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待梧桐栖-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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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挑眉,拾级而上,将棋盘置于亭内石桌上,冷哼一声道:“妖女就是妖女,免不了大放厥词。”
久而久之,似乎潜移默化中,两人皆已接受对方本不怀好意的称呼,只当是个外号了。而彼此间不时恶劣的言语,也已演化成了平常斗嘴。她发觉他其实对自己并无深仇大恨,只是不知为何初时如是抗拒耳。
“诶,棺材脸,你拿这盘棋来这儿作甚?”她指了指棋盘问道。
他望了望亭檐外无边的月色,说道:“有月亮的夜晚,我时常会独自携棋盘来此,左手与右手对弈。”
她扑哧一笑,捂着嘴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下棋总会偏袒一只手的吗?再说了,你可以找君氿泉来呀,何必一人对弈?”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启声道:“氿泉长大了,要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师父也已年迈,终将离我而去。即便今日我不是一人下棋,也终有一朝要独自对弈。又何妨早些习惯呢?”
她沉默了,望着他乌如黎明前夜的瞳仁,第一次感到这个少年其实是孤独的。所有的冷傲不逊、言辞恶劣,不过是一层自保的躯壳。她忽然回想起爷爷的话,在暗月事变前那段新旧交替最黑暗的时光里,这个少年凭借一己之力保全了自身,也让弟弟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发展。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名为孤独的道路,不知何处是尽头。
氿泉终究是要跟日影走的,她知道,君溟墨也知道。而老教主已年逾八十,百岁者能有几人?最后便会如他所言,只能在这有月的夜晚,独下这一盘棋。她蓦然生出了一股同情,纵然这是一个尚武的年代,弱者与强者间也不仅是武力的差距,更是心灵的差距。而此刻,她便幸胜于他。
“我跟你下一局罢。”她起身离开短栏,步向石凳边。
“你?”他满眼质疑,还有些笑意,稀零如今夜星辰。
她兀自捡了黑子,在棋盘上找了一处投下,而后嬉笑道:“我会手下留情的,你且放心好了。”
孤傲如他,最抵不得他人言辞毁辱,纵知她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激起了他的好斗之心,执起一枚白子便紧贴她的棋势而落,唇边弯起一轮半月,直道:“好,那我便看看你这妖女有何本事。”
她走势极快,他一子刚落,她便紧紧地贴了上去,不余一丝思考时间。他渐感压迫,也随她快了起来,不时抬眼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半边是檐外跳荡的月色,半是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再无它物。而看她的棋势,可谓是杂乱无章,不知其意,又隐隐有一股局外之力,令他心中暗生了一个心眼。
黑白若水般泼于各个星位之上,如龙蛇般相互纠缠,斗折崎岖。却是忽然,她一摊手,笑道:“不玩了,不玩了。是我输了。”
他迷惑地抬眼看她,问道:“你这局里明明尚有生气,为何早早言败呢?”
她扑扇着眼睫,如流萤明灭,轻声笑道:“迄今为止我下的所有棋子,不过是凭着一点棋艺常识胡下的罢了。能下到这儿已是智力殆尽,即便能侥幸夺回一些地盘,亦不免败矣。我本不识棋艺,不过是你过于紧张,太害怕输了,才中了我的圈套,以为我这是深藏不露。”
听她如是说,他再望望棋局,确然是杂乱无章,看似东方几子略有深意,西侧两点隐含杀机,不过是他顾虑过多,以高手度之,方流于防守,未能早早攻下天元之局。
一种被耍了的感觉顿时涌上他脑中,他拂袖丢下棋子,嗤之以鼻道:“你这妖女,尽使些妖术诓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还自请与我对弈。”
她不怒,一绾夜风吹乱的鬓发,含笑道:“是啊,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但会吟两句诗,你且听如何。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执子劝清夜,且向花间留新月。”她以自己为数不多的那一点文思将前人所吟的那两句稍加改动,以适今宵之便。
他的面色显然降了许多,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色却蓦然凝重起来,声音似是化不开的浓墨:“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和你度过下半生?”
他琢磨着她这话什么意思,无何便幡然领悟,先是约略惊讶,其后沉凝萧肃,转而血色浮面,最后怒上眉间,低声却极是不悦道:“我可不要你给我做媒人!”
她拧起了眉,失望道:“我可是好意啊,看你一人孤零零的,总要找个伴吧。”稍顿了顿,她又正色了些:“好啦,开个玩笑而已,你要我给你找我还找不到呢。只是让你别整天摆着张棺材脸,放轻松些。”
他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狠狠憋出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只当是他闹点小别扭,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你啊,若是以后一个人寂寞了,就站在这亭子里向外面望。”她兀自走到了短栏边,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迟疑着不动,她便扯着他的袖子硬把他拉了过来,“你看。”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他看见了一片无边的月色,清静,宁谧,如同一块温润生烟的蓝田玉。月下是安静的山谷,微风过处,送来缕缕芳香,连风也是甘甜的。
他听见她轻声说:“因为望着月亮,就像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一阵西风过也,将她的声音传得很远,直至云端新月。
第一百一十章 ;挥剑却浮云(…
此后三个多月里,沉霖照例随君溟墨习轻功,日见长进,上房檐,登树巅,皆不在话下。惟一不足者便是体力稍欠,不可长行远翥,或为天生如此,难以更之。
已是入秋气候,秋气干爽,西风清凉。她立于小树林里,看那一堆堆油绿染上霜红,夏蝉也褪去了羽翼,秋天是真的来了。君溟墨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的了,轻功本便易学,只是各人练习程度不同,方有高低长短之分。便嘱她平日里多加练习,方可渐入佳境。
落花憔悴,黄叶堆积,她独自漫步林中,也被这一层萧索的秋意浸染,不觉生悲。旋即,她便又自嘲一笑,早年自言伤春悲秋者俗不可耐,不想他年自己也落入了这窠臼里。低啸一声罢,她振臂撤步,运力调息,一跃便上得高木之巅,尽览初秋风色。
江千雪素来着白衣,连带着她也终日服素。秋日里天凉风急,她坐在树顶上,厚实的白衣飘飘,长袖翩跹,如云绕枯叶,雪压树枝。
举目青山外,入山有一羊肠小道,平日里不足为观,而今自树顶端望,也便有一番情趣。那小道弯弯纤长,若曲水,似流纨。道外便是秋草卷地,青山障日,高阔处风遏行云,烟斜雾散。
正望得入神,忽觉有一白物移入道中,其驰若疾。极目而视,便察乃是一白衣人策马奔腾,行入山中谷地。白衣者似也觉察有人望着自己,抬头相视,来者白须霜鬓,面容却依旧清朗,蓦然一笑,有如秋日明阳,肃中含着轻暖。她一惊,几要从树上摔下去,旋即又笑着对那白衣老人摆臂大呼:“爷爷!”
