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谍-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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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姥姥道:〃若是林熠能听到你的这些关心之辞;或许会感动得受宠若惊。〃
可惜林熠已走出小楼;更没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已露出了一个绝大的破绽;大得足以要他的命;他现在看到的;只有老峦的身影站在原地一直在等。
〃你还没有走?〃林熠迈下石阶;停住脚步望着老峦问道。
〃我在等你;〃老峦回答道:〃天色还早;有没有兴趣到我的小屋去稍坐片刻?〃
林熠拒绝道:〃对不起;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可不可以呢?〃
〃当然可以;〃老峦温和地一笑;说道:〃不过;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林熠前行的脚步没有停止;却忽然问道:〃你喝酒么?〃
〃当然;〃老峦的眼睛里闪着光;回答道:〃而且只喝最上等的好酒。〃
林熠回过头;露出笑容道:〃如果你是请我去喝酒;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彷佛;只要有酒喝;他就可以忘记是谁亲手杀死了黎仙子。
老峦的家其实就在龙园旁边;有一扇小小的侧门可以直通。
首先映入林熠眼帘的;是一排马厩和一辆没有上套的马车;穿过马棚;是三间一排的小木屋;再向后竟是一片碧绿的草场。
木屋的门没有锁;老峦推开道:〃进来坐吧;这里就我一个人住。〃
一头形似花猫的魔兽从门缝里钻出来;绕着老峦脚边转悠;亲热地探出猩红色的舌头;不时舔上几下。
牠的头上生着三双六只细长的眼睛;发着紫光;却比普通的猫多了一条前腿;粗粗短短蜷缩在脖子底下。
〃这是一头六眼灵猫吧?〃林熠道:〃没想到你还养猫。〃
老峦抱起六眼灵猫;温柔地拍拍牠的脑袋;看上去倒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迈入屋门;他说道:〃除了马;这里只有牠和我作伴;你是第一个我邀请来小屋的客人。〃
点燃火烛;林熠顿时发现这间貌不起眼的小屋子里别有千秋;四面的墙壁上;错落有致的悬挂着数幅字画;随意看上一眼落款;无不出自千年以来的名家手笔;较之公揽月宝库中所见;甚至更胜一筹。
桌上摆着一瓶插花;林熠仔细观察了半晌才问道:〃这是你插的?〃
老峦关上门;点点头道:〃你觉得怎么样?〃
〃几近于天道;〃林熠在桌边坐下;微笑道:〃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有如此的闲情雅致;摆弄花草?〃
老峦从橱柜里取出一套精致素雅的酒具;一一擦拭干净;问道:〃那么在你的印象中;我又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林熠拿起一只酒杯;借着烛光一边欣赏一边回答道:〃冷血杀手;龙头忠狗。〃
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听到这样的评价加诸己身;都会愤怒翻脸;而老峦偏巧是九十九之外的那一个;他居然很开心地笑道:〃不错;很顺口;很好记。那么;你又怎么评价你自己呢?〃
放下酒具;他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声音传来道:〃不可救药的笨蛋么?〃
林熠一凛;回忆在合谷川青丘姥姥对自己说这句话时的情景;老峦若要知道只存在一种可能性;他冷冷道:〃敢情尊驾还是一位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家伙。〃
老峦抱了一坛酒出来;满不在乎道:〃一个人;话说的越少越安全;耳朵却是竖得越长才越能活得安稳。你的问题;就是许多时候话太多;知道的又太少。〃
林熠针锋相对道:〃我至少知道;阁下能够听到青丘姥姥的传音入秘;无非是运用了类似〃破罡收音〃那样的心诀。〃
〃好酒!〃老峦拍开封泥;闻了闻才说道:〃可是你却忘了;〃破罡收音〃是逆天宫不传绝学;自从聂天兵解;三大弟子销声匿迹之后;当世就再无人懂得。而你能够知道;也不过是沾了《幽游血书》的光。〃
〃果然是好酒;〃林熠不紧不慢;自斟自饮了一杯;问道:〃难不成尊驾要告诉我说;你就是魔圣聂天转世?可看年纪;似乎稍嫌老了一点儿。〃
老峦没有立刻回答;缓缓伸手摘下头顶的斗笠;一字一顿道:〃我不是聂天转世;可你是这些年;第一个真正看到我脸的人。〃
