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忘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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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菊的母亲略带忧心地笑着拍女儿的背。她总是担心女儿太不实际,读了三年大学,光看些虚构的小说,甚至是童话,这样爱好幻想的女生最容易被男人骗。她害怕女儿的命和她一样苦,她也为自己的苦命落泪。那个负心的胡桑,她一想起来就恨。“结婚前我还漂亮,他嘴里说得好听,结婚后就翻脸不认人!胡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胡草,小小年纪就做了流氓头子。”林菊忿忿地想着,“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她喜欢杨刚,一是他家有钱,二是他长得黑。
可胡萍不喜欢他,她不喜欢杨刚高傲的面孔,她希望找一个谦逊、好欺负的男人。老实巴交的陈龙当然是最佳人选了。昨晚,她发现了那本《安徒生童话》里夹着的草稿《阿芒的影子》,她反复读了几遍。她惊异于陈龙的文学才华,又深深地为“阿芒”的单纯与可爱感动。“那个‘阿芒’一定是他自己喽!”她在心底欢喜地想。她彻夜未眠,心里只想着陈龙如何羞涩地把草稿藏在书里,又如何难为情地冒雨送书给她……
世界上的爱情大约都是因为错觉开始的,陈龙无意识中把草稿《阿芒的影子》夹在了胡萍的《安徒生童话》里。他并不想向她表白,他更喜欢想象中的爱情。那晚,他发现抽屉里的草稿不见时,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上午,胡萍穿着蓝白色的连衣裙去了图书馆。她的嘴角里暗含着诡秘的笑,悄悄地走到陈龙身边。陈龙早已察觉,假装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大气不敢出。胡萍轻声笑了一下,问:“你叫阿芒吗?”陈龙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随后便似乎聋了。等胡萍把他的文稿《阿芒的影子》拿在他眼前晃时,陈龙满心里都“扑扑”地窜着热血。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呀……我……我叫陈龙的……”他想起故事里的“她”早被他改成了“胡萍”,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像突然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冷风“嗖嗖”地吹来……
自由就这么失去了。一个月后,当陈龙拉着胡萍的手走在济南人大学里时,他觉得一切花儿草儿叶儿都张开口朝他笑,笑什么呢?他不清楚,只觉得恍恍惚惚,就像在梦里。
胡萍发现:陈龙确实是个很好欺负的大笨熊,但这人也太笨了!她常常冲他发火,最让她冒火的是:他居然从不生气!有时,她就是故意要惹他生气,这样才有意思!她把牛奶偷偷倒在他头上,把他装在口袋里的书藏起来,就是要看他不高兴。但是他总是傻呵呵地笑!就跟奶牛似的!真没劲!她骂他不像男人,她踹他,揍他,“大块头”陈龙一点不觉得疼。
那天,她把辣椒粉偷偷倒在牛奶里;陈龙一口气喝光,然后咳嗽着全吐到了她脸上。她生气地哭了,陈龙嘴笨,不晓得如何安慰她,只蹲在一边不停地擦她身上的牛奶。晚上,她们散步时,胡萍突然问陈龙:“你为什么喜欢我啊?”陈龙摇摇头说:“不知道。”胡萍泄气地说:“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我!”陈龙想了想,问:“你知道吗?”胡萍用脚踩了他一下,没有回答。图书馆前面的百合花正开着,淡蓝色的地灯把玉白色的花朵照得特别艳丽。胡萍嚷着要陈龙偷偷地摘一朵给他,陈龙摸摸后脑勺说:“这花朵……还是留在树上,让它们自个落下来吧。”胡萍噘着小嘴生气地说:“不就是摘一朵花嘛?连这你都不肯!”陈龙说:“花还是开在树上的好看,摘下来的没几天就枯了。”胡萍用肘子捅了一下陈龙,说:“不愿摘就不摘呗!啰里啰嗦的!”陈龙没办法,四周环顾了一圈,看没有人在旁边,就走到树下摘了一朵小花。胡萍接过花,戴在头发上,冲陈龙笑。陈龙借着幽蓝的灯光看了看她,突然觉得这花变得不漂亮了。
回去的路上,陈龙自言自语地说:“花儿啊,还是长在树上的漂亮;人也是一样的,自由自在时最好。”恰巧胡萍听见这话,一把抱住陈龙说:“我就是要把你摘下来放在掌心,怎么样?怎么样?”陈龙脸上通红,眨着眼说:“不怎样啊……你别当着这么多人抱着我……”
“哪里有很多人啊?”胡萍笑着看看周围的行人,说,“他们都是情侣哩!”
