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吉祥-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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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空云悚然大惊道:“你是说……飞扬竟然是想自己做皇帝?这……这怎么可能?!”
继而急道:“我原先也是揣度飞扬不过是救父心切,以至受人蛊惑拥兵自重,暂与皇上暗中僵持。拥兵自重好歹仍是身为大夏之臣。或有相互妥协的回旋余地。纵然如此,只要一处环节稍有不慎处置不当,也会给卫氏一门招来天大的祸事!但拥兵自立就无异于与皇上彻底撕破脸皮,公然起兵叛夏了!飞扬拜将统兵仅只数月。麾下不过三万兵马。耿进大军近在咫尺,足有数十万之众,数日之内便可掉过头来直抵金陵城下!……飞扬断然不会如此疯狂!三弟,这种话是绝计乱说不得的!”
杨致不以为然的道:“你我相交已久,你看我是那会乱说话的人么?此刻并无旁人,你我之言尽皆只是分析揣摩。还无须顾忌什么。所谓时势造英雄,只要是正常人就会有野心。陈胜不过是农夫出身的一介罪囚,尚敢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做皇帝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绝大多数人不敢说出来,也没那个机会罢了。”
“飞扬不只是有勇有谋,而且还有胆!金陵富庶,起兵的财力不成问题。江浙人口众多,既是深得民心,想要招募数万军士自然不在话下。卫肃故旧部属众多,总会有人不忘故主前来相投,募兵成军之后想来也不会缺少统兵将领。如果皇帝执意要诛灭卫氏九族,那便是给了飞扬一个师出有名的绝好借口,起兵自立乃是退无可退,别无选择。拥兵自重与拥兵自立看似有天壤之别,如若事败其后果却并无两样,风险等级基本相同。左右大不了是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干吗不赌上一把?何况条件尚可,也不是全无底气。若是他傻不拉几的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我反倒会看他不起。嘿嘿!只要他敢起兵,我就敢全力助他!”
秦空云苦笑道:“万一飞扬疯了,难不成你也会搭在里头跟他一起疯么?”
杨致敛起笑容,肃然道:“于飞扬而言没有万一,只有万不得已,更无疯狂一说。虽然现在还说不了那么远,但绝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正因为风险巨大难以决断,所以才会有这封无字信笺。仅凭这封信笺就不难看出,飞扬十分谨慎!”
第235章死结
自卫肃妄图发动兵变至今已一月有余,卫飞扬居然能想到一直假作恍若不知毫无反应。虽然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是迫于情势出于无奈,却令皇帝除了“株连”二字,找不到对他下手的理由。卫飞扬只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可怜见,真不知这数十个日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坚韧如钢的神经又是用什么特殊材料铸就?
卫飞扬现在的处境与心情,委实太过复杂微妙,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因为他相信杨致,相信他们兄弟之间会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杨致说得不错,从无字信笺也能看出卫飞扬十分谨慎。能看明白的自然心中雪亮,可又绝无授人以柄之忧。即使信笺万一落到皇帝手里,皇帝也找不上任何人的麻烦。
看到秦空云一脸惶急又哭笑不得的怪异表情,杨致出言安慰道:“二哥,咱们这不是正在琢磨原由、商量对策么?你且莫太过焦躁。现在皇帝急需整饬的是一个千头万绪的烂摊子,他忙啊!一时还腾不出手来怎么料理飞扬,只求先行将他稳住。而飞扬也还在看,在等。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我敢保证只要卫肃不死,飞扬便绝不会起兵叛夏。飞扬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有所准备,那倒是千真万确。不过你大可放心,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什么大事,至少在近一两个月之内是绝对不会,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助他从容应对。”
卫飞扬何去何从,首先关乎秦氏重大经济利益,其次秦空云对这位天纵奇才的结义幼弟关怀之情也绝无虚假。秦空云原本涵养极好,此刻却略显懊恼的恨声道:“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十八层地狱,什么都是你说的!纵然如你所说,你以为一两个月时间很漫长么?再说你凭什么敢如此肯定?”
杨致悠然笑道:“因为无论是皇帝还是飞扬,他们谁都输不起。相比之下。皇帝当然比飞扬更输不起。”
“其实皇帝是既急也怕,飞扬也是一样。双方各有忌惮,除非万不得已,谁都不会贸然先行发难。一旦双方彻底翻脸。南唐故地便会战端立起。飞扬自知胜算极小,但输了顶多是赔上卫氏一族几百口性命。皇帝即便赢了,也定会元气大伤,继而可能会输掉整个大夏!若是连这一点都拎不清爽,皇帝便不是皇帝。飞扬也不是飞扬了。这其中最大的风险,是双方在相互试探中误判对方的真实意图,以至擦枪走火。”
秦空云茫然失神的道:“擦枪走火?……何谓擦枪走火?卫肃虽已获罪下狱,然皇上至今未事株连,仍对飞扬赏金赐爵,明旨褒奖。裁兵七万交与耿进,那既是意在吴越,也是为与宁王在随州的数十万大军互成犄角,摆出对南楚在东西两线同时大兵压境的有利态势。若只为防范飞扬,大可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其兵权一裁到底。何必不尴不尬的还留给他三万人马?依飞扬的头脑谋略,难道还看不出皇上的宽仁之意?”
“其次,卫肃素有忠义之名,皇上与你我心里都清楚,他意欲助太子提前登位,旨在大夏暂罢征伐,与民休息,并无权欲私心。飞扬乃是卫肃独子,自小耳濡目染,得其父言传身教。说他受人挑唆出于无奈才拥兵自重。那我相信。说他想借机自立为王,我绝不相信!”
