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先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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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田野和森林后面的地平线变得微微发白。福尔摩斯跌跌撞撞地从罗杰身边走开,穿过草坪,躲开养蜂场,自己踏出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一直走到了铺着碎石的花园小径。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宁静的养蜂场和尸体所在的位置,此刻,这两处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就在这时,他突然低语了几句,却被自己沉默而毫无意义的话弄得慌乱不安起来。
“你说什么?”他突然大声说,还一边用拐杖重重地去敲路面的碎石。“你——说——”一只工蜂嗡嗡飞来,接着,又是一只——它们的嗡嗡声压过了他的声音。
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抓着拐杖的双手也开始颤抖。他想恢复冷静,深吸了几口气,飞快地转身向农舍走去。但他走不动了,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花园里一排排的花床、房屋、松树都模糊起来。有那么一刻,他呆住了,被周围和眼前的情形弄迷糊了。他问自己,我怎么会贸然闯进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不,”他说,“不,不,你搞错了。”
他闭上眼睛,把空气吸进胸腔。他必须集中精神,这不仅仅是要找回自我,也是要消除那种不熟悉的感觉:这花园的小路是他自己的设计,花园也是——附近应该就有野生黄水仙,触手可及的地方应该还有紫色醉鱼草。他确定,只要他睁开眼睛,一定还能看到巨大的蓟草和香草园。最后,他努力撑开眼皮,果然看见了黄水仙、醉鱼草、蓟草,以及更远处的松树。他下定决心,逼迫自己往前走。
“当然,”他喃喃说道,“当然——”
那天晚上,福尔摩斯站在阁楼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一片漆黑。他刻意不去回想他在上楼进入书房前所说过、解释过的细节——他进入农舍后,曾与蒙露太太有过短暂的交谈。当时,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他就来了吧?”
“恐怕是的——就来。”
“要我说,早该回来了。”
他也不去回想他在匆忙中给安德森打的电话,告诉了他罗杰去世的消息,以及应该去哪里找到尸体,并警告他和他的手下要记得避开养蜂场:“我的蜜蜂有点问题,要小心。请你们处理好孩子的尸体,并通知他的母亲,我会看好蜂房,明天再告诉你我的发现。”
“我们马上就赶过去。对于您的损失,我也感到很遗憾,先生。我真的——”
“赶紧行动,安德森。”
他更不愿回想因为自己不敢直接面对蒙露太太而选择逃避的态度——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懊恼,也不能与她一起悲伤,当安德森和手下进入屋子时,他甚至都不敢站在她身旁。相反,罗杰的死让他手足无措,他没有勇气把噩耗当面告知男孩的母亲。他爬上楼,把自己关进书房,把门锁上,也忘了按计划返回养蜂场。现在,他只是坐在书桌前,一页接一页地写着笔记,却根本没有在意匆忙间写下的词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注意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动静,听到了蒙露太太的哀号声突然从楼下传来(她伤心欲绝的痛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都传达出最深层的悲伤,那伤心沿着墙壁和地板蔓延,回荡在走廊里,很快又像它开始时那般突然地结束了)。几分钟后,安德森敲响了书房的门,说:“福尔摩斯先生——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情愿地让他进来,但只让他待了很短的时间。他们谈论的具体内容最终不可避免地被福尔摩斯遗忘了,包括安德森的建议、福尔摩斯表示同意的事项等等。
安德森和手下离开农舍,把蒙露太太送上一辆车,把男孩抬上救护车。在接下来的安静时间里,福尔摩斯走到阁楼窗口,窗外除了彻头彻尾的黑暗,其他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是让他不安、却又无法从记忆中完全摆脱的画面:罗杰瞪着蓝色的眼睛,躺在草坪里,圆圆的瞳孔专注地看着天空,那空洞的眼神让人难以忍受。
他走回到书桌前,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手指用力压着紧闭的双眼。“不,”他嘟囔着,摇着头,“是这样吗?”他抬起头大声说,“怎么会这样呢?”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是想看到有人在旁边。但这书房里就和以往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正心神不宁地伸出一只手去拿钢笔。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一沓沓稿纸和散乱的笔记上,还有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的尚未完成的手稿。在天亮前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他不会再去多想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男孩曾经坐在这把椅子上,细读着凯勒太太的案子,希望能看到故事的结局。然而,就在那天晚上,福尔摩斯却突然感觉有了必须把故事写完的动力。他伸手拿过空白稿纸,开始为自己寻找一种心灵上的解脱,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笔下文字出现的速度似乎超过了他思想的速度,他毫不费劲地写完了一页又一页。文字催促着他的手向前、向前、再向前,可也同时带着他后退、后退、再后退——退到了在苏塞克斯度过的夏天,退到了他去日本的旅行,甚至退到了两次世界大战之前——回到了一个在上世纪终结、新世纪开始之际繁荣兴盛的世界。他一直写,写到了太阳升起,写到了墨水几乎完全用尽。
16
Ⅲ。在“物理和植物协会”公园
正如约翰在很多短篇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我在调查案子时,经常也会违反原则,行为举止也并不总能做到大公无私。比如说,我问凯勒先生要来了他太太的照片,其实并不是出于真正的需要。老实说,这个案子在星期四晚上我们从波特曼书店出门之前就已经解决了,如果不是那女人的脸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当时就会向凯勒先生道出事情的原委。可是,我想把宣布结果的时间再拖一拖,我知道,我还有机会从更好的角度亲眼见到她。那张照片也是我出于自己的私心想要的,我甚至愿意把它当作这个案子的报酬,永远保留下来。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窗边,那女人却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轻松地漫步——她高举太阳伞,为自己雪花般的皮肤遮挡着阳光——而照片中,她羞涩的脸则一直在我的膝盖上看着我。
