手飞出,插入了一棵矮木中。他盯着她,仿佛要从那双倔强的眼眸里看出一丝端倪。
“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你冷嘲热讽,我会找他问清楚地。”她一字一顿道,面上罩着一层寒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却是蓦然一笑,丢下手中的剑鞘,负手大步而去,朗声道:“你这就算是不一味逃避了吗?”
她没有跟上去追问,只是默默拾起地上的剑鞘,拔出短剑收好,而后别于腰间。一望苍穹,浮云尽退,青空现。
第一百一十二章 ;挥剑却浮云…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间便是深秋,山中光阴却如清水,过则过矣,只是四季变换耳,无甚区别。
演习了两月余的短剑,沉霖也是日渐长进,基本可与轻功同用,出些招式变幻了。虽则只是些简单式样,也令她好一番得意,自觉颇具女侠之风,剑客之骨了。
只是累月而来,体质虽是增强了许多,毒性却是不减。不过是两个月,先前发上蒙着的那层蓝色发丝又深入了些,黑蓝交织,看得好生怪异。而老教主对着那一麻袋的石牙谷植物,犹未有头绪。
“太慢了,对手不会等你转过身来才出手。”君溟墨收回打在她右臂上的剑鞘,幽幽道。
沉霖只是挠了挠脑袋,闷声道:“继续。”又是一阵剑光交错。
两个月来两人皆是如教习轻功时一般,会于小树林中练剑。她不再怨君溟墨出言逆耳,而他也不再提那些她不愿知之事。日子平如流水,两人的关系亦如此,不冷不热,看得江千雪只道怪哉。
“不要总凭直觉出剑,有时候直觉也会出卖你。”他一剑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左肩,平淡道。
然而,出乎他之意料的是,她一个旋身退后了半步,使他的短剑剑鞘够不着她的肩了,而右手扬起短剑恰好可以抵及他的颈部,他已伸至极长的手臂无法立时收回,去阻挡这意料之外的一击。
但这只是她慌忙中潦草的一想,速度上不可逾越的差距使得她无论做出怎样的出击皆是徒劳。不过是瞬息之间,他便抽回了手,臂力一沉,压在她持剑的腕上,令她不得动弹而又进退两难。
最后,她不得不停下因持续加力而酸麻的手,说道:“我输了,你比我早练那么多年,这也是自然地。”
他却说:“如果以后遇到方才那般情形,你就弃剑而逃,这不就是你学轻功的初衷么?”
她望着手中凝着秋光的短剑,悠然道:“我忽然不想丢掉它了,只要学艺足够精湛,那么不丢掉也是可以的罢?”
他一怔,不料她竟视此剑如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绕开了话题:“你方才那个旋身算是有些长进了,哪怕是对峙如何急促,也要保持冷静,在僵持中寻求突破,”稍顿了顿,又蓦然笑道:“不过若是实力悬殊,还是莫白费力气,想些法子逃了罢。”
而她同是一怔,练了两个多月的剑,他不曾夸过她分毫,多是冷眼相看。今日向着他这一笑,却是有些恍惚了,她只得堪堪一笑以对。秋风挽起两人的长袖,又破开青空,一轮耀日投下阴影,她仰首一望,已是正午了。
游云居内,江千雪早备好了一桌午饭,虽则简易清淡,然对于练了三两个时辰的剑的两人而言,只恨不能大快朵颐了。因着君溟墨要授沉霖以剑术,不能准备午膳,便由江千雪代劳了。只是沉霖不明白,既然江千雪因懒教轻功而推给了君溟墨,如今又怎甘愿替他烧火做饭?对此,江千雪一向只是微笑,不语其由。
饮下一碗蛋花汤后,她满足地叹了一声,悠然靠于椅背上,身后阳光斜切入室,洒满了竹簟,秋日不觉闲适起来。而他见着这番场景,不禁轻嗤道:“坐没坐相,也不害臊。”
“未老先衰,比我爹还啰嗦。”她保持着不甚雅观的姿势,懒洋洋答道,俨然已不当眼前之人是外人了。
他一时词穷,竟一副吃瘪的模样,抱着臂看她,瞳中闪烁的不知是埋怨还是不服。她随之一笑,呢喃道:“真像个孩子似的……”日光斑驳了她的脸颊,只能看见一片暖金色踱在她细腻的皮肤上。
她并未意识到这话不当说,更未留意到他瞳中忽然换了光景,深如幽潭寒水。若是当时她有留心,或许便会究出他初时抗拒自己的缘由了。
然则时光不能回溯,只能一点一滴逝于指间。转眼又是亥时时分了。
穷秋天气,夜来得早,尚未及申时三刻便已日落,是以下午的演习亦结束得早。用罢晚膳,又沐浴更衣,沉霖换了一身清爽的行头,独自上了半山腰的亭子。夜晚无事,也唯有凭栏远望,以解沉闷。
风溜过衣裳,如岁月穿指一般,她不禁失笑。自己在这十七年的异世年华中究竟变了多少,她无从知晓。而再回到如隐村般闲逸的生活时,却发现找不回当初那般情怀了。或许自己留恋的并不是静好岁月,而是岁月里泯灭的故人。
何曾如是感慨,只因今夜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