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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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太令你为难,就犯不着了。”
听上去似是客套话,其实是一针见血。
做完头发,我打铁趁热,再上丁氏企业去。
松年与柏年都在外头开会,我直趋管辖人事部的经理张华的办公室去。
对方看我满脸不快,已知事有晓蹊,慌忙站起来招呼。
“丁太太好!”
我开门见山问:“张华,我前些时交带的两宗公事,你记得吗?”
张华面有难色,问:“你是指把周冲调至包装部,又给另一位从大陆下来的郭广信介绍职业一事吗?”
“你倒是记性不坏。”
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张华的脸色凝重,竟没有再接腔下去。我于是追问:“情况呢?”
“我已把丁太太的建议向冯日堂先生提交了。”
“还未批下来吗?”
“是批下来了,只是,没有照准。”
“什么?”我惊叫。
有点像给人家当众赏了两巴掌似,急痛攻心,整个人变了颜色。
“为什么?”
“公司不希望增加冗员,尤其是下层功夫者,更不可以养成互相依赖的风气,必须真正有需要才雇用员工,以便各施各职,各就各位。”
“我不相信丁氏企业员工近二千,会有安插不下一个半个人手的困难,是故意与我为难才真?”我平一平气再说:“不是说越低级的文员跑腿越难雇用得到,求才若渴之际,如此的令关心你们人手的人失望,真不知安着什么心?”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对方辞穷。
张华木然地站在我面前,很有种进退两难之势。
无可否认,气氛是僵住的。
迫虎跳墙,誓要破釜沉舟的话,我只能开仗,说:“请冯日堂董事来商议好不好?”
张华当然恨不得一叠连声地说好,难得找到了这个下台的阶梯,急步走去找冯日堂,把个热辣辣的滚球交到他手上去,自己变得置身事外。
作为大机构内的中层行政人员,最是为难。这点我倒是明白的。
上层有公司政治斗争,必把他们做磨心,迫他们表态,下层有什么三长两短,又得周转调停,以能安抚下属,交代上司。
这无日无之的公司斗争,有可能使人疲累至难以形容。不似我,偶然在丈夫的势力范围内耍两手,不过显显威风而已。
我相信那冯日堂在听了张华的报告,一定会从牙缝里透出恨意来,心上连连以几句口里说不出来的粗言秽语来骂我这位盛气凌人的主席太太。
我才不怕,偏要看他拿什么道理向我解释,以什么理由去坚持。
冯日堂站到我面前来时的神色还是自若的,不愧是大将之材。
他开门见山就跟我讨论这宗人事案件。
“丁太太,公司的人事调动有一定的法则,也有固定的预算,我们不能不遵守,尤其是在上位的人,如果立了个不良榜样的话,恐怕以后会号令不行。”
我差不多是气得发抖。
对方的说话,无疑是指我在树立不良榜样。
战云已启,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时候了。
第11节
于是我故作镇静,问:“例由人生,什么情况之下可以改变一条公司法例呢?”
“丁太太是什么意思?”
“香港政府法例,如要通过任何一条法例,提交立法局三读通过,即成定议,可以遵行。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们丁氏企业也有这种路途可走吧!”
分明见到冯日堂脸上青红不定。立即答我:“若以本城政府处事的态度为例,政府屡屡在若干事上分明为了英资的利益,都不敢公然三读立法通过,而要假借人民的意愿,达到他们的目的,表示如果公然蔑视已定的成规,一定会惹起群众反感。”
我笑,别以为拿社会政事的道理就能吓倒我。不见得我是个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的人,我有我的一套意念与理论,可予反攻,我说:“英国人最崇尚假民主,换言之,喜欢借刀杀人,往往制造群众舆论、煽风点火,他出口,让群众出手去达到政府之政治目的。我告诉你,我不耻这种行为。他们始终不够胆识,避免极权主义的恶名,所以终日挂羊头卖狗肉。我呢,我不怕,我认为资本机构内,拥有控股权的一方,可以享用一定程度的专利与特权,作一定程度上的为所欲为。如果连这一丁点的特惠利益都没有,是对大股东的一个不公平。
“至于小股东,天,没有人拿把枪指着他们的胸膛,强要他们投资,他们若不投信任一票,倒不如将投资收回好了。”
如果有录音机,重播我这一番演辞,相信自己都会鼓起掌来。
冯日堂整个人呆住了,不发一言。
我继续向冯日堂步步进迫:“所以,别以这种大公无私的口吻对待我。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谁强谁就得逞。如果事情一如你心目中的理想进行,请先检讨为什么董事局批准购置价值一千二百万的游艇,又斥资六百万在澄碧村买下一幢别墅,名义上是给员工享用,实际上,年中月中最有优先权使用的是谁?冯先生用不用向杂务部查询,才知清楚。”
乘胜追击的味道委实是太好了。
冯日堂叹一口气,问:“丁太太如今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如何办理此事?”
“只一句话,例由人生。你看着办吧!”
说罢,我起身就走。
执行董事也不过是高级打工仔而已,商业社会内要讲原则,一定要先讲资格。
打工仔不论高级与低级,资格还是不够,就这么简单。
翌日,我就收到阿顾及笑姐的电话,千多万谢。可想而知,冯日堂已经屈服。
这天晚上,不需要陪伴丁松年出去应酬,我乐得在家里休息、看看电视,跟女朋友煲电话粥。
仇佩芬给我报道了一个惊人消息,说:“郭家大新闻,李秀环提出离婚,且已私奔。”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出的事,郭家昨晚有宴会,郭一功宴请上头来港访问的头头,规定一家大小,齐齐迎迓出席,偏就是缺了这位长媳。”
“她可能心情不好,因而避席,怎么知道她是一走了之?”
