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醉-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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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美丽的脸上,弥漫着可怕的、仇恨的苦痛表情,她定定地望着白灼华,眼神仿佛一把利刃,要将白灼华活活洞穿,“娘子,你明白我的心境么?”白灼华暗忖,“兄妹相逢是大喜事,她的表情怎么如此古怪!”得不到白灼华的应答,苏荷有些焦躁地手上用劲,几乎捏碎了她,指甲深深刺破了白灼华的肌肤,“你可知道,看到金钏的那一刻,我的心多痛多恨么?”
白灼华不明白苏荷在说些什么,望着她状若疯狂的眼神,低低问道,“你哥哥他怎么了?”“你问他怎么了?”苏荷狠狠甩手,大力下白灼华差点撞翻,听苏荷恨恨道,“你居然问他怎么了!”
苏荷劫尸时,其实并未预料这样的结果。她只是奉了上峰的命令,劫下魏蒹葭的尸首,依照他生前的遗愿,焚烧尸首,骨灰带回砂城,洒入潇河里。整理魏蒹葭的遗体时,苏荷发现,死者的十根手指都被拶断,僵硬成一种可怖的形状。全城的女人皆知,死者生前爱美,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苏荷心生恻隐,伸手拉下他的衣袖,想掩盖住他丑陋的十指。
就在她碰到死者衣袖的瞬间,苏荷的眼前,忽然跳出了一支金腕钏。夜月撒下莹白的光芒,涂抹得金跳脱一片惨白。那瞬间,苏荷仿佛遭利刃破开,四肢百骸都仿佛要涌出血来。她委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终于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童年的记忆模模糊糊在苏荷脑海中涌现,哥哥从小就美极,怕苦怕痛,特别喜欢流泪,阿爷常常骂他不像个男子汉,不像沙家的男人。他少小离家,四处飘零,原来,原来,他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
苏荷怀抱尸首,放声痛哭。同伴们都吃惊地望着她,平素最坚韧的苏荷,居然会这样竭斯底里地哭泣,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到达了人生情感的极限。哭了许久,苏荷起身拔剑,对着尸首纵横劈砍。同伴上前拦阻,“你疯了?”苏荷摇头,“他是个爱好洁净的人,一定不愿意身穿南朝肮脏的衣衫离去。我要他干干净净地投胎。”
伴随着苏荷的话音,魏蒹葭的衣衫片片碎裂,如蝴蝶般临风飞舞。众人的目光凝聚于月下的男子,俱各一震。死者怕是没法干干净净地往生了!虽然尸体做过清理,男子仍旧满布伤痕,各种酷刑的紫黑烙印,映衬着他雪白如玉的安详面容,越发怵目惊心。苏荷呆呆凝望遍体鳞伤的死者,狠狠握了拳头,眼神由悲恸转为狂怒,“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苏荷的眼里闪烁着暴怒而仇恨的光芒,与白灼华素日所见的、嘻嘻哈哈的苏荷全然不同,白灼华不由暗暗忧心,“南国官贾大户,哪家不用沙婢?倘若个个都跟苏荷一样,南朝岂非岌岌可危?”正唏嘘间,苏荷忽又笑了起来,“娘子,你才刚问我,我哥哥怎么了?你想知道么?”
沙女的眼神透着几丝诡异,白灼华忍不住避开她的目光,苏荷却凑近她,紧逼不放,“别着急,你很快就能见到我哥哥了!”白灼华一惊,“什么?”苏荷面上浮现几分刻毒的笑意,“知道是非城人为何关你在此么?”