斗笠一寸寸地滑过他的脸;轻轻落到桌上;林熠的呼吸骤然停止;双眼紧紧盯死老峦的面庞;久久;久久不能说出一个字。
〃哗─〃手中的杯子漫溢;碧绿清澈的酒汁顺着桌角流淌滴落;酒坛在颤抖。
扶正酒坛;林熠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悠悠道:〃前不久我刚冒充过金裂寒的私生子;莫非又有人想和我再玩一次滴血认亲的把戏?〃
〃你叫林熠;对么?〃老峦用丝巾认真擦干桌上的酒渍;认真问道。
〃这个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不劳尊驾再问我一次。〃林熠想笑;却发觉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硬;像冷冻住了一般。
〃你姓林;是因为令师玄干真人抱养你时;发现你的胸口有一枚执念玉;上面刻着一个〃林〃字。那枚玉佩;是我在你出生之时;亲手挂上去的。〃老峦替自己倒满了一杯酒;说道:〃你的名字是〃熠〃;源自你那双特别亮的眼睛。
〃包裹你的棉被是少见的黑底银边;上面缀着十七朵铜钱大小的忘梦花;就像我花瓶里插着的那样摆放。〃
林熠不由自主地再次瞥过插花;生硬地道:〃这事昆吾派很多人都知道;玄冷师叔也是知情者之一。〃
老峦从容自若道:〃那又有几个人会知道;当时你的左肩上尚有一处牙痕;好几天后才消失不见?那牙痕;是你娘亲在喂过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奶后;狠心咬下的;她本想咬得再深些;好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可惜终究不忍心─〃
〃住口!〃林熠沉声打断道:〃就算你说的都对;也不能证明你就是林显!〃
老峦深深注视林熠;叹了口气道:〃我不用证明;我也不强求你能立刻就接受这个事实。至少;该告诉你的;我已告诉了你。〃
他重新戴上斗笠;说道:〃我没有必要骗你;而这件秘密龙头也早已了解。所以;他从不担心有一天你真的会下手杀我。〃
〃所以你就敢堂而皇之地杀死黎仙子?〃林熠冷冷道:〃美其名曰是在关心我?〃
〃我本不打算这么早让你知道;〃老峦道:〃可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过来。现在;我的话说完了;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喝酒。〃
林熠将杯中酒饮尽;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道:〃我欠你两杯酒;一定会还请。〃
老峦清楚;林熠的话是在提醒自己;他与他之间毫无干系;甚至比陌生人更加疏远;所以欠的一定要还。欠酒还酒;欠命还命!
他淡淡地回答道:〃我记下了;你别忘记我请你的是好酒;可不是苦酒。〃
林熠推开门;涩声道:〃酒不苦;心才是真的苦!〃迎面夜风袭来;他大步而行;彷佛潜意识中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风清云淡;心乱如麻;他的步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老峦桌上的插花;胸前的执念玉交替浮现;还有师父曾告诉过自己的牙痕。不知过了多久;林熠才如一个失去魂魄的空壳般;飘荡回他居住的楼前。
藕荷倚门张望;笑靥如花地迎上来道:〃公子;奴婢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林熠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倦意;如同是在昏昏沉沉的一场梦中;见到的一切;都突然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萧索地道:〃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奴婢早都准备好了;就等公子回来用。〃藕荷乖巧地回答道:〃公子;您的衣衫也该换下来洗一洗了。奴婢还给您多备了一坛酒。〃
林熠麻木地听着藕荷的声音在身后絮叨着;却失去了开口的兴趣;三步两步走进澡房;紧紧关上了门。
在门背上靠了很久;他才缓过一点神;定了定心褪去衣物;把整个身子埋入池水里;不想起来。
水有一点凉了;他在水里睁着眼;浮动的光影不断地变幻;却总看不清那清澈的水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很久很久;他才把头浮出水面;默默舒展灵觉探察了一下澡房外的动静;才将传音法阵开启。
呼叫过后;是漫长的等待;或许不过是须臾的工夫;但他分明觉得每过一刻都难以忍受。
传音法阵里终于响起释青衍熟悉的声音。
