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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长安十二时辰-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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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敬把杯子重重搁在地面上,苦笑道:“恐怕……除了狼卫,我们要面对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对长安非常熟悉,突厥狼卫只是他们的一把刀、一枚棋子。”

这一句话说出来,草庐里陷入可怕的安静。可以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突厥狼卫居然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这个消息足以让所有人眼前一黑。

此前李泌虽然有所觉察,可没有张小敬想得这么远。他越想越觉得合理,但越合理就越发心惊。究竟是什么敌人,要假手突厥人来毁灭长安城?大唐的敌人很多,可这么凶残又这么狡黠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李泌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丝悔意。如果贺监还在的话,以他的朝堂经验,说不定能看出更多东西。他自嘲地摆了摆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开:“徐宾,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徐宾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突厥狼卫覆没之后,大部分人觉得大事已定。除了王韫秀之外,其他调查都是例行公事的收尾,调查人员不会太上心,更不可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泌欲下令督促他们重新检查,张小敬却拦住了他:“没用的。如果是那个神秘敌人,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

李泌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来,在草庐里踱来踱去。好不容易干掉突厥狼卫,却又冒出一个神秘敌手。现在明知他身潜在长安腹心,却全无痕迹。他就像是一条蜥蜴,甩掉了狼卫这根尾巴,直接遁入深深的迷雾之中。

“没有线索,那就逼出线索!叫所有人使劲查!之前突厥狼卫在西市跑了,后来不也找出一条路了吗?”李泌对徐宾喝道,他付出这么大代价,可不能在这里就放弃。

徐宾擦擦额头的汗水,又一次翻检手边的文书,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稍微好点的消息。他看了半天,勉强抬起头来:“只有一个……哎哎,勉强算是线索吧……我们抓到了曹破延。”

旁边张小敬一愣。他记得在昌明坊冲突中,自己亲手刺死了曹破延,怎么他又复活了?

李泌先是大喜,这曹破延可是狼卫的重要人物,一定知道些消息;随后又很生气,抓了这么重要的人物,徐宾为何不早禀报?徐宾把眼睛凑近文书,看了几次,抬起头苦笑道:“哎哎,之所以没禀报,是因为我们发现他时,他已是重伤弥留,没有问话的价值。”

指望一个狼卫自愿开口,实在是太难了。何况曹破延奄奄一息,没法动用严刑拷打。也难怪靖安司没把这个当成一件有价值的事。

“要不,让我去问一次话吧。”张小敬活动了一下指头,任由杀气洋溢出来。李泌疑惑道:“他现在可受不住你五尊阎罗的手段。”

“撬开一个人的嘴,并不一定得用强。”张小敬的独眼眯起来,“何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围墙隔壁的靖安司大殿水漏传来。旋即慈悲寺的大钟也訇然响起,由近及远,诸坊的鼓声和钟声次第响起,恢宏深远,响彻整个长安城。万千盏灯笼同时举烛,行将黯然的天空重新变亮,光彩明耀,火树银花。

酉时已到,长安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上元灯会开始了。

第八章 酉初

她妙目一转,转身出去,一会儿工夫,端回一盘慈悲寺的油子,

底下还垫着几张面饼。子是素油炸的,十分经饿。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酉初。

长安,长安县,光德坊。

外面的长安城已经热闹到快融化了,在光德坊的这一处屋子里却依然冰冷阴森。

这是一栋低矮的砖屋,上头没有瓦,只覆了两层发黑的茅草。它恰好位于京兆府公廨、慈悲寺之间,旁边即是永安水渠。这里本来是京兆府的停尸房,专供仵作检验之用。旁有水渠,可走污秽;侧立寺庙,可度阴魂。据民间传言,当年孙思邈选择光德坊居住,正是为了方便随时勘验尸身,磨砺医术。

曹破延躺在一张粗糙的榆木板条上,胸口微微起伏,腹部的鲜血慢慢渗入板条,让暗红色的木材纹理变得更加狰狞。他现在还不算尸体,不过很快就会是了。这屋子阴气很重,他能感觉到,冰冷在飞快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曹破延在昌明坊被张小敬的刀尖刺穿了腹部之后,仆倒在地。多年的狼卫生涯,让他的体格非常强悍,即使受到了致命伤,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断气。当旅贲军的士兵清扫现场时,发现曹破延还有一口气在,立刻送回了靖安司。

当时麻格儿等人正在驾车狂奔,靖安司的注意力全在那边。所以接受人只是草草地检查了一下曹破延的身体状况,判定没有拷问价值,便直接丢来这个停尸房。幸亏一个旅贲军士兵此前参与了西市围捕,他认出了曹破延的身份并录入文书,否则徐宾未必知道有这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小敬一个人走进停尸间。他一步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面上,左手高高提着一盏白灯笼,右手拎着一个光漆食盒。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光影变幻,映得那张独眼面孔格外狰狞,有如阎罗临世。

受到光芒刺激,曹破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蜡烛易招魂,所以停尸房里从来不置烛台,都用松明火炬。张小敬一言不发地把墙上的四个火炬逐一点燃,让屋子里更加明亮一些,然后把灯笼吹灭,从提盒里拿出一碗黄褐色的吊命汤。

曹破延的上半身被扶起来,背部塞入垫木撑住。张小敬拿起一柄仵作钩,粗暴地钩开他的嘴,再用力一旋,撬开牙关,把那碗汤硬灌了下去。

热汤入体,曹破延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小敬转到他的头部方向,俯下身子,嗓音低沉:“我们又见面了。”

曹破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脸颊肌肉却有那么一瞬间的抽动,暴露出他确实听见而且听懂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对身体的掌控大不如前。

张小敬呵呵笑了一声,转用流利的突厥语说起来:“草原上的狼卫,我杀过不少,你是最难缠的一个,是个好对手。”

曹破延还是悄无声息。

“我了解你们狼卫。忠诚是你们的血液,荣誉是你们的魂魄。你们的生命,只为可汗口中的话而活。”张小敬慢慢围着条板床踱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进入正题。他伸出手,摸了摸曹破延头顶那一块秃皮。“我很好奇,你这样一位忠诚到无惧死亡的狼卫,为何会被剃去顶发呢?”

