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传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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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实笑骂道:“越说你越张狂。张公子,她的嘴比刀子还快,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择端喃喃道:“姑娘长得俊,心地也好。”
周秀姑满脸绯红,“扑嗤”一笑,跑出屋门,甩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在周家父女的精心照料下,张择端的病势越来越轻,脸色也由焦黄变得红润。每天清晨,大相国寺铿锵的钟声传来,客人们便各奔东西,忙于生计,客房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秀姑怕他寂寞无聊,毫不避嫌,常常拿着绣品到他房间,一边陪他说话一边绣花。
秀姑心灵手巧,飞针走线,绣出来的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令张择端惊叹不已。我国刺绣工艺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尚书》中就有“衣画而裳绣”的记载。五代梁朝,开封的刺绣已相当发达。《绣赋》中曾描绘当时情景:“京城之女,宛洛少年,顾影自媚,窥镜自怜,极鞍马之光饰,极衣裳之鲜艳。”少男少女穿着刺绣出来的华丽服装,色彩缤纷,更加增添了青春的魅力。到了北宋,京都汴梁太平日久,民风奢侈,比着使用绣品。大街小巷,店铺人家,珠帘绣额,五光十色;来往行人,男女老少,别出心裁巧制新装。到处争奇斗艳,满眼花团锦簇,更不用说皇宫内苑用的绣品之考究,需求量之大了。崇宁三年,东京开始设立皇家文绣院,男女绣工达三百余人,专供宫廷绣品。民间绣工难以统计,小户人家的女眷大多会绣活,成为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近百年来,开封的刺绣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工艺,用针细密,不露边缝,绒彩夺目,丰神宛然,时人称之为汴绣,天下闻名。秀姑的母亲就是京城公认的汴绣第一把好手,官宦人家以藏有她的绣品为荣。两年前,母亲因操劳过度吐血而死,秀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乃母开创的双面绣进一步完善提高,无论是绣出来的活计和名声都超过了母亲,有“女红之巧,十指春风”的美誉。
秀姑见张择端对自己的绣活爱不释手,心中好不得意,便特地为他绣了一个山水笔套,放在案头,供他使用观赏。
这天清晨,张择端感到神清气爽,浑身上下特别轻松,便早早起床,挥动扫帚把院落打扫干净。回到房内,从案头上拿起山水笔套出神,那由彩线勾勒成的图画使他心动手痒,跃跃欲试。他研好墨汁,摊开宣纸,从笔套里抽出一管羊毫毛笔来。
他正思忖着画什么才能表达此时此地的心境时,秀姑欢快地拎着两只大河蟹推门进来,两颊泛出动人的笑靥,说:“张公子,你全好了?今天请你跟老爷子一起喝两盅。”
她手中的两只河蟹被麻绳串着,口吐白沫,蟹脚乱蹬,看来是刚从河里捉上来的。
张择端灵机一动,喊道:“别动!”聚精会神地围着秀姑观察一番,然后提笔饱蘸浓墨,信手挥洒,又略加勾勒,瞬间,两只河蟹便跃然纸上。
秀姑不知出了什么事,呆愣在那里。恰好周老实进来,朝桌案上一看,一惊一乍地叫道:“当心河蟹夹人!”便抢上几步,伸手便去抓蟹。
秀姑回过神来,扬起胳膊,嗔道:“爹,河蟹我掂着哩。”
周老实抬手一看,沾了满掌黑墨,再看看桌案,不禁目瞪口呆。秀姑见状过来看个究竟,不禁又惊又喜地欢叫道:“哎呀,画得跟活的一样,好像还动弹哩!”
“我老眼昏花,还当是宝贝丫头淘气,把河蟹放在你桌案上逗你玩哩。”周老实忘乎所以,拍案叫绝,“画得好!”他忘了手上刚沾满了黑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巴掌大的墨痕。
秀姑来不及阻拦,惊叫道:“爹,你把张公子的画给毁了!” 周老实低头一看,顿时傻了眼,喃喃道:“这如何是好?”
