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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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年很怕跟我议论,我的脾气一使起来,颇有种律师风范,不易为对方折倒。
这一夜,丁松年乖乖的屈服,穿了一件淡灰蓝色暗花图案的真丝长衫,围了一条白丝领巾,倒像足个书生模样,跟在我的后头,出席化装舞会。
我的打扮,其实算不得出色,只为要配合松年,不能故作惊人之举,不过是一袭民初小凤仙装而已。最突出的要算是首饰了,我把头发拢起来,盘了一个堕马髻,别上一只碧玉蝴蝶,跟襟上的胸针,其实成了一对。
这对碧玉蝴蝶是顶瞩目的。如今买足色完美的钻石易,要买像我这套通体透明的碧玉首饰,可困难了。那是丁家送长媳的厚礼,听丁松年说,已经历时三代,传于长媳。既是陈年古物,有古董价值,本身的玉种又是世间稀有,每次一亮相,都惹来万人瞩目。
然,当我看到在场的仕女们全都悉心细意地打扮,个个鬼火似的明艳闪亮时,我的心就不舒服。
第15节
都是丁松年坏的事,如果他不保守的话,我大可以装扮成埃及妖后似的,金光闪耀,灿烂夺目的抢尽所有人的镜头。我曾向松年作过如此建议,他惊叫:“我?要我扮什么?”
那表情的仓惶,惨不忍睹。
算了!
我这丈夫在社交上的态度是跟我有显著的分别的。其实,做男人的应该明白,我们出了锋头,他们也沾光。
连杜林都肯扮李莲英,陪著他的慈禧太后亮相。挂在我们杜霍氏颈项上的一条长长的浑圆珍珠颈链,都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士们的艳羡目光。
至于男士心目中,最抢镜头的,莫如是扮玛莉莲梦露的沈启发夫人了,沈家这位儿媳妇也是娶得满城风雨的,只为她出身并不光鲜,很有点暧昧,听说是落选的港姐,在电视台内有一天没一天的拍著戏。谁不知时来运到,电视台借了沈家大潭的别墅拍戏,竟这样子巧遇沈启发。
也真是时也命也,父母反对无效,沈家这位公子一意孤行,把她娶了过来。
当上沈家少奶之后,已出席过好几次社交场合,一眼望上去,就知这位新迎娶的新媳妇受翁姑的欢迎宠幸程度。无他,未见过她身上戴过一件半件得体的首饰,粉颈玉指,全是光秃秃,极其量耳朵上吊两只摩登的大耳环充撑场面,外表时髦,内里孤寒,一望而知个中乾坤。
单靠初出茅庐的沈启发供应衣食住行,只比她当小明星好一点点而已。
这天晚上,她倒是出尽风头,也真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玛莉莲梦露的低胸白色衣裙,正正是一袭叫万千观众记住了一生一世的招牌扮相,沈太太依样画葫芦,根本就无须配戴任何首饰。那丰满的胸脯,白里透红,有一半包裹在衣裙内。细肩上那两条要断未断的肩带,更具诱惑。看得在场男士们金睛火眼,热血沸腾。
我忽然想,有如此本钱的女人,若不趁机予人欣赏,也是叫可惜的。
于是压低声浪,笑着对松年说:“你看,那陪在翻生玛莉莲梦露身边的男土,扮相比你更简单,只一套过时的大关刀西服,就已配衬了。早知如此,我就霸着那角色来扮演。”
丁松年并不觉得我幽默,他且拿眼把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也不说什么。
惟其如此,岂只是像一盆冰水照头淋,平白坏了我的兴致,且也太具侮辱性了。
我比那沈启发老婆只不过是胖了一点点而已。男人就是有这种歪心肠,漂亮醒目的女人,永远是人家的老婆,对属于自己名下的一位,从来都瞧不起。
我心生不忿,表现到言语上来:“怎么?你认为我够不上资格?”
丁松年看牢我,才讷讷的说:“资格是一回事,应否如此装扮是另外一回事。你竟羡慕人家的这种风头?”
“嘿!这种风头还真是拜托你们全场男士的慷慨馈赠才会有呢,有何不好?”
丁松年再没有说什么话了。
慈善餐舞会的重头戏,当然是落在珠宝与皮草义卖上头。
那一组模特儿都清一色穿上贴身的黑色衣裤,在颈上、手上、臂弯上,戴上了金光夺目的各类钻饰,再披上款色毛色都光鲜考究的皮草,天桥上婀娜多姿,顾盼得意,看得在场的男土与女士都齐齐热血奔腾,心惊肉跳。前者是诚恐自己的荷包难逃大难,后者呢,慌失失,如见肥肉而未必能吞之噬之,那份不甘与担挂,溢于言表。
我老早跟丁松年讲好,他必须给我抢购竞投到一件饰物或一件皮草而后已。我再在耳畔提点他:“你别忘了。不要让我丢脸!”
结果呢,一定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单是在场的各个委员夫人,就已经捧足场子,义卖的成绩,极端可观。
丁松年以四十六万给我买下了一个镶了一颗老坑玻璃玉种、状若如意的钻石胸针,也教我称心如意了。
义卖成绩出奇地好,也因为在场馆内,根本连交代珠宝与皮草的捐出者是谁的篇幅也没有。于是各人都安心各自抢出风头,不用顾虑到花钱去烘托杨周宝钏的光彩,白白便宜了她似。
说起来,周宝钏在现场内,连扮相都平庸至极,毫不出色,只一袭黑色燕尾礼服,白礼服恤上的全是钻石钮扣,完完全全一副办事的男装打扮,方便她颠来扑去的奔走于前后台之间,关顾一切,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好的享受盛会的打算。
仇佩芬在离场前,拉我到一旁去,说:“有没有注意到我们那位杨夫人今晚的表现?”