林熠抢在对方询问之前先说道:〃记得;我曾经请你调查老峦的来历;可是你一直没有响应;为什么?〃
对面传来长时间的沉默;很久之后释青衍才缓缓问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林熠步步进逼;追问道:〃老峦就是林显;是我的亲生父亲;对不对?〃
释青衍道:〃是他亲口对你这样说的么;还是另有其它人?〃
〃这个无关紧要;〃林熠有些焦躁地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答案;对还是不对?〃
〃对;〃释青衍沉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你身世的秘密。〃
〃包括龙头;也许他们很早就知道了。〃林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水底;水好凉;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钩木然道:〃可是你为何要一直瞒着我?又或者;你为什么不继续隐瞒;干脆否认?为什么?〃
他狠狠一拳砸在池边的大理石上;脸上的水珠淋淋滴落;竭力让嘶哑的嗓音听起来不至于刺耳难辨;继续用传音入秘说道:〃他不是早死了么;我不是个孤儿么?我的娘亲;她如今又在哪里?你告诉我;把你知道的事情统统告诉我!〃
〃冷静些。〃释青衍婉转道:〃老峦的身分;也是在你提出之后我们才查证出来的;事先并不清楚;我没有马上告诉你;是不愿影响你的心情。至于你娘亲;我们也曾查找多年;但没有一点消息;只好暂时相信;她已经不幸遇害了。〃
〃暂时相信?〃林熠冷笑;愤怒、悲伤、委屈、痛楚;种种抑制多日的负面情绪;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嘶吼道:〃什么叫暂时相信?你又让我如何相信;我的爹爹是九间堂的首脑;是逆天宫的叛徒?〃
〃你爹爹;他本是聂天有意安插在龙头身边的卧底。〃释青衍感应到林熠激愤的心情;沉吟着措辞回答道:〃但他背叛了魔圣;倒向九间堂;这才导致逆天宫一战仙盟彻底惨败。〃
林熠的心完全冷了;他原本在心底还悄然存在的最后一丝期望;也被释青衍的话语无情地毁灭。
释青衍还在接着说道:〃逆天宫一战后;林显了无音讯;我们本以为他死在了乱军之中;不料;他竟在九间堂中一步登天;成为龙头的心腹之人。龙刃;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些秘密;是我的错。你─要克制!〃
〃见鬼去吧!〃林熠狠狠拍动水面;激起一蓬浪花;低吼道:〃我受够了!你居然问也不问我的意见;就让若蝶去了雍野。
那是什么地方?万一西冥翻脸;凭借仇厉的一己之力能够保护住她?〃
〃龙刃!〃释青衍的语气也变得严厉;回答道:〃我对蝶儿的关心不比你少丝毫!你知道我明天要去哪里么?你知道我暗中布置了多少措施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龙头用一个林显就把你打趴下了!〃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个傻瓜被你们当作棋子使来唤去。〃
林熠的声音蓦地冷静得可怕;徐徐说道:〃你在隐瞒我;龙头在利用我;云怒尘也在算计我;连我的亲生父亲都莫名其妙地成了势不两立的对头!我算什么?龙刃;还是鱼钩上那串谁都可以咬上一口的诱饵?〃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说过;这本就是一场未知生死的赌局;中间任何事情都会发生;承受和坚持是你必须做到的。〃释青衍放软了口吻;语重心长道:〃这条路;绝不好走;可我选择了你;而你也选择了这条路!〃
林熠摇摇头;低声道:〃我牺牲得太多了;你告诉我;这样的忍耐何时才算了结?〃
释青衍道:〃你忘记了关在忘忧崖里受苦的洁雨师太了么;你忘记了为盗取《云篆天策》而牺牲性命的段衡了么?那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师父;还有许许多多为了同一理想;抛家舍业隐姓埋名的仙盟盟友?他们都在付出与牺牲;又在指望什么回报?〃
林熠咬着牙;唇皮渗出了血;许久说道:〃我的真气不济了;有事以后说吧。〃不等释青衍同意;立即切断了联系;默默看着传音法阵在肌肤上隐去。
他忽然比所有的时候都更加思念容若蝶;想着她芬芳温暖的怀抱;然后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去;永远都不要再抬起来。
这世上;还有自己可以完完全全相信的人么?
他谈笑用兵;轻松自如横扫金牛宫;他一箭功成;瓦解血动岩于瞬息。在外人眼里;本该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