“不妨事。”张择端略加思忖,换了一支净笔,蘸清水把宣纸上的墨团匀开,渲染一番,又画了几道水纹,看上去影影绰绰,像是从深水里游过来的一只小蟹,急于寻找伙伴的模样,别有一番情趣。
周老实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作揖,道:“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吧?真是神笔呀!”
张择端自谦道:“微末小技,何足挂齿?”
秀姑似乎不相信似地上下打量他,道:“我看张公子倒像大相国寺里的菩萨,千手千眼佛拍巴掌——不是凡手,不同凡响!”
“姑娘不要寻我开心了,我这支秃笔比起你那枚神针,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秀姑刺绣常和民间画匠、剪纸艺人打交道,自己也能动手临摹或设计一些花样图案来,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大手笔作画,今天大开眼界,不啻喜从天降,道:“怪不得今天老天爷请客!我在河边淘米,这两个家伙自己钻进了淘米箩,还是一公一母。张大哥,你喜欢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张择端望着两只胡乱挣扎的河蟹,忽然联想到个人的命运,不正像这两只河蟹,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吗?他苦笑道:“随姑娘的意吧。”
不大工夫,酒菜端上了桌,两个河蟹经过油炸,鲜红锃亮,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张择端见盛情难却,不再客套,到客位就座。他自幼滴酒不沾,便以茶代酒,周老实格外高兴,也不勉强客人,自斟自饮起来。
当地风俗:“家人请客,女不入席。”所以,秀姑在旁站立,随时侍候。她看出张择端心事重重,郁郁不乐,生怕他再闷出病,总想让他高兴起来。
周老实多喝了几盅,话就多了起来:“小店有幸接纳张公子,真是祖上有德,我父女脸上有光。”
秀姑撒娇地说:“爹,你说的这是啥话呢?显得怪生份的。”她故意一本正经地对张择端说,“我在瓦子勾栏里听说书,凡是英雄豪杰,仁人志士都有个绰号,那是脚脖子绑铜锣——走到哪响到哪。你是个大才子,也得有个绰号呀。”
张择端正色道:“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作所为。”
“我看叫圣手书生吧——太文,不好。叫丹青妙手吧——太直,也不好。干脆叫铁笔神仙三只手张择端吧。”秀姑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笑起来。
张择端莫名其妙:“我怎么成了三只手的怪物?”
“你名字中间有一只手,加上你长的两只手,不是三只手吗?怪不得你画的那么好,原来有一只看不见的神手在暗中相助哩。”秀姑说着“咯咯”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老实也笑得流出了眼泪。张择端不明白他父女因何发笑,听周老实一解释,满嘴茶水笑呛了一身。原来江湖中的切口依据文词中的“掱”字,把小偷小摸称做三只手。这里面还有个典故,容后细说。
天真烂漫的秀姑没大没小、没遮没拦地一闹,使张择端感到异样的温馨。他暗自打算,从此留居东京,一方面打听末婚妻陈云凤的下落,等待时机,为岳父陈朝天鸣冤昭雪;一方面利用一技之长,开馆授徒,安身立命,广交画坛师友,提高绘画技艺,画出传世佳作来。何去何从,一旦决定,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傍晚,周老实情不自禁地向归店的客人炫耀张择端神笔画蟹的情景,人们半信半疑,议论纷纷。华文佩手捧心爱的紫砂小茶壶,慢悠悠地品茗,双目似睁非睁,两耳似听非听,大腿压着二腿,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刘京捋着山羊胡,小眼珠滴溜溜乱转,一眨眼心中有了主意,乘众人不留意,悄悄溜了出来,直奔张择端的住室。这一切全没有逃过活神仙的眼睛,似乎他的所作所为全在预料之中,只是嘴角漾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而已。