几天过去了,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全身心投入她的事。在那期间,法国政府委托我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案件,占据了我所有的精力——在巴黎,一位外交官桌上的玛瑙纸镇被盗,最终被人发现藏在伦敦西区剧院的地板下。可即便再忙,她的影像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而且还变得越来越梦幻;她充满诱惑,又令人不安。当然,这一切几乎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我当然也意识到了这是我的幻想,并非事实,但我无法抗拒在做这种愚蠢白日梦时心中涌起的复杂冲动——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内心的温柔情愫竟然可以超过理性的思维。
所以,在接下来的星期二,我对自己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我认真思考,到底什么样的人物最适合独一无二的凯勒太太。最后,我决定扮成斯蒂芬·皮特森,一位未婚的中年藏书家,性格温和,甚至可以说略有些阴柔;他近视,戴着眼镜,穿着陈旧的格子外套,总是由于紧张而习惯性地用手去捋乱糟糟的头发,心不在焉地去扯蓝色的宽领带。
“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小姐。”我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思考着我对凯勒太太的说的第一句话到底应该是什么,它应该是礼貌而含蓄的。“对不起,小姐,能不能打扰您一下——”
我调整了一下领带,想到这个人对植物的热情完全可以媲美她对一切能开花事物的喜爱,我又把头发拨乱,确定了他对浪漫主义文学也应该有无人能及的痴迷。毕竟,他是个爱读书的人,相比普通的人际交往,会更喜欢书籍带来的慰藉。但在内心深处,他也是个孤独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开始思考寻找稳定伴侣的重要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学习了神秘的手相术,但更多的是把它作为与他人打交道的方式,而非预测未来的手段;哪怕只是短暂放在他手心里的手,只要对方是合适的人,他也会在之后的好几个月里,仍然感觉到双手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温暖。
可是,我却无法想象如何才能隐藏在自己创造出来的这样一个人物中——实际上,当我回想起那天下午的情景时,我感觉自己和发生的一切并无关联。是斯蒂芬·皮特森走进了那天夕阳西下的日光中,他低着头,缩着肩,小心翼翼又从容不迫地朝蒙太格大街走去。他漫无目的的模样显得有点可怜,路人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的存在是微不足道的。对那些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们来说,他只是一个转眼就忘的普通人。
他下定了决心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要赶在凯勒太太之前到达波特曼书店。他走进书店,悄无声息地经过柜台。店主和以往一样,正拿着放大镜,把脸凑到书上,认真地看着书,完全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斯蒂芬。而等到他慢慢走进一条过道后,他才开始怀疑店主的听力可能也有点问题,因为无论是店门打开时门上铰链的吱呀声,还是门关上时写着“营业中”的牌子与玻璃的碰撞声,似乎都没有惊动到老人。于是,他穿过微弱阳光中飞舞的细尘,沿着堆满书架的过道继续往前走。他发现,越是往里走,光线也就越暗,直到最后,面前的一切全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走到楼梯前,爬上七级台阶,蹲在那里,这样,他就可以在凯勒太太进来时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又不会惹人注意。接下来,一切都像被安排好似的依次发生了:楼上传来玻璃琴哀婉的声音,那是男孩的指尖正滑过琴碗;几分钟之后,书店的门开了,凯勒太太就像之前的每个周二和周四一样,从街道上走进来,她把阳伞夹在胳膊下,戴着手套的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理会店主——店主也没有理会她——她飘然走进过道,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书架,仿佛是情不自禁般地抚摸着书脊。有一段时间,他是能看到她的,但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看着她慢慢地走进暗处的角落,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他看到她把一本书放回最高的书架上,又换了一本似乎是随意挑选的书之后,终于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你这不是偷书,他对自己说,不,实际上,你这是借书。
她消失后,他便只能推测她的准确位置了——应该很近,是的,他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应该就在附近的某个暗处,也许她只在那里待过短短几秒。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的情况,所以,他并不惊讶,但眼睛却一时没有适应过来:书店后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白色光线,瞬间照亮了过道,可它的消失和它的出现一样迅速。他飞快地走下台阶,瞳孔中似乎还留着刚刚的白光,他知道,凯勒太太就在那白光之中。
他沿着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通行,闻到了她留下的强烈的香水味。在最后那面墙的阴影处,他停住了。他面朝墙壁站着,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光线。他低声细语地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了。”玻璃琴微弱的乐声清楚地传到耳边。他看了一眼左边——是堆得歪歪斜斜的一摞摞书,又看了一眼右边——是更多的书。而在他的正前方,就是凯勒太太消失的地方——书店的后门,这扇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