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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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梦还霍地抬起头来,瞪着泪眼看我。
良久。
她才缓慢地说:“太意想不到的结果,也太惊心动魄了。”
说了这话,她的身子竟不期然地抖动一下。
我当然心领神会,邱梦还的思虑与回应并不过态,绝无夸大,答案是的的确令人震栗怆惶的。
第46节
我并无下过任何功夫,意图使丁松年回心转意,这证明什么呢?证明丁松年心上始终有我,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固然令新欢面目无光。尤有甚者,丁松年为了我什么也不曾做、不屑做、也不肯做,因而觉得自己不再为人所重视,事必要濒临被抛弃的边缘,才觉醒、才挣扎、才回头,只表示他绝顶的自私,爱来爱去都只不过爱他自己。
丁松年原来是个霸道的、唯我独尊的男人,儿女私情在他的生命中只不过是点缀品。这件纵使是价值不菲的饰物,也必须由他来挑、来选、来判定,也只有他才有全权决定是否放弃?
作为生命配衬者,怎能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无他,谁自愿做谁的附属品,下场就只有如此。
邱梦还轻轻地说:“我的醒悟,怎么尤在你之后?”
“但愿是我们过份的敏感。”
“你会回到丁松年身边?”
她问得非常诚恳,自无半点敌意,到底是有慧根的女人,丁松年的品味始终是有斤两、有分寸的。
我也直率地答:“还未到非留有一个男人陪伴着过活不可的那个地步。那一天怕总会来临,届时,是否世界上只有一个丁松年可供我选择,也是未知之数。”
从来不知道我的说话可以如此的显了身份,如此的表露自豪。
“是的,曼明,你看得透彻。我是太多年、太多年的独自行走江湖,因而我累了,需要弯在一双男人的臂弯内竭息,于是我争取,倒不曾想过,原来那争取的过程,也同样筋疲力竭。”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邱梦还赞赏我的识见,我也认同她的经验。
大有可能,再过多几年,在江湖商场上,麾兵逐武,逐鹿中原,自然会既厌且倦,那就是女性向男性扯白旗的时候了。
有什么话可说呢?
自古至今,女人的前途亦不过如是。
窗外,突然响起了雷声,沙沙沙地,大雨倾盆而下,觉着了一点寒意。
已是凌晨三时多。
我看看表,问:“要不要煮一壶咖啡?”
“好。”邱梦还答得爽快,答:“可有一点点吃的?我觉着饿。你不怪我如此的不客气?”
“当然不会,你小坐,我等下就来。”
把两碗热腾腾的海鲜窝面煮好,再泡了咖啡出来,邱梦还竟在梳化上睡着了。
是听到我的脚步声,才转醒过来。
我问:“是不是有点冷?”
“一点点。或许有食物下了肚就温暖一点了。”
“不,去给你拿件外套。”
就这样,我和她,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挚友,在剪烛夜谈。
或许,我们今夜的领悟是痛苦的,又或许,只消太阳一升起来,又得忙不迭地跟现实妥协。心里纵使看到了谁的面目,知道了谁的心肠,也还是要装作不知不觉,继续相处下去。
然,此刻,我们但觉是同道中人,同舟共济。
不论以后,丁松年要的女人是她,抑或是我,还是其他,我和邱梦还都不会把这一夜忘掉,更不会告诉丁松年。
我们会守着这个小秘密,直至老死。
在未曾黄土一坯,仍营役于世时,有那时那刻困倦了,我们会得回味着曾有过这个不为男人所知,正大光明的秘密,必然是一番享受,也是一番振作。
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何其多。忽有一天,秘书小姐冲进我的办公室来,十万火急似的变了脸色,急嚷:“青衣那边的乐宝厨房失火了,现在大批消防员已经往救!”
我还是镇静地合上了正在批阅的会计部数据,抓起了手袋,穿上外套,才走出写字楼,开车前往视察灾情。
不是故作镇定,是已练就处变不惊的一份涵养了。世上要生的意外,要翻的滔天巨浪,是真太普通、太频密了,太令人习已为常。
赶到现场,才发觉只不过是小小的失火而已,当然善后功夫还是有很多,又是一番忙乱,然,还是无伤大雅的。
我打点完,再回到写字楼去时,坐下来,最至紧的功夫是彻底的预防措施。
非要尽快的成立一个中央统筹的厨房不可。就由这个大厨房负责食品的总制作,以货车分发到各区去,区内的零售店,当然有保暖及翻热的一流设备。实际上,货车更兼大批订伙食的送货功能。
现今乐宝快餐的服务对象,已不单是工厂工人,连区内的小家庭,工余都懒得费心费神费力去煮食,干脆来买那两菜一汤的外卖,回家去享受二人世界。
营业对象的范围比我们预料的宽阔得多,是一支极有效的强心针,我把这下一步的拓展计划向股东报告时,他们都击节赞赏。
会议后,我忍不住悄悄问宝钏:“不会没有通知柏年吧?”
“当然通知了。他这一阵子顶忙,你也没见他一段日子了吧?”
我点头,吁了一口气,答:“忙就好,只怕他是生病了?”
“看样子是忙得病恹恹的。我昨天才在一个业务场合碰见他呢,所以说,我并不赞成他还是孤家寡人时要跑去美国发展。没有女人照应的男人,总是不能无后顾之忧,何况孤伶伶在外地。”
“什么?柏年要到美国去?”
“他没跟你提起吗?听他口气,像快要成行似,会不会是在这儿跟丁松年有什么合不来的地方,才想到另谋发展,我是不方便问的。”周宝钏想了想,再说:“以你的身份,或者他们肯讲。”
我木然,心上真的七上八下,不安至极。
问题怕不会出自丁松年身上,而是关系于我。
有这么严重吗?