陈龙再没说什么,他像一朵摘下的花羞死在胡萍怀里。
夏天一到,济南人大学鲜艳了许多。不光是那些大红大绿的花草树木,更有那些奇装异服的漂亮女生。夏天是恋爱的季节,大学里的情侣们成双成对地飞过花丛,飞过草地,飞过树林,最后落在幽静的角落里亲热。陈龙去过不少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有这么多热恋的情侣。
在这个温热的季节,胡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穿着超短裙的女生一个个从他眼前飞过。他觉得心慌,十年前的校园不是这样。胡桑的本我里有很强的欲望,但瑞金的传统教育给了他强大的“超我”;他内心深处是好色的,但他的道德与理性不容许他堕落到原始的欲望中去。在这样一个躁动的季节,他渴望心灵飞出卑贱的肉体,他禁不住想起王凤英。前几天,王凤英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他女儿和妻子的家庭电话和住址告诉了他。此刻,他正坐在通往学生公寓的路边石凳上。如果再往前走几百米,他就能见到久别的母女,他能回“家”吗?那个家还属于他吗?十年前,他寄给林菊一纸离婚协议;十年后,那纸离婚协议还在吗?十年前的那一夜夜罪恶重新浮现,他不禁颤抖着想起王凤英诱人的肉体。二十多年前,他在饥饿的驱使下吃下她偷偷塞进牛棚的红薯;十年前,他在性欲的驱使下……
胡桑曾经爱过王凤英,也同样的爱过林菊。但是,他不清楚:这样的爱里有多少是动物的本能,有多少是神圣的理解?人即不是动物,也不是神。人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这便是所有痛苦的根源。倘若人没有了道德,完全堕落成动物,人不会痛苦;倘若人没有了原欲,完全升华为神,人也不会痛苦。恩格斯说:人的悲剧,从精神降生到物质的世界就开始了。
“神将我抛到龌龊的星球,惩戒我躁动不安的灵魂。”胡桑喃喃自语,抬起沉重的脚步朝学生公寓楼走去。
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胡同巷底里,胡桑找到了妻子林菊住的地方。他举起手,半天没有落下,他沉思良久,最终敲响了大门。
“谁啊?是萍萍吗?又在逗你老妈子玩儿了吧!”林菊笑着走出来打开门,却见门外一个白发稀疏的瘦长男人背对着她。她疑惑地问:“你是?”
胡桑原本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影子,林菊开门后,他缓缓抬起头,一脸茫然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同他一样白了头发的妇女。这就是十年后的妻子了,她张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默默地站在那对视,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蓝天上的太阳也似乎阴暗了不少,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菊,我……我是胡桑啊。”
“嗯……”
“我刚从牢里出来。”
“嗯……”
林菊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有无数的话想说,但她只是流着泪,她恨他,却止不住泪……
胡桑“回到家”那天,陈龙和胡萍在学校外面的餐厅里吃过午饭,下午回到学校。胡萍拉陈龙去自习楼,陈龙没有怎么去过自习楼,在楼里四处张望。他问胡萍:“怎么教室里这么多书本,却没有几个学生?”胡萍不耐烦地说:“这你都不懂?真笨!那些书本是他们用来占座的。”胡萍在心里骂那些占座的人“占着茅坑不拉屎”,但没有在嘴上说出来,她怕说这样的话弄脏自己的嘴。
她走进一个自习室里,拿粉笔在黑板上大书:“下午有课!”于是,教室里上自习的同学纷纷捡起书包走出自习室。过了一会儿,从网吧、食堂、图书馆浩浩荡荡涌来大批学生,拿起霸占在课桌上的书本、零食、水杯转身就走。等那些人都走光后,陈龙看见桌上还有几张纸片,上面都写着两字:“占座!”