剃去顶发,意味着灵魂被提前收取,这是极其不名誉的一种待遇。果然,张小敬一提这件事,曹破延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带着一丝屈辱,还有不甘。

“原因我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入长安便被靖安司伏击,伤亡惨重,所以你被剃去顶发作为惩罚。哦,对了,忘了说了,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不然我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张小敬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对一位老友聊天:“有资格惩罚狼卫的,只有阿史那家的贵人。也就是说,在你之上,至少还有一位主事人,主持整个狼卫的行动。你躺在这里奄奄一息,他却还逍遥法外。”

曹破延轻蔑地转动几下眼球,似乎在讥笑张小敬的挑拨手段太拙劣。谁知张小敬晃了晃手指,啧啧道:“不,我不是在诱惑你背叛啊,我知道这对狼卫没用。我只想跟你分享一些事情,让你临死前不那么寂寞罢了。”

张小敬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自己被靖安司征辟开始说起,把整个追查过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好似眼前躺着的是多年的好友,两人正筛着红泥炉上的绿蚁酒,边喝边聊。

他讲得很坦诚,很细致,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在门内挂烟丸很有想象力”“大唐朝廷可比你蠢多了”之类的尖刻评论。只不过在这些描述里,张小敬有意无意地忽略一些细节,渲染另外一些细节。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他必须极其谨慎地处理每一句话,绕着圈子接近目标,而对手只消闭上嘴死去,就赢了。

“……绑架王韫秀是一个失误。没错,她是王忠嗣的女儿,可一个女人,能对军政大局有多少影响呢?你们既然要毁灭长安,应该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

“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胡商那里取得坊图?那明明比崔六郎更稳妥。”

“万全宅和货栈都能找得到,为何到了行动当日,才匆匆让你们入城?”

张小敬像一个狡猾的猎人,通过不断提出反问,慢慢把话题引诱到他预设的战场。这些疑问注定不会得到答案,但可以控制住谈话节奏。他审过太多犯人,知道何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整个过程,曹破延都紧闭双目,只有起伏的胸膛表示还活着。

“……你们突厥狼卫很可能被另外一伙人利用了,吸引住靖安司的视线。而那一伙人则趁机运走猛火雷,别有目的。你们付出这么多牺牲,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是第一次发起攻击,张小敬抛出了自己的猜想,然后他闭上嘴,让曹破延自己消化这些事情。

曹破延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的茅草。茅草很稀薄,可以看到外面天空的光线变化。他保持着沉默,但张小敬能读出他的意思:“那又如何,只要长安毁灭就好。”

无论是突厥狼卫做这件事,还是其他什么人做,曹破延并不在乎。张小敬意识到从这个角度进攻是不行的,于是他及时转换了攻势。

“没错,那又如何?”张小敬咧开嘴笑道,“大唐的疆域那么辽阔,长安没了,还有洛阳,还有扬州、江陵、成都,天下有十五道统领府三百余州,炸得完吗?——可你们突厥才多少人?只要大唐的怒气燃烧到草原,你的部族将被连根拔起,你的亲友以及可汗将会沦为最下贱的牧奴。”

曹破延用力攥紧拳头,以致腹部又有鲜血渗出来。张小敬不失时机地挥出锋锐的言语陌刀:

“你看,这个计划就算成功,一定会招致大唐的全力报复,受害最深的其实是突厥人自己。自己出力最多、下场最惨,得利却最少,乌苏米施可汗在筹划这次袭击时,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过后果?他是为了图一时之快,还是……被人蛊惑?”

说到这里,张小敬注意到曹破延的手指猛然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次对准榫头了。

“这件事,恐怕一开始就是有心人哄骗你们大汗,把突厥推到前头来冒险。这可真是好算计,大唐伤亡惨重,突厥阖族覆亡,而那一伙人呢?毫发无伤,还赚得盆满钵满。”

曹破延还是没作声,但他的表情和刚才已经不同了。

“想要利用突厥,那伙人必须得在突厥内部找到一位内应。这个内应,得有足够的影响力去游说大汗,有足够的权柄去调动狼卫,而且他还得在长安城内亲自掌控局势……”

张小敬语速放缓,曹破延的胸膛开始快速起伏。

“这一切,只有你那位尊贵的主事人,才能做到吧?他背叛了乌苏米施可汗,出卖了所有突厥狼卫,让草原陷入万劫不复。你们的一切努力和牺牲,都成了他投靠新主子的礼物——这个背叛者,却削掉了忠诚之士的顶发。”

话音未落,曹破延猛然昂起头,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叫喊:“右杀!!!”屋顶茅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喊震得颤动了几下。张小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颇惊,突厥居然派了身份这么高的贵族来长安。

他把手按在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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