“为什么?”白灼华又是一惊。苏荷轻慢地拍了拍昔日主人的面颊,“因为我告诉他们,你是南朝皇帝的心上人。我们虽然没抓到公主,掳获你也一样有用!”她蔑视着白灼华,带着毋庸置疑的口气续道,“拿你交换人质时,我会一直守候你的身旁,跟从前一样好好服侍你,照顾你……”苏荷原本计划,不让白灼华窥破自己的身份,其实,白灼华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苏荷的神情异常恶毒,白灼华暗暗心惊,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你们想——做什么?”苏荷不理会她的质问,笑着低头,目光落在白灼华脖子上,蓦地一凝,皱起了眉头,“我早就告诫过他们,务必拿走你身上所有的香料,他们怎么漏了这个?”苏荷的手指勾住白灼华脖子上的香囊,“拿走这些香料,免得你作怪!”白灼华佩戴的香囊能镇定心神,她惟恐苏荷夺走,慌忙后退躲避,“求你——别拿走它!”囚犯眼神慌乱,苏荷越发得意,指间用力,扯断了五彩绦索。白灼华抢上前去,“别拿走!还我!”却被苏荷一把推翻在地。
目睹白灼华惊慌失措,苏荷握住香囊,轻轻吐了口气,舒展和欢悦压抑不住地升腾在她秀丽的眉目间,“娘子,你真以为自己鼻息通神么?你且耐心等候,等我们准备好,我们就会废了你的本事——”
天地岂不宽
是非城多雨,一阵秋风飘过,天空便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何泰锐一路行走,雨点飞入他的头颈中,拂起丝丝的寒意。连日征战,将士们疲惫不堪,而金秋被俘的消息,更不谛雪上加霜,动摇着城中沙人摇摇欲坠的意志。二十多年了,是非城人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甚至有官员直言不讳地指责城主萧峻,称“是非城庇佑沙人的国策失当”。因为城主多年前收容金秋,才招致南国一轮又一轮的侵袭,才弄得是非城民终日提心吊胆,笼罩在战争、恐惧与死亡的阴影之下。
赤焰金鸟的释放,终于重燃了沙人的斗志,然而,金秋的意外被俘,又一次重创了是非城。两个月过去,金秋仍旧身陷囹圄,张思新对她恨之入骨,不知道会动用怎样的酷刑折磨她——每每想到这里,何泰锐的一颗心就揪了起来。他向城主请命,欲奔赴木都营救金秋,却遭到萧峻的拒绝。城主满脸肃然,言战事紧张,他务须留守,不可抽身涉险。何泰锐明白城主的心思——如果将士们瞧不见他的身影,斗志会更打折扣,他死守在这里,其实守着的是一个信念,是非城不败的信念。
然而,城主的哀愁担忧,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萧峻和何泰锐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多年来,他们两人一直照顾金秋,与她风雨同舟了数十载。金秋是萧峻的师妹,萧峻对金秋的情谊,比自己更深一层。其实,何止是他们相濡以沫?是非城民和沙人混居多年,除了满头金发以外,哪里还分得出彼此?当前形势下,是非城民又岂能背信弃义,抛舍沙人?
不幸的是,他们共同的仇人,张思新,是个好战喜功且不肯服输的人。这个人,恨透了沙人,也恨透了自己。二十一年前,当张思新疯狂地从何泰锐手中抢走亡妻遗体时,何泰锐才幡然醒悟,原来,昔日的好友,心中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自己的娘子!何泰锐在脑海中重新串起记忆的碎片,终于幡然醒悟——为何子擎每封鸿雁来书,上官清都会细细阅读,小心收藏。他们其实早就相识!
