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地师-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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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之何出此言?”马玉诧异地问道,他此前跟着大家一起称苏昊的官职,但被苏昊这一打岔,他又下意识地喊起苏昊的表字来了。
苏昊笑道:“这就对了,各位平常明明是称小弟的表字的,如今怎么突然客气起来,称起官称来了?”
谭奇道:“苏主事,你如今是我等的上官,这必要的礼节,我等还是要做到的。”
苏昊道:“什么上官下官,也许过几天,我这个六品主事就被撸了,而你们中间的哪位,却有可能因为功劳卓著,被提拔为六品、五品了。这官场之事,谁能说得清?我只知道一点,不管谁是几品,咱们几个人是同年考试的生员,以后大家仍以兄弟相称,除非你们不想认我苏昊这个兄弟了。”
“哈哈,改之果然是性情中人,我早说了,称改之的官称,他会生气的。”江以达哈哈笑着,对众人说道。
苏昊问道:“你们是谁出的主意,要称我的官称?”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摆手道:“此事不提也罢,只怪我等以小人之心,度改之兄的君子之腹了。”
“要论小人,肯定是我最小了。”苏昊道,“好了,三位仁兄这几日钻研淮安府的资料,可有何收获,可教与小弟?”
第216章抑河夺淮保运
“难!”马玉用一个字回答了苏昊的问题。
“哈哈,能够让独文兄说个难字,可见此事之难,难于上青天了。”苏昊呵呵笑道。
马玉的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苏昊的意料。早在李龙向苏昊透露派他去淮安治河一事的时候,就已经说过,治河是一桩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是排得上号的苦差事。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昊还知道,黄河、淮河的水患问题,直到20世纪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放在明代,这个问题有多难,是可想而知的。
马玉道:“这淮安府,是河、淮、运三者的交汇处,也是治河的关键。当今朝廷定的方略,简单说就是六个字:抑河、夺淮、保运。有这六个字限制着,咱们要想有所作为,只怕不易啊。”
“何谓抑河、夺淮、保运,独文兄可否明示?”苏昊问道。马玉说的这几个字,他是能够听懂的,但具体有什么背景,他就不清楚了。
“改之请坐,待我慢慢与你道来。”马玉说道。
苏昊坐下来,扯过一张纸,开始听马玉述说,一边听,还一边在纸上记录一些要点。马玉也拿了一支笔,随时给苏昊画着地图,讲解各个地点之间的关系。随着马玉的叙述,有关淮安河道整治的情况,逐渐在苏昊等人的脑子里形成了印象。在所有这些人中,只有苏昊是在前世曾经到过淮安一带的,对于当地的情况比马玉等人又了解得更多一些。
在中国古代,“河”一般是作为黄河的简称,王锡爵让苏昊去治河,其实就是治理黄河的意思。黄河有几千里长,横亘整个中国的北方,苏昊承担的是黄河淮安段的整治,这是因为这一段黄河干系重大,其不但涉及到黄河本身。还涉及到了淮河和运河。
黄河的中下游河道,原本是由开封向东,经山东利津入海的。但由于黄河泥沙极多,河床会因淤积而不断抬高,抬高到一定程度之后,一旦决口,黄河就会改道。从其他的地方入海。在历史上,黄河曾经多次向南改道,通过淮河的河道入海,这被称为夺淮。
南宋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黄河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南徙夺淮。从那时候算起。一直到清末的1855年,黄河持续夺淮达700余年,给淮河下游带来了无限的灾害。
黄河夺淮,并非简单地与淮河共用入海通道。黄河在夺淮之后,其携带的泥沙会迅速地填充河道,使河道抬高。此时,原来的淮河就会被抬高的河道所堵塞。从而失去入海通道,在流域范围内产生内涝,这是黄河夺淮的最大危害。
淮河两岸是中国的中原腹地,历史上曾经是米粮仓,养育了数以百万计的华夏儿女。黄河夺淮之后,淮河变成一条害河,灾害频发,严重威胁到了百姓的生计。
从常理上想。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应当积极堵塞黄河的缺口,使黄河回归旧道,归还淮河的出海口。然而,政府要考虑却不仅仅是淮河的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对于政府来说是更为重要的,那就是运河的槽运。
运河由淮安至徐州段。走的是黄河故道,也就是泗水。为了避免黄河改道影响槽运,自明初以来,政府就制定了所谓抑河夺淮保运的方略。也就是牺牲淮河,用以分流黄河水,保障运河的通畅。
运河槽运关系着大明中枢的供给,是重中之重。相比之下,淮河中下游的上千万百姓,不过是草芥而已。任何一个治河方案,如果影响到了运河的通畅,那么在中枢就无法通过。要想在保障运河的前提下治理黄河和淮河,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
多年来,明政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用于治理黄河,其中最有成效的,就目前担任河道总督的潘季驯所做的工作。潘季驯治河,先后共有四次,历时20余年,从嘉靖四十四年,一直到目前。他的治河理念,据他自己总结,共有六点,即“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杜溃决,复闸坝以防外河,创滚水坝以固堤岸,止浚海工程以省靡费,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
在所有的治河方法中,他最为得意的一项,就是“束水攻沙”。
所谓束水攻沙,就是后世人们常用的泄洪冲沙的方法,以通过建筑水坝来提高水位,然后再用高水位产生的势能,冲刷下流河道上淤积的泥沙,从而达到疏浚河道的效果。束水冲沙的理念,最早是山东虞城县的一位秀才所创,但到了潘季驯手里,才转变为现实。