老教主策马而来,风尘仆仆,未及竹屋,便先向树林这儿来了。马蹄踏着焜叶沙沙,刹在了最高的那棵圆木下,老教主一仰首,便对上了她欣喜的眼。天光照耀下,她柔密的青丝上压着一层水蓝,与天共色。
她从树上一跃而落,抚着老教主的宗鬓马,浅笑道:“爷爷你可是回来了,这一去四个月余,整个夏天都过去了,还以为你见着石牙城念及旧日羌羯生活,一去不返了呢。”
老教主一跃下马,摸了摸她的头,和蔼笑道:“几个月不见,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的。老夫那一圃花菜可还好?没饿着冻着罢?”
她笑着回道:“那自是没有,成日里浇花肥菜,一样不少,可是肥了花菜,瘦了人了。”
闻言,老教主细细端详起她来,不禁咂嘴道:“老夫见你这非但没瘦,这身手可还敏捷了不少。老实说来,这身轻功是谁教你的?”
她暂先卖了个关子,说道:“你猜。”
老教主也有耐心,嘴上数落着她顽皮,终还是配合她猜了起来:“是千雪罢?这儿数她轻功最好了,平日里也与你最好。”
回想起当初江千雪拒教她轻功时与君溟墨的对话,她憋着笑意摇头。
“咦?怎会不是呢?那莫不是日影?她也与你有故交。”老教主继续猜道。
她依旧摇头。
老教主微微瞪大了眼,惊奇道:“那莫不是溟墨?老夫还以为你水火不容,指不定这些日子打了多少回呢。”
她仰首挺胸,颇为自豪道:“那棺材脸已被我驯服得妥妥帖帖,送饭提水未有推辞,教个轻功自然不在话下。”
老教主揉了揉她那一撮水蓝的发丝,慈笑道:“小丫头,又胡说了。想必是仗着老夫的名义,对溟墨指手画脚了罢?”
“还是瞒不过您呐。”她捋了捋被揉乱的碎发,老实交代。旋即又道:“莫干站在这儿了,回游云居去罢,您这一去呐,可有人寂寞着呢。”
老教主上马前再次揉乱了她捋平的碎发,笑道:“小丫头,也知道开爷爷的玩笑了。”言罢,便策马奔去,穿行乱林间,任她在身后千埋万怨亦大笑不回顾。
游云居中,江千雪一人独饮夏日里最后一拨百日红,此茶名曰百日红,顾名思义,初夏时生,初秋时殆,只风华百日,以夏末秋始时饮用最佳。秋气干燥的竹屋里,也因着这茶雾湿润芳香起来。
听闻有马嘶声,江千雪起身去开门,门尚未开,便先笑道:“是君贤回来了罢?”推开门去,果见爷孙两人牵马而归。
沉霖拍手称奇,问道:“前辈,你怎知是爷爷后来了?”
江千雪如老教主一般,轻揉了一下她水蓝色的碎发,不答,却转而对老教主道:“已经煮了最后一拨的百日红,就等你回来了。我这几日掐算你也快回来了,便天天早上煮着茶等你回来。今日这是最后一壶了,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可是要喝光了。”
老教主闻言,含笑入屋道:“哦?那可是要尝尝了。羌羯毕竟是荒蛮之族,一路上也没口好茶喝,大漠之地又极为炎热,真道是日高人渴漫思茶。”两位老者戏言而入,她站在身后看着,恍然间觉得这或许便是几十年来磨合的默契,无须赘言。
三人入屋后,老教主便直奔主题了:“老夫此次前往石牙谷,也算是颇费周折了,才入得谷中。而那谷中生灵远超出老夫想象之多,光是那一片树林里,便蕴藏了无数老夫生平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只因貌似平常,方不为人所察觉。老夫于谷中逗留数月,自知一时半刻也寻不出解药来,便竭力将所见之物摘取一些,收于囊中,如你们所见,可是装了两大袋了。”老教主指了指栏里拴着的宗鬓马,两人探头一看,果有两个大白袋子。
不过是四个月余,她头上已长出了一面水蓝,虽多数犹乌黑,然水蓝色增长的速度是愈来愈快了,或许不出三年,她的头发便会褪成纯正的水蓝。虽说是免费染了个发,然她可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老教主亦留意到她的担忧,便安慰道:“虽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药,然此毒毕竟潜伏期长,又有另一种毒牵制,尚有近十年光阴可寻制解药。凭老夫手段,天底下何毒是耗费十年尚不能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