“戏剧化得很呢!原来郭贤约好了李秀环各自到君度大酒店的贵宾厅去,等至入席时,仍不见人影,忽然侍役送进一封信来,是李秀环留书出走。讲明已乘当晚飞机到欧洲去。现今私逃是铁定了,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挟带而已?”
“你看呢?”
“多少总会捞一点在手,单是郭家一直以来的首饰就已可观,足够李秀环与情人用上两三年的样子。”
就为了这段李秀环的新闻,我捧住电话的手,过了一个钟头之后,几乎麻痹了。
所得的结论是,世家大族,名声显赫,富甲一方,也有被人剃掉眼眉的可能。
这个笑话传出江湖,足可使上流社会的妇孺忙足一头半个月,一定奔走相告,辗转相传,以将之公布天下为己任。
我也不敢说自己会不会是其中落力串演的一员。
老实说,这也不是生安白造、无中生有的是非。既然做得出,就难免不被人知,这叫没法子的事!
况且,天天谈论中东局势,论定国际英雄狗熊,就算自己晓得讲,也要有人晓得应,才有半点兴趣。
否则,最好谈论这些轻松的、人人乐于听、乐于讲的花边新闻,多少有点心旷神怡的功能。
我心想,待丁松年回来,我就得跟他说个明明白白,别以为只有男人才可以花心变心,女人亦然。
所以,要好好警告丁松年,真要善待其妻,否则,有得他瞧呢!
一想曹操,曹操就到。
丁松年走进房来,一脸严霜,像跟谁有大仇口似。
我还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现今情势却变成了他要来教训我般,真教人莫名其妙!
丁松年把外衣重重的摔在梳化上,看牢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真好笑,天下间有这么多事分分秒秒的发生,我怎么知道是那一宗?那一件?
我转一转眼珠子,乘机说:“是不是郭一功长媳挟带私逃一事,我看没有什么事比这件更来得骇人听闻。”
“许曼明,”丁松年连名带姓地招呼我,以示他的极度不悦。“在你的生活圈子内,总是这些与自已本身幸福、与社会道德完全无关的事,才惹你的关注,才值得你花用时间吗?”
“老天!这也算罪名?要不要我立即报名参加九一年的直选,日子才算过得有意义,对社会、对父母、对丈夫、对儿女,才算尽了责了?”
真是的。
丁松年被我这么一说,很有一点点目定口呆。
跟着,他颓然地坐在床上,说了这样子一句话:“曼,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的个性,你的为人,你的言行!”
嘿!太好笑了!结了婚近十年,无端端生这种所谓感慨。男人也有他们的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我漫不经心地再幽他一默:“是,下一句我代你说,你是越来越不了解我,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于是,再下一步,你就将这番说话对牢别个女人讲,事情就是如此这般发生了。”
“曼,你究竟是一个极端聪明还是愚不可及的女人?真是太教人摸不着门路?”
“摸不着便不要摸,反正一生一世就这么个样子过下去了,会有什么突破?老实说,松年,你给我醒醒定定做人,彼此相安无事是至大福分,若真打算从不了解汝妻开始,遂你们中年男人那种蠢蠢欲动的心愿,可别痴心妄想,我不是好惹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丁松年说:“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意思?”
“我和你相识时,你品性随和,揉合了体谅别人处境而又不失主见原则的人,可是,如今呢……”丁松年竟轻叹一句。
“你在肆无忌惮的弹劾我。”
“我怀念从前。”
从前,我和丁松年恋爱时,似乎真是很多明月好花我俩的日子。
然,有什么关系呢?现今的生活仍是不错的。人不能永远逗留在浪漫至不吃人间烟火的环境内。我奇怪丈夫是个实际的生意人,也会有这些超现实的感情憧憬。
我耸耸肩,再没有什么话说。
丁松年似是自语地说:“冯日堂今日向我辞职。”
我微微颤抖。难怪松年面色有异。
看样子,这件事跟我扯上了一点关系。也许,男人最受不得老板娘的气,一怒挂冠。
第12节
果真如此,我也觉得他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口闲气,而辞去高官厚禄,这条是什么数?哪个成年人不应该做好好的数口专家?
我并不打算为了一个容量浅薄的人而委屈自己,白白担承什么责任。
丁松年望我一眼,看我没作什么表示,便说:“你听见我说什么吗?”
“听见,我的耳朵极之灵敏。所以,如果有什么关于你的风言风语,行差踏错,我都会听得到,你好自为之。”
我还不忘这样子幽他一默,也算是一项警告。
“我是说冯日堂辞职了。你一点自咎自责都没有?”
“我?为什么我要自咎自责?为了一个自暴自弃的不相熟男人?有这个必要吗?”
“你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
“他这样告诉你的,是吗?若果真如是,他更是一个不值得致歉与同情的人。有关自尊的一切,不宜宣诸于口,只宜心里感受,采取相应行动。”
“他现在已采取了行动?”
“谁个打工的不曾试过白白的受一点气?他为何要求与众不同?若是真为我一两个无理要求而使他气馁,这人根本韧力不足,难当大任。若果我的出现只是导火线,喂,丁主席,冰冻三尺,非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