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醉-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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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南朝众人闻听剑客名号,却是悚然变色——南军丧命于是非城者不计其数,对何泰锐恨之入骨,却又谈虎色变。没料想,此人竟活生生站立众人面前!周旋心中叫苦,暗想自己若不上前叫阵,国法难容,但掂量自己这点本事,上前却是白白受辱。他自我解嘲道,这是天雨山庄地界,总不好在别人家里打架,等出庄再说。等到那时,何泰锐怕早已离开,更与自己无关。
美妇听何泰锐致歉,扯过披帛遮盖撕裂的袖口,面上爽朗一笑,“无妨!”指着抚琴男子道,“叶庄主乃是家父,我叫叶荼罗,这是我大哥林筱。”瞥了白灼华一眼,忽然问道,“听闻何将军是南国宿敌,却为何帮起这位小娘子来?”何泰锐似乎被她的问题怔了一下,“兴之所至——哪有什么原因?”美妇拍手笑道,“好一个兴之所至!”她斜睨白灼华,满脸鄙夷,“她怎么寻了这等没本事的人物,还连累我表哥——”抚琴男子林筱蓦地咳嗽一声,叶荼罗便住了口。
美妇言语奇怪,林筱笑着岔开话题,对何泰锐道,“何将军此行,是来拜会我家大人么?”何泰锐点头,“正是拜会叶庄主!”林筱回道,“家父尚在闭关,三日后方可见客!还请何将军庄中歇息等待。”他转头,又招呼白灼华等人,“各位来意,仆已知晓,炼香之事需请家父定夺,目前阿爷闭关,也请各位庄上暂住!”苏荷忍不住插嘴,“请问林大郎,庄中可有返魂树?”林筱笑而不答,拍掌唤出几个童子,吩咐童子,带着众人前往客房安歇。
天雨山庄茂林修竹琪花瑶草,姹紫嫣红,美轮美奂。白灼华闲庭信步,却是心乱如麻。自打昨夜撞见香婆婆后,她胸中涌出无数迷迷糊糊、碎片般的记忆,满心疑惑,也不知该如何排解。走着走着,眼前闪现一片艳丽花丛,盛放的花形状若龙爪,嫣红若血,散发着诡异和妖艳的气息。白灼华停下脚步,心中仿佛被鲜花狠狠触动,她的眼前,忽然漫开大片的鲜血——
如火如荼的血色中,一个硬朗男子挥剑,凌厉的剑锋毫不迟疑地洞穿了对面女子的胸膛——白灼华惊呼一声,感觉胸口被剑刺中,皮肉撕裂的剧痛袭来,她眼前天旋地转,按住胸口,跌跌撞撞后退,摔落在地上。
男子正是他!他手中铻剑闪着光华,冷眼旁观着主人的故事。被刺中的女子面容憔悴而平静,她费力地挪动沾血的手指,握住铻剑剑柄——插入她体内、兀自晃动不休的剑柄——女子惨白的笑容纯净释然,“金哥哥,对不起……男子满脸震惊中夹杂着茫然,他似乎忽然幡然醒悟,面孔扭曲,张开手臂抱紧妻子,“冷儿!”
濒死女子的眼神流露出怜惜,她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然而,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感觉到身体渐渐变冷,变轻,她没有时间了。女子咬了咬牙,奋起残余的气血,拔出胸口的铻剑。她的手势决绝狠厉,如同她一贯的人生态度。铻剑跳脱身体的那刻,她冲着他呼喊,“答应我,好好活着!”剑锋将她的胸口剜出一个窟窿,滚烫的鲜血,喷溅上男子心疼若死的面容……
蓦地,男女不见了,铻剑也隐去了,鲜红的血消逝无踪,白灼华难以置信的抬头,浓艳妖冶的红花正对着自己点头,殷红的花瓣如根根毒刺,直扎入她的心底,痛不可当。
白灼华惘然许久,慢慢站起,拭去眼中泪水,忽然,一个男子声音响起,“这花名曼珠沙华,本应开在黄泉路上,能唤醒死者的记忆。”白灼华抬头看时,说话者却是林筱。他笑了一笑,又道,“山庄临近黄泉路,我表哥从前摘了回来,随手养在这里。好多年了,这几株曼珠沙华越长越繁茂,花也开得更艳了。”
这花,果然是曼珠沙华!白灼华定了定神,接口道,“曼珠沙华叶落花开,花落叶发,花叶永不相见,世人称它无情无义,所以又取名无义草。”林筱赞许地点头,“这花开在黄泉路上,死者前往冥界幽国,黄泉一路相伴的,便是满地的曼珠沙华,死者望去,花丛恍若鲜血铺就的红毯,被称为火照之路。”
白灼华知道,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是忘川河边接引死者之花。走过黄泉路,有一条河叫忘川,忘川河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老妇人,在卖孟婆汤。三生石记载着死者前世今生,喝孟婆汤让死者忘掉一切,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最后看一眼人间,喝碗孟婆汤,重新投胎转世。