潘季驯首先加固了黄河南北两岸的堤坝,使之不易决口。随后,他亲督役夫,修筑了长达60余里的高家堰大坝,以抬高洪泽湖的水位。洪泽湖是淮河蓄积而成,湖水含沙量少。潘季驯通过高家堰大坝,引洪泽湖水入黄河河道,达到稀释黄河水、冲刷下游河道的作用。这个过程,称为蓄淮刷黄利运,一度曾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然而,好景不长,蓄淮刷黄并不能完全解决黄河河道抬高的问题,为了保持洪泽湖水位与黄河河道之间的落差,潘季驯不得不持续地加高高家堰大坝。洪泽湖水位的提高,使上游的泗州、凤阳等府面临着洪水的威胁。近年来,泗州、凤阳水灾频发,甚至一度淹没了明皇的祖陵,这说明潘季驯的治河方略,已经难以为继了。
这一次,万历和王锡爵派苏昊到淮安来治河,其实也是病重乱投医。在整个大明朝堂,最懂得水利的,也就是潘季驯。潘季驯办不好的事情,其他人更无法插手,内阁虽然知道潘季驯的治河方法出了问题,但要想找到一个替代他的人,却是万难。
苏昊的出现,让大家有了一些希望。苏昊是一个另类,其另类之处,就在于他所学的并非大家所熟悉的那些知识,而是披着佛郎机外衣的知识。万历和王锡爵都存了一线希望,觉得苏昊也许能够独辟蹊径,找出一条不同的治河方略,摆脱当前的窘境。
有什么样的方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呢?苏昊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治理黄河和治理淮河,在后世有不少经验,但放到明朝来,有些经验不一定能够适用,还得到现场看看情况再说。不过,苏昊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是一筹莫展的,至少自己精通的地质学、测绘学,在流域治理中都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大不了自己给潘季驯搞搞水文测量,也算是不辱使命了吧。
在苏昊沉思的时候,马玉已经把治河的情况介绍完了,往下就是江以达向苏昊介绍有关淮安府的经济和社会状况。
“这淮安府,原本是鱼米之乡,素有江淮熟、天下足之说。三国时邓艾就曾在此屯田,是一个富庶之地。现如今,由于黄河夺淮,淮水内涝,此间已然是民不聊生。我朝开朝以来,淮安府冶内水旱雹蝗,各种灾害连绵不绝。弘治十五年,盐城连遇三场大灾。先是大旱,随后是蝗灾,蝗食苗尽。接着又是地震,有声如雷,坏城垣。一遇这种大灾,就有人相食的记载。”江以达说道。
“人相食……”苏昊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得惨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改之兄,听完小弟的介绍,你对这治河之道,可有何想法?”马玉问道。
苏昊摇摇头,说道:“这潘总督在此处治河20余年,若是有什么明显的好方法,想必他早就想到而且做到了。我等迄今为止还没有见着这黄河,现在说什么想法,怕是为时过早了。”
马玉点头道:“改之兄所言甚是,倒是小弟急躁了。”
谭奇道:“改之兄,你素有大才,小弟相信,你定能找出比潘总督更好的治河方略,届时我等兄弟都能沾改之兄的光,也博一个青史留名啊。”
苏昊笑道:“丙南兄过誉了,小弟所学,不过是一些测绘、勘地之术。治河对于小弟来说,也是一桩新事,小弟也没有把握。要想做出一些成绩,恐怕还需要咱们兄弟共同努力,集思广议才行。”
马玉道:“改之,依小弟在丰城修水库时候的经验,在我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最重要的一条,是军、政、民齐心协力,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根治水害。如今,这三方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简直是两眼一摸黑啊。也不知道这淮安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一个贪官,或者是一个庸才,我们的事情怕是都不好办呢。”
苏昊点点头道:“独文兄说得对,我想等我们到淮安之后,先去拜见潘总督,随后就去拜见淮安知府,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贪官也罢,庸才也罢,我们弄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另外,就是得去探访一下民意,真正的力量,蕴藏于民众之中。最终决定治河成败的,必定是民众。”
第217章人如草芥
从京城到淮安,一路都是走水路,客舱昼行夜歇,众人并不见什么辛苦。苏昊每日与徐光祖聊些行军打仗方面的闲话,又与马玉等人探讨一些治河方面的思路,逐渐也形成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船过微山湖后,苏昊让船工不走中运河,而是转往徐州方向,走徐州至淮安间的黄河河段,这也就是朝廷委派苏昊前来协助潘季驯治理的河段了。
船行在黄河河道上,苏昊等人站在船头,抬眼望去,可以看到河道两岸有着雄伟的大堤,把一河浊水牢牢地束缚在河道里,无法向两岸肆虐。堤坝上,有来来往往的役夫,挑担推车,运来土石继续加高河堤。隔不多远,就能看到几名身穿官服或者胥吏服饰的管理人员,对着役夫们指手划脚。有几次,苏昊还看到了管理者挥着鞭子抽打役夫的场景,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也不能算是什么暴行了,周围的人对此都是一片淡定。
时值黄河的枯水期,河道水位不高,人在船上,无法看到河堤外的地面。但是,通过露出河堤的大树树顶来判断,苏昊知道这一段河道已经远远高出了地面,成为一条新的陆上悬河了。一旦大堤溃决,河水还不知会奔涌到什么地方去。
“黄河河道,一年抬高三寸有余,30年就能抬高一丈,若是不决口另外取道,长此以往,河道就变成一道山梁了。”马玉说道。
江以达也说道:“自宋元以来,至国朝,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每一次改道都留下一段这样的山梁,把整个淮河下流分割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洼地,许多地方良田因积水而成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