刘京祖居城南四十五里朱仙镇,和魏国三杰之一朱亥是老乡。一样的水土养不出一样的人,此人脾味和朱亥大相径庭。他家道殷实,广有良田,其父乃是远近闻名的土财主。他从小娇生惯养,好逸恶劳。父母死后,他独揽家产,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很快便把祖上积蓄踢腾光了。眼看坐吃山空,他也感到前景不妙,便打算把田产变卖迁到东京开店经商。一帮酒肉朋友劝说他:“世上干啥都不如当官做老爷,既享荣华富贵,又能光宗耀祖。”他一想也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买顶乌纱帽戴戴可是一本万利的事,便孤注一掷把房产田产全部变卖,又向亲朋好友借贷,凑了一批银两,住到东京高升客栈打算活动个一官半职,大捞一把。北宋登上仕途之路有三:一是大兴科举,广泛向文人武士开放,不管天南地北,不论富贵贫贱,只要有真才实学都能录取。经过府试选拔出来的各地举子云集东京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被淘汰的佼佼者还要经过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为国选贤。凡金榜题名者都授以官职,先从低级官吏做起,然后根据政绩好坏提拔重用。这是世人仰慕的正途。二是推恩制度,凡是朝中重臣、皇亲国戚、高级将领以及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官员,他们的子弟都可以得到一顶乌纱帽,但封的官职大多是虚衔,只享受俸禄不到职办事。如玉面狐蔡肖,胭脂兽童仲,因为有个好老子,一生下来就被封为五品官哩。但是很多有志气、有才华的官宦子弟宁愿参加科举,堂堂正正取得功名,也不愿享受祖宗的余荫。三是照顾制度。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当时知识分子的惟一光明出路就是当官。但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幸运者毕竟是少数,大批名落孙山者怎么办?朝廷深知这些有学问的读书人能量大,一旦生了逆心是很危险的,便规定三年一科举,凡参加过五次科举都落第的文武秀才给予一定的照顾,安排到各级政府做事。除这三条公开的路子外,还有一条秘密渠道,那就是买官卖官。一些不学无术,科举毫无希望,家里有几个臭钱,又想升官发财的人就可以走这条捷径过过官瘾。阴阳脸贾仁自从当上了皇亲国戚,便和朝中权贵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开办的这座豪华客栈就是买卖乌纱帽的交易所,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各地来的官迷进京后都要住进高升,托门子,找靠山,讨价还价,暗中交易,以求一逞。刘京经过贾仁牵线,倾其所有,不费吹灰之力就捐了个候补祥符县令。祥符县是宋真宗赵恒为了庆贺天降祥符,封禅泰山而设置的,为开封府的首县,管辖京城地面,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他乐滋滋地游园逛景,单等发放实缺,走马上任,本利全捞。当初,宋太祖赵匡胤为了笼络文人武士为朝廷服务而设立的这套官僚制度,保证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但其弊病也随着官僚集团的迅速膨胀而越来越突出,到了第八个皇帝赵佶当政时,县官多如狗,府官满街走,冗官之弊犹如沉重的包袱压在老百姓身上,国家财政不堪负担,朝廷甩也甩不掉,背又背不动,拖一天算一天。过了半年,刘京见任命的事如泥牛入海,方才着急起来,暗中打听才知像他这样的祥符县候补县令已经有几个了,得排着队来。说穿了,还得比着进贡,谁的孝心大才能真正戴上这顶乌纱帽。刘京所剩无几,只得自认倒霉,后来连店钱也付不出,便被赶了出来。他怕亲友逼债,不敢回乡,暂且在京华小店栖身。按说在富庶繁华的东京觅一正当职业,挣碗饭吃并非难事,凭他那灵活的脑瓜准能混出个人样来。但他放不下身份,不肯混迹于江湖做引车卖浆者流,便仗着三寸不烂之舌,随机应变之能,奔走于豪门权贵,甘当清客,曲意逢迎,求得一杯残茶剩羹,怪不得周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