我还没有回话,仇佩芬就微微笑说:“完全一副刻苦耐劳的实干派款头,是不是?所以说,池中无鱼才是虾仔大。
“名望这回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得来的。周宝钏碰了一鼻子的灰之后,急流涌退,低调行事,也能惹我们一班太太的好感,否则,始终非我族类,她又能耀武扬威到那儿去?”
仇佩芬向我扬扬眉,做了个轻蔑的表情。
忽然间,我觉得她是过份了一点点。总不成把人家的鞠躬尽瘁、多行善举看成了势成骑虎、迫不得已吧。
周宝钏完全可以不费心、不劳力,何必卖我们的帐。
所以说,好心一定遇雷劈。
这个故事,大概教训我们不要枉做好人。我得记住了才好。
盛宴散后,回到家去,累得似一滩烂泥,躺在床上,久久不愿爬起来洗澡。
丁松年瞄我一眼,说:“那些日中要上班工作,自给自足的女人,不知每天每夜会累成个什么模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随便说说而已。”
我没他这么好气。人心是永远没厌足的。有一个专职太太,就巴望她七头八臂,既管事业,又理家务。倒转头来,有这么一个老婆,就又认为她不专注,不是独家拥有。
男人的心态,了如指掌。
或者,我是有点看不起丁松年的,只为太有信心他是个正人君子。
这就是说,他尽管不满,尽管有时怪模怪样的稍出怨怼,然,他决不是喜欢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人。因而,我非常的放心!
俗语说得对:“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前者再受冷落、再受委曲、再有怨言、再有冤枉,只会在心内嘀咕几句,不会采取实际的报复行动。
后者不同,谁看在他们眼内,觉得不顺不遂,都要拔之而后快。故此,非恭恭谨谨,照顾周全不可。
老实说,别人且不去说它了。就以跟我走得这么近的仇佩芬为例,她就不是好惹的。有谁个害她不高兴,三分钟后就有本事把对方在上流社会的圈子内数臭。
因此,我对仇佩芬多少有三分忌惮,有她这种打手似的朋友陪在身边呢,也颇多好处,非但消息灵通,而且没有谁敢欺侮到自己头上来。
话说回来,既肯定丁松年的所作所为必在君子范围之内,也就不用诸多戒备了。
这阵子,当成功男士的妻子,看牢丈夫,惨过捉贼,整天整夜的提心吊胆,草木皆兵,也真是怪可怜的。
我是有恃无恐,更兼大情大性,少管。
第16节
泡过了热水浴,头一沾在枕上,差不多就要睡熟。蒙胧之间,听到丁松年给我说:“我这个周末要到菲律宾去一趟,只三天功夫,星期二就回来。”
“嗯!”我应着,整个人已堕梦乡。
周末松年远行。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把我带在身边?他耸耸肩:“如果你有兴趣到马尼拉的话,就嘱秘书多订一张机票吧!不过,我有公事在身,行程紧密,千万别预算我有时间给你作伴,先此声明,以免届时怨声载道。”
翻心一想,还是不去的好。马尼拉长年大月的是热天,碰巧本城也是夏季,还可以买些应时的衣物回来穿用,这阵子正值隆冬,抱了一大堆夏季衣服回来,要等半年才派用场,那有什么味道。
且趁松年不在港,我好歹尽情跟女友们乐三天还舒适得多。
周末,我应杜林夫人的邀约出海去。
这个是突如其来的安排。我原以为凑个麻将局是易如反掌之事,倒一下子忘了我们这些太太们,每逢假日就得当全职贤妻良母,陪在丈夫与孩子身边,作家庭乐。
仇佩芬就取笑我说:“丁松年突然放你几天假期,我们可要值班呢!这样吧!”一石二鸟,嘱杜太组个游船河,把丈夫及儿女都赶上船,来个一网打尽,男人大可以照谈他们的生意,孩子们又有伴,我们乐得交差。“
杜家的船,轻易容纳三四十人。我们几位女宾,船还未开航,就已坐到麻将台边去。
其中一位姓方的太太,丈夫是做海味生意的,跟我在各式应酬场合碰过多次的面,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的。这天被主人家分配到我的一桌子麻将上来。坐下不久,方太就问:“怎么不见丁先生呢?”
我答:“松年这几天有公事要业务旅行。”
“真是的,我家的那一位一旦走开几天,到日本接洽生意去,回来就连假日都要上班,以补做其他案头公事。今天,在本城做生意,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我又随随便便的和应:“对嘛!牛耕田马食谷,有时自己也真不好意思,干享用丈夫的辛苦钱。”
“丁太太,你又未免太谦了。一到了钱揾钱的地步,也就不会辛苦到那儿去了。我们怎么能跟你们比!我昨天在港澳码头碰到丁先生,他的行色是匆忙一点,可是还是满脸欢笑,神情愉快,一望就知道他是个得意人。”
“什么?你昨天遇到松年?不会吧?”我说。
“为什么不会呢?”
“他根本还未返到香港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方太太骇异地自问。
同台的还有另一位顾太太,慌忙接嘴道:“你一定是认错人了,上一回说我在喜浪烫头发,真见你的大头鬼,我连那间叫喜浪的理发店在那儿也不知不晓,你不是看错人又是什么了?”顾太还补一句动听的话:“香港的英俊男士,虽说多不多,也说少不少呢!不一定是丁先生!”
就这样,那方太太惟惟诺诺,各人就已哈哈大笑一轮,转到别个话题上去了。
午餐时分,游艇刚好停泊在银线湾的另一面去,海面非常的平静,连面对着的岛岸,都少游人踪迹,他们大多聚散在近码头一边的海滩上去。
吃过了自助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