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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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一种被欺骗的悲愤梗塞在我身体某个部份,让我不禁大吼了起来。
「谁说『相信』不能拿来交换?那你说美日安保条约、德苏互不侵犯条约是怎么签的?你跟大嫂那张结婚证书是怎么签的?『相信』不就是你给我,我才给你的东西吗?小时候你跟我说四楼楼梯转角的旧房间有鬼,记得吗?你害我到现在还是不敢上旧家的四楼,就算我知道你是唬我的我也照信到现在,而你这个骗子居然不肯来我的房间看一只马!绿色的马!」我大吼大叫,那匹绿马似乎被我吓到了,鼻子上的大泡泡震动了一下。
短篇.绿色的马 1
绿色的马。五。
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总之谈话不甚愉快地结束。
我颓然坐在地上,一种从小到大不断被欺骗却无法平反的不满情绪在胸口碰碰荡荡,我的脑袋里顿时涌出许多现在根本无从想象的、愚蠢至极的童年经历。
大哥长我三岁,或许跟大哥刚刚说的类似吧,我相信他这个大哥比他说的那些怪事还要多很多,但我毕竟还是信了他所说的每一件事。
我国小三年级时,大哥说二楼厕所马桶下面住了一只龙虾,那只龙虾不但有毒又巨大,还相当具有攻击性,特别是在冲水的瞬间,牠最喜欢借着隆隆隆排水声的掩护,迅雷不及掩耳地扬起那对红色的大鳌,喀擦喀擦!所以大哥警告我跟小弟坐在马桶上面大便时要格外小心,免得小鸡鸡被突然冲出的龙虾夹走。这件龙虾传说令我至今在旧家大便时心里都有个阴影,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两只脚高高蹲站在坐式马桶上、两只眼睛注视着底下神秘的冲水孔,然后在冲水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厕所,恐怖的制约似的。
该怎么解释这种随便就相信别人的坏习惯呢?我也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猜想,每个人一辈子都会得一种病,一种心理的病。得了『对不起,我的时间比较容易溜走』的病的人,都免不了在恍惚中浪费掉时间,得了『是的,我对红灯比较没有感觉』的病的人,开车难免忘记脚底下的踏板哪一个是煞车哪一个是油门。有人称这种病做『个性』,但其实不是的,『病』是一种比个性还要深入一个人的本质的一种东西,它就这么牢牢扎在人的心里,盘根错节的,你要是决心跟这种病脱离关系,迟早还是要生另一种病代替,到时候还不是要重新习惯跟另一种病相处?麻烦的很,所以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百折不挠地把病继续生下去。
而我,大概是得了一种叫做『天啊,连这种事我都非信不可』的病。只要对方不自己说穿,我都无法独立揭开谎言,或根本就懒得去思考真假之间是否有必要花心思分辨。有时候我难免会反省,或许我生的其实是「害怕别人生气」的病?有些事实在很难叫人不起疑窦,但我总是懒得进一步去质疑别人,生怕别人因为我不信任的眼光而恼羞成怒。
所以,我最害怕遇到在路上拿着一迭颜面烧烫伤、肢体严重残障的苦难人士照片的义工,他们一旦向我靠近,说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后,我就无法不掏钱将他们手中那捆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断水的原子笔买下来。要知道,他们把那些故事说得千回百转、教人眼泪不得不滴下来,我怎么还有心情怀疑人家?
我叹了口气,这时候叹口气可说十分应景。有时候,事实不过就是一张嘴。
于是这个世界上大概可以分成两种人,一种是专门说故事让别人相信的那种人,一种则负责照单全收。真是不公平的阶级区别。
我手撑着脑袋,看着那匹害我请假的绿马。
绿马鼻子上的大泡泡越来越大,不知怎么就是不会爆破,就像漫画七龙珠里、悟空手中那团龟派气功一样越来越大颗,却也越来越不真实,我的脸就像嵌在哈哈镜里,在巨大的泡泡上浮肿痴呆,我头一偏,泡泡上面的我立刻被挤到边缘,扁的像头该死的海马。
我伸出手指想刺破这个大泡泡,但手指却直接穿过这个滑不溜丢的薄膜,我将手指抽了出来,泡泡依然完整无缺,只是轻晃了一下。
绿色的马。六。
一匹马。
一匹绿色的马。
一匹会吃右脚鞋子的绿色的马。
一匹会把头塞进去鱼缸理喝水的绿马。
一匹正在用鼻孔吹大泡泡的绿马。
而那个该死的泡泡越来越大,大概有五个篮球加起来那么大。
我开始怀疑牠是不是故意的,事先准备好各种稀奇古怪的把戏再闯进我家里,就像表演魔术一样让我头晕目眩,于是这件事就会变得难以理解、不可置信,让我不管怎么跟别人说都不会被相信。
但这有什么好处呢?制造出一件别人不愿相信的事到底是对谁有好处?对我当然是没有好处,可是我也想不透这对牠有什么好处?瞧牠趾高气昂地吹着泡泡,好像是要把我比下去似的,又好像正嘲笑着我的一筹莫展。
「很得意吗?会吹泡泡又怎么样?真不晓得你在耀武扬威些什么。」我用手指弹了那个泡泡一下。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大哥所说的那只整个头都卡在铁桶里的流浪狗,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跟塔塔一起在这里看回放的电视新闻时,那只铁桶狗在大白天被一群好奇的行人跟记者围住,牠因为无法看见周遭的情况而惊慌失措,在马路旁边跌跌撞撞的,牠既叫不出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像一组少了个下引号的括号,话没好好说完,又不晓得在搞些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将行动的意义硬生生断裂了。