那日,何泰锐丧魂失魄地坐在潇河边,正碰上满心欢喜中秋赶来做客的张思新,这个南朝的皇帝,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前来会友。目睹美丽的女子冰冷气绝,少年如遭雷殛,呆了半晌,忽然间疯狂发难,冲上来嘶声吼叫,“你杀了她!……你竟然杀了她!”少年的眼神凌厉恐怖,他抬手重重扇了何泰锐一记耳光,“当初新婚时,我是怎么告诫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面对昔日挚友的发难,何泰锐茫然失措,毫无还手之意,只到少年掌风划破他的肌肤,他才惊醒般后退,怀中的娘子,已被少年劈手夺去。“非非,我带你离开这里。”脸色苍白的张思新不再看他,转身梦呓般低语,“你说过,达莱诺尔湖最美,朔峰青山最高,我带你去那里,我们一起去赏玩湖光山色……”
少年肆无忌惮,将背后空门留给何泰锐,而后者心神俱裂,眼神哀痛欲死,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皎皎月轮下,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露水染湿了他的白衫,而一路洒下的滴滴鲜血,春花欲燃,等到何泰锐醒悟过来,两人的身影早已消逝无踪……
何泰锐的心再次痛了起来。人说时间能治愈伤口,为什么经年累月,自己心中的痛楚,却不曾减轻分毫?他知道,在遥远的南边,木都皇城中,那人的心也一定常常生出痛意。若非如此,那人不会对自己恨之入骨,牢牢纠缠住是非城不放。
何泰锐思绪纷乱,步伐却仍旧端方稳健。途经白云院落时,男子忽然放慢了脚步。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迅速意识到,这里与往日不同。多株芙蓉花萦绕的院落深处,传出某种低沉而怪异的声音,而空气中也弥散着阵阵奇怪的、呛鼻的气息。何泰锐扫一眼门口林立的甲兵,问道,“什么人在里面?”空置多年的白云院落,今日居然戒备森严。
守卫的官兵眼神恭敬,欠身行礼回答,“唐判司吩咐,南朝人质关在里面,令我们严加看守。”唐判司是城主萧峻身边的辅官唐乔,为城主处理诸多事务,城民私下称呼他为唐二。何泰锐听闻“南朝人质”四个字,微微扬起眉头,“什么人质?”士兵们对望一眼,暗忖,“这等大事,何将军缘何不知?”他们对这位是非城的传奇人物充满敬仰,纷纷作答,“是南朝一位官家娘子!”“是个重要角色,听说抓来交换金娘子的。”交换金秋?难怪城主说他另有安排,原来是捉南朝人质来换俘。却不知抓来的是什么人?
何泰锐面上风雨不动,士兵们偷窥他的神色,心头忽有点发虚,忙补充道,“这小娘子原本关在狱中,判司吩咐,搬来许多药材,堆在厢房中,还需紧密门窗,杜绝空气流通。今日特为捆了这小娘子前来,把她丢入密封的药材堆中,说要关上一日一夜!”
空中断断续续飘来药香,何泰锐眼中光芒一闪,“这却为何?”士兵茫然摇头,“这个,属下也不太明白。”又有人插嘴道,“听说这小娘子鼻息灵敏,什么都闻得出来,被称为鬼附身。把她丢入气味堆中,是为了废掉她的本事,免她横生祸端。”鼻息灵敏?何泰锐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这小娘子叫什么名字?”士兵仔细地想了一想,挠头答道,“好像姓——白。”朦胧之间,士兵似乎感觉何泰锐刚毅的双手抖了一下,正自奇怪,何泰锐沉声命令,“开门!”
何泰锐眼神炯炯,士兵们在他的视线笼罩之下,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服从,纷纷让开道路。何泰锐大步走进,一颗心却渐渐下沉。他耳目聪敏,远胜常人,房中少女捆绑下的挣扎,压抑的呼痛声钻入耳膜,牵动他的心狠狠跳了一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听到白字的时候,一阵焦躁蓦地涌上头脑。但愿,不是她!
窥见何将军的伟岸身姿,持刀守护院中的卫士们纷纷上前施礼。何泰锐也不多言,指了一间房门,“开锁!”士兵们怔了一下,“将军,判司吩咐,外人不得——”话音未完,眼前白光一闪,厚重的铁索哐当坠地,砸出一片钝重的巨响。
何泰锐收了铻剑,一掌撞开了房门。伴着房门的大力摇晃,各种古怪而浓郁的气息,如汹涌的潮水,扑面袭来。士兵们纷纷咳嗽,掩住口鼻连连后退,这瞬间,何泰锐已抢身掠入门中,他两道轩昂的剑眉微微拧起,眼神里闪动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期待。
白灼华绝没想到,是非城人竟使出如此恶毒的手段折磨自己。当万千浓烈的气味铺天盖地砸向她时,白灼华周身血脉倏忽膨胀开来——她鼻息灵敏到分辨锱铢,乍然置身暴戾的狂风骤雨下,仿佛鲜花惨遭摧折,气味幻化成无数把尖刀,剜割着她的头脸鼻端各处血脉,痛得无以复加。她四肢被缚,连口也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