胡萍把前门和后门都反锁了,拉着陈龙到最后一排坐下。陈龙问:“这儿下午不是有课吗?我们还待在这干吗?”
胡萍用手指捅捅陈龙的脑袋,说:“傻瓜!这儿哪有课!我是骗他们的。”
陈龙眨着眼睛盯着胡萍坏笑着的脸,沉思良久,最后说了声:“你真坏。”
胡萍不高兴地打了他一拳,说:“你真笨!”
陈龙无语,趴在桌上呆呆地看着地板。胡萍凑到他身上,轻轻在他耳边说:“你怎么这么笨呢?”
陈龙没有说话,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他从没有和女人挨得这么近,胡萍呼出的气热辣辣地吹在他脸上,他觉得脸上特别热……
陈龙的初吻就在那个“下午有课”的自习室里丢了。
在走出自习室的时候,陈龙突然说:“我没有读过几年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胡萍惊愕地问:“你不在我们这读研究生吗?”陈龙摇头,说:“我只在你们这整理图书馆书架。”胡萍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陈龙一直沉默着低头看自己的脚,他非常沮丧,却也非常高兴。月是夜的牙,冷冷的笑,在东边的天。大树漏下星星点点的月光,星星点点的月光在地上跳着舞,偶尔跳到他俩身上。晚风吹过来,陈龙突然想成为一只鸟儿,就这么自由自在地飞远,再没有人想起。但他不能再飞走了,他的故事在胡萍的生命里发芽了。
胡萍回去的路上也没有说话,她的心情很矛盾,像千丝草纠缠在一起。她真没想到陈龙竟然是个四处游荡的打工仔!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口说再见,口气非常冷淡,就像两个陌生的朋友。
胡萍回寓所,看见母亲林菊脸上有泪痕。她问怎么回事。母亲摇头不语,胡萍心里也很乱,便没有再多问,上楼睡觉去了。
林菊却一夜未眠,今天她知道了胡桑十年来受过的折磨。她愿意原谅他,但胡桑不愿意再和她一起生活,他也不说明理由。她需要一个伴侣,不光是情感上的寄托,也是经济上的支柱。虽然胡桑的收入已经不能和十年前比了,但供养一个家庭还是足够的。林菊没有明说,但胡桑洞若观火,他不愿再与“世俗人”沾染。他答应每个月给家里补贴,但前提是自己独处。林菊不答应,胡桑也没再多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我会准时寄钱过来,我也想看看胡萍。”
二十二、异星人的地球梦
林菊一直把胡桑回家的事瞒着,但胡萍早接过王凤英的电话,嗅出了味道。她不停向母亲追问。林菊也是个平凡女子,不能把心里的秘密久久压抑,最后还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倾诉,女儿自然是第一人选。
胡萍听得林菊添油加醋的叙述后,心里一团火。她恨父亲,恨他提出离婚,恨他不辞而别,恨他十年后仍不肯与家人重聚。她对母亲说:“我一定要找到他!指着他鼻子骂他这个自私自利的老色鬼!”林菊抱紧女儿,哭着说:“你别这样骂你爸,他也有苦衷的!”胡萍不听,铁青着脸问母亲:“他有什么苦衷?他不就是坐了十年牢吗?活该!”林菊流着泪,哽咽着说不出话。
胡萍虽然这么骂她父亲,但心里没有这么狠心。胡萍小时候,胡桑很疼她,总是背着她去河边看船。她爱她父亲,她也恨她父亲,因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