当时塔塔难过地扯着我的手,说:「你不觉得牠很可怜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残忍的人,只会挑弱小的动物欺负。」
塔塔差点要哭了,一旁的我却觉得「很难接下去」。那条狗就像个令人尴尬的马戏团小丑,从高高的钢丝上不小心摔了下来,汗流浃背、脸上的妆都给糊了,在聚光灯里佝偻匍匐着,而台下的观众却不知道该发出嘘声还是安慰的掌声,一齐僵在那里。
终于,消防队出现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总算将铁桶从狗脸除下,那条狗错愕地看看这个重新接下去的光明世界,然后看看大家、夹着尾巴逃到汽车底下,失控的记者却拼命将摄影机往下塞,要牠表示一点重获新生的意见。
塔塔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条狗也是故意的。牠故意让铁桶卡在脸上或长在脸上,然后大摇大摆在路上东倒西歪地乱走,使看到的人觉得难受的不得了,坐立难安到非想办法解决这个铁桶不可。但那条狗却在铁桶里吃吃地奸笑。
一切都是那条狗的阴谋。
「对了,你认识那条脸上卡了个铁桶的狗吗?你也想学牠来那么一招吗?拾人牙慧啊贻笑大方啊,还亏你在十二生肖里的排名上还赢了狗四名。。。。。。」我随口问道,干笑着。
绿马没有答话,牠的表情变得很庄严肃穆,壮硕的身躯一动也不动,只是表演特技般慢慢吹着鼻孔上的大泡泡,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啵一声炸掉。
我嗤之以鼻,干,摆明了就是唬烂我,眼前的大泡泡不真实到了顶点,怎么可能说炸掉就炸掉。
泡泡大的不象话,让我联想到国小运动会时,没有参加大队接力等任何一项体育竞赛的同学,都会被派去参加的趣味竞赛项目:「龙球」,然后一群小孩子在操场上疯狂追抱着比他们身体还要巨大好几倍的海绵大球,滚动、摔倒、尖叫。那时我大概是二年级吧,我当时有营养不良的嫌疑,身体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孱弱瘦小,自然没有办法参加其它的体育项目,于是我跟一群女生站在操场的青草地上,看着巨大的龙球来势汹汹向我压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恐怖的经验,那个五颜六色的圆形物体就像古墓隧道里的秘密机关,朝着冒险犯难的印第安纳琼斯身上轰隆隆的滚去,然后四周都是高亢而尖锐的叫声,以及抖动崩裂的巨大状声词。
当时我昏厥了,龙球在我身上挤压过去的时候,黏热又夹带青草碎片的泥土气味钻进我的鼻孔,世界变成沉默的黑色。然后远处响起急促的哨子声。
至今在睡梦中,我仍惧怕深陷在一望无际的巨大中,在墨蓝的海水深处里、在宇宙疑似黑洞的边缘上、在没有亮光的绿色隧道中、在高耸的白色巨塔前。
随时会将我压倒吞噬。
惊醒前我总会听见一连串急促的哨响,然后看见老师疑惑又带着些许责难的眼神,问我:「宇仁,你怎么昏过去了?」
每次我都来不及告诉她,我叫宇恒不叫宇仁,但在开口辩白之前就已经坐直身体,醒了过来。
绿色的马。七。
而现在,这粒不知道要膨胀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的大泡泡开始教我心神不宁,它几乎要将我连同沙发一起推倒,我真不晓得一个大泡泡哪来的力量使我有这种错觉,唯一的解释就是不真实了吧。
我的胸口开始喘伏,有些透不过气来,我闭上眼睛、双手摀住耳朵,用力踢了那大泡泡一脚,但那个大泡泡依旧咕噜咕噜地涨大。
「我的天,这太过分了吧。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了,因为你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躲到沙发后面尖叫:「你的主人一定是个三流的魔术师,你吃光了他所有的鞋子,然后被他赶了出来!然后呢?然后你跑到我家,吹了一个该死的大泡泡要做什么!你做什么都不讨人喜欢!你就不能好好去吃草吗?去街上跑一跑啊!」
不知道那绿马是听懂了还是凑巧,牠玻ё叛劬Γ莺荽蛄烁雠缣纾笈菖菥驼饷础阜⑸洹钩鋈ァ�
我大受惊吓,整个人遭到雷击般往后一弹,撞上了卧室的门,那该死的大泡泡像龙球一样缓缓漂浮在空中,飘着、滚着,客厅的摆设、装潢,在那球面的弯曲空间中诡异地扭转起来,柜子上仿作的兵马俑一下子变的很大、一下子萎缩成细瘦的一条线,然后是一书柜的百科全书突然涨大了十几倍,层层迭迭的厚重感骤然奇异倍增,我瞪大眼睛,大泡泡里的怪异世界就像深居海底的软件怪物腔肠、慢慢朝着我卷动过来,深沉的童年噩梦顿时从无法分辨的大脑区块中被召唤出来,我大叫一声。
所幸大泡泡并没有像那颗龙球一样把我压扁,它只是呆呆地悬在客厅天花板上,像氢气球一样静止不动。
我瞪着那匹绿马,牠嘶嘶低吟,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然后低着头,又开始吃起鞋子!
我说过了,我的鞋子只剩下八双又七只,按照牠挑食的坏习惯来计算,很快的,非常快的,我就会失去将这匹马留在这里的所有筹码,接下来,牠就会咧开大嘴奸笑,头也不回地离开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我的家。
然后,也许牠会突然长出绿色的翅膀,朝着天空某片云层飞去,留下最后一件我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的结局。
也许,牠会慢条斯理地走下楼,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让街上的行人觉得困惑、觉得「这件事非处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