依照秦空云的智商,杨致认为没有必要在擦枪走火的解释上多费口水,嘿嘿笑道:“二哥。令尊与皇帝打了二十余年交道,个中滋味如何,你在闲暇时不妨与令尊深入探讨一番。每次皇帝一缺钱,你们父子就得像死了老子娘一样的满世界疲于奔命,莫非体会还不够深刻?怎地还如此天真?还是这般夹缠不清?”
“不瞒你说,飞扬能有自立为王的想法。我感到十分欣慰。因为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飞扬比他老子卫肃实在高明太多了!”
“你别忘了如今是诸国林立的纷争乱世!说得文雅一点,将相本无种,有能者当之,帝王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得粗鲁一些,谁他妈规定了这天下非得是哪一家的?乱世之中最首要、最简单、最基本的法则,是确保生存。在生存二字面前,什么忠孝节烈、仁义道德都是不值一提的瞎扯淡。”
“二哥,你至今都没想清楚:我跟赵天养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射杀他之后,还要给他扣上一个天大的黑锅?为什么皇帝连半个屁都没放就点头认账?自古以来,只要是在皇权与帝位受到根本威胁的时候,无论你谋逆的理由有多么的伟大高尚,有哪位皇帝还会记得宽厚仁慈这几个字是怎么写?就算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你以为皇帝不想要他的命?你以为皇帝不想杀卫肃?你以为皇帝不想将飞扬的兵权一裁到底?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敢!”
顿了一顿,盯着神色错愕的秦空云问道:“我问你一句咱们兄弟之间诛心的话:若是放在天下一统、皇权稳固的太平盛世,皇帝会容得下你秦氏么?会容得下我杨致么?”
秦空云额上隐然冒出细微的冷汗:“那……这……。”
杨致冷笑道:“皇帝虽然巴不得自己集天下权柄于一身,却绝不希望、也绝不能容忍其余赵姓皇族势力过于强大。否则的话,他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主了,而是他人股掌之中的一介玩偶,是风雨飘摇之中的一介傀儡。福王是皇帝唯一的嫡亲弟弟,那又如何?哥哥做了多长时间的皇帝,弟弟就老老实实的呆在一边玩了多久的声色犬马!”
“赵天养横死,得罪的是大夏赵氏皇族,而皇帝正是其中占绝对强势地位的主宰者。换而言之,不过是得罪了皇帝自己。他是否在乎,唯自知尔。死一个赵天养,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癣疥之疾。如果赐死太子,得罪的是金城与关中的老牌豪强势力,或会动摇大夏赖以立国的根基。你也知道卫肃在朝野与军中颇有德望,如果横下心来将卫氏灭族。必会令无数小民百姓扼腕嗟叹,必令出自卫肃门下的万千将士心灰意冷,动摇的就是人心、军心、国本!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切肤之痛!”
“二哥,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换个说法。就是不管皇帝怎么做,他永远都是对的。只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实在是狗屁不通的强盗逻辑。赏金赐爵?明旨褒奖?只要皇帝乐意,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一句话就能悉数收回!将飞扬的兵权一裁到底?除非是皇帝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既可暂时稳住飞扬。又能彰显他赏罚分明不事株连的宽仁大度,还能安住与收买百姓和军方卫肃一系将士的人心。这样一箭三雕的好事,又不用花太多的本钱,何乐而不为?”
杨致难得像今天这样,将这些天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颇感痛快。一口气说到这里,不禁幽幽叹道:“皇帝如今最怕的就是一个乱字!大夏一乱,他殚精竭虑数十年的心血顷刻之间便会付诸东流。说白了,其中道理与经商谋财别无两样。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自身获取最大的利益。不惜毫不犹豫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有高瞻远瞩的长远眼光,有及时明辨形势的清醒头脑,有能忍人所不能忍的胸襟城府,雄才大略这四个字,他当之无愧。老实说,其实我对皇帝是非常佩服的。”
“说到拥兵自重,眼下宁王赵当与武威大将军耿进麾下两支百战雄师,在占了整个大夏军力六成以上。谁能拥得过他二人?耿进若非皇帝死忠,且帐下统兵将领恐怕大多不是耿氏嫡系,否则皇帝断然不会那么放心的将数十万大军交给他。灭唐之后。皇帝破格升赏重用飞扬,其中不乏削权牵制耿进的意味在内。”
“皇帝毕竟是皇帝,自有皇帝的尊严与脸面。他在看,也是在等。他在看飞扬的心胸气度。在等宁王是否奉旨如期回京述职,在等飞扬主动上呈请辞的奏章。只要宁王回到长安,随州一线数十万夏军便是群龙无首,皇帝心头的大石便会放落大半。即使飞扬胆敢铤而走险,立马可命耿进挥军平叛,局面尚在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
秦空云惑然道:“你的意思是……只要飞扬主动上呈自请解除兵权的奏章。便能化解这次危局?”
杨致徐徐摇头长叹道:“飞扬这道奏章不好写啊!如你所言,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又身陷局中,有些事很难静下心来如你我一般想得清爽,看得透彻。”
在秦空云看来,杨致这声发自内心的感叹颇有几分滑稽:莫非您忘了您今年贵庚么?想当初您两万两银子本钱的货物,楞敢理直气壮的讹我十二万两,您不也堪堪才十八么?您的心机那时候就已经老辣得紧了。
杨致接着说道:“……设身处地的站在飞扬的立场上来说,此事确实存了一个极为矛盾的死结。太子谋逆一案尚未了结之前,卫肃及卫氏一族便仍是生死难料。若在此前冒然请辞回京,岂不等于是送肉上砧板?恍作不知留在金陵,本身就是令皇帝投鼠忌器的一种威慑。万一与皇帝彻底翻脸,多少还有点搏上一搏的本钱与底气。”
“即使皇帝昭告天下对卫肃从轻处置,飞扬也不会就此全无顾虑。自请解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