第47节
这些日子来,我在拼命的逃避,我不要正视丁柏年的感情,甚至是丁松年的。我不要去碰触他们,惹他们。
我需要宁静,我需要麻木,我需要活得像个机械人。
因为我怕被伤害。
那一段茫茫然,为全世界人抛弃,自最繁华的高峰骤然摔个粉碎的遭遇,其实已深陷于心,没齿难忘。
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岂是个愿意逃避责任的人?
丁柏年,说到底是一个在我极度苦难时搀扶过我的兄弟。
如果再往远处想,他是个把我暗藏在心底经年的人。这一份情意,是几许女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我纵无感谢,也该欢喜。
想着想着,竟发觉不能就这样让柏年远去。
我终于鼓起勇气摇电话给丁柏年:“有空出来见个面吗?”
对方沉默了一阵子,说:“我这就开车来接你。”
车子一直风驰电掣,把我自市区一直载到极南区的大浪湾来。
很好,所有的言情故事都需要一个配合剧情的美丽画面。
我们漫步在沙滩上,静听着海水涌上来,退下去的响声。
如果彼此是初恋情侣,真是太可爱了。
我开口问。
“柏年,你要到美国去?”
“是的。”
“丁家这么急于要开拓彼邦的业务吗?”
我知道家翁在美国东西两岸都拥有极多地皮,其中有一幅,根本是雄霸一个山头,面积庞大到足以兴建一个小小城镇。然,松年与柏年都不打算在这十年开展,老早把地皮都拨入丁氏家族永久基金内,由着第三代去继承,至于说美国开拓食品罐头业生意,更非正办。丁氏产品的发行网,早已遍及全球,各地的总代理一直营运得相当畅顺,若说设厂加强生产,目的地应是国内而非国外,绝对没有理由倒行逆施。我这一问其实只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果然丁柏年看我一眼,苦笑:“你应该或多或少的知道丁氏企业的情况吧,为何有此一问?”
我当场哑掉了,原本希望丁柏年会得砌词,找个藉口,然后就顺着情势,彼此下了台,万事都好办。然,他非但不打算帮个忙,撒个谎,让大家好过,反而斩钉截铁地实话实说:“我很窝囊是不是?男人大丈夫竟然也在逃情避责,远走天涯去,真是成何体统?”
我止住了步,耳畔的浪声忽尔隆隆作响,似是震耳欲聋。
“柏年,这又何必呢?如果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今日再重新翻出来处理,更多为难。”
“对我,那并不是过去了的事。感情生出来之后,根本没有停止过、没有中断过、没有摧毁过,只随着岁月而茁壮、而盘根、而成熟、而不可动摇。”
我有点不知所措,反而生了气愤,答他说:“更因为松年抛弃了我,你就以为可以有转机,有结果了,是不是?”
我的语气比我所想像、所控制的要脱轨、要难听。难怪丁柏年怔了一怔。
他无辞以对。
我也默然。
“对不起,柏年,我有点惶恐。”
“我明白。”丁柏年说着,转脸看着海洋,继续说他的感受:“曼明,也许你说得对,丁松年的转变给了我一个机会。然,这个机会只不过是让我表达多年郁结于心的一份感情与感觉,并无其他。你一天仍是丁松年的妻,我一天没有资格向你倾诉情怀。如果你认为给予我这个机会,仍属罪咎,我就无话可说了。”
“不,柏年,请你说,我会听,甚而,我应该坦白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听,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不可能有异于常人的思想与举止。能够有人对我好,肯定我的可爱可亲可取可怜,有什么叫做不好的?简直梦寐以求,欢喜若狂。不过怕受人恩惠,无以为报,那就倒不如不受恩、不承宠,干净安乐得多了。”
说出了这番话,我心上的凝重已减轻,的确,没有女人会拒绝这份为异性恋慕的虚荣,只是虚荣背后的代价不菲,若是负担不来,倒不如忍一忍好。
丁柏年伸手搭着我的双肩说:“不单只是松年,根本上连你自己都没有认识清楚自己。”
“你认为只有你才认识我了?”我差不多失笑。
“认识一个人、一件事、一条道理的真相,除了智慧,还仗机缘。天下间其实不缺许曼明,都有潜藏的慧根在,只不过际遇太美好,环境太畅顺,就如一块价值连城的碧玉,未经雕和琢,收藏在粗糙的岩石之内而已。”
“松年是那些不知道碧玉蒙尘的人吗?”
“不只松年,连你自己都一样。只为粗心大意,怀抱着、拥有着这块碧玉的你们,不劳思考如何令它可以闪出亮光。我是个在旁虎视眈眈的人,因而我留意到了,另一个例子是周宝钏,你知道她曾怎么对我说?”
我怪异地望着柏年,摇摇头。
“就在你们筹办那贫童基金化装餐舞会之后,周宝钏对我说:”‘你的嫂子是块好材料,投闲置散地搁在富贵之家内,真是绝大的可惜。’“
“我问她何以见得呢?”
“宝钏怎么答你?”我急问,太有兴趣知道这位好朋友如何发现我是她的同道中人。
“宝钏说:”有风不懂驶尽,在众人都以踩踏在我头上为快的高涨情绪下,蓦然晓得留有余地,让人有下台的阶梯者,我对她有绝对的信心。‘“
我吁了长长的一口气,真是何等幸运?人的一言一行,总是窥伺有人,竟然碰上了看到自己优点,记在心头,侍机结纳者,真是太好彩数了。
我问:“柏年,你呢?你看到我什么?”
“我是待在你身边经年的人,看到的事情太多太多,谈一整天一整夜都谈不完,只举其中的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