忘川河边的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可是既已转世,何必再执着前世意愿?生生世世,轮回反复,本是平常。偏是那些痴人,辗转折磨,让逝者生者都难以心安。
白灼华垂下头去,沉思,“阿奴,怕是不曾喝过这孟婆汤——”林筱眼神深邃,叹气道,“人生烦恼杂染,求清净心着实不易……”
转眼到了傍晚,庄中交代,因山庄临近忘川河黄泉路,常有魂魄出没,务必关门闭户,严禁外出。苏荷紧密房门,见白灼华心不在焉读书,忍不住问,“娘子,这山庄好生诡异,我有些害怕,鬼魂真会爬进屋么?”白灼华放下书本,忽然皱眉,“小莲身上,是曼珠沙华的气味么?”苏荷瞪大眼睛,吸了吸鼻子,“是么?我却闻不到。曼珠沙华花色艳丽,气味却不太好。”白灼华若有所思,“曼珠沙华嫣红妖艳,我却不喜它的花色。”苏荷心中一跳,抬头端详白灼华,见小娘子神色平常,这才放下心来,却听白灼华喃喃自语,“何将军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何泰锐号称天下第一剑,关于他的故事,早被世人传唱,白灼华也曾耳闻。二十年前,他忍痛杀死爱妻后,一直念念不忘,盼着召回亡妻魂魄,探寻到她的所在。剑客以铻剑割破自己手指,借助剑上天帝的灵力,坚持数日,始终呼唤不回亡妻的踪迹。
亡妻魂魄离开世间,莫非已提早进入光阴城?何泰锐不肯放弃,四处寻找光阴城所在,欲见亡妻魂魄。光阴城乃仙境所在,凡人如何能够踏入?唯一去过光阴城的云国国相云玄,自不肯透露光阴城的踪迹,何泰锐找了多年,也不得其门而入,无奈之下,何泰锐去无色谷请梦婆婆占卜。梦婆婆也不多言,只含糊告诉他,他妻子的魂魄并未消散,尚存于天地之间,却不在光阴城中。梦婆婆占卜,从来金口玉言。何泰锐十分诧异,魂魄若未进光阴城,就是落入通往幽国的忘川河中了。
世人都说,要渡过忘川河转世,亡灵需给艄公银两,贫穷付不起船费的灵魂,只能涉水渡河,忘川河水剧毒,腐蚀灵魂,那些下水灵魂无法上岸,沦为忘川水鬼,永远饱受冰冷河水彻骨折磨,无法转生。他们嫉妒转世之人,若有其他灵魂落水,便一拥而上,将其拉入河底,让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水鬼。
从前听闻这个传说时,白灼华还满心疑惑——众人都说,何泰锐杀死妻子将她尸身推入湖中,莫非因为亡妻不曾安葬,他也没有及时祭祀,所以妻子贫苦交迫无法上路?听闻何泰锐常来秋水谷,也去忘川河边寻找亡妻魂灵,却始终不见娘子踪影。想着妻子在那冰冷河水中苦苦煎熬,与恶鬼为伴,他几欲疯掉……
白灼华胸膛的刺痛一点点加剧,蔓延,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苏荷惊问,“娘子,你怎么了?”白灼华闭上眼睛,抬手拭擦眼角,“我没事——”吩咐苏荷,“你去打听一下,何将军因何来此?”苏荷应声道好,迟疑着又问,“娘子,何泰锐与我们有何相干?我们打听他做什么?”白灼华低声斥道,“多嘴!”苏荷吐吐舌头,不再发问。
三生石上缘
翌日清晨,白灼华出门,幽岩鸟飞静,晴岭云归密,山庄晨曦,清净得宛若仙境。白灼华漫无目的独行,前面出现一片宽阔竹林,筱修藓碧,苍翠欲滴,男子站立竹林之中,雄姿英秀。是他!白灼华最怕见、又最想见的人乍现眼前,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乱跳,越跳越激烈,仿佛要冲出胸膛。她抬起手,费力地压住心口,带着惊惧、不舍和难以言明的情愫,凝望那熟悉的背影。少女的心门缓缓张开,男子的背影飘飘荡荡,与心底模模糊糊的碎片融在了一处。深藏的记忆如晨雾般迎面扑来,如此迷蒙,却又如此真实——
元玄前二年,何府花园里,也有一片繁茂竹林。何泰锐林间舞剑,一个十九岁的、容颜清丽的何府丫鬟,悄悄躲在竹叶疏影后,目光追逐着男子的剑光流转。
其实,舞剑男子心中明白,树影后那双美丽的眼睛,一瞬不瞬追随自己,满含柔情爱意。那个清雅绝尘的小娘子,是他从街头恶霸手中救回来的。初次相逢,惊惶的少女抬头望向他的刹那,她苍白透明的肌肤蓦地升腾起一片嫣红,如火如霞。少女娇美的羞涩,竟令他内心最深处有什么砰然一动,那个瞬间,何泰锐感谢上天的恩赐,恩赐他们的邂逅。
是恩赐,也是宿命。少女号称孤苦伶仃,自愿入何府为婢,她却喜欢华饰绮服,喜欢美玉,喜欢梅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很快,何泰锐就意识到,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她的惊惶失措,他的英雄救美,全是她步步设定的圈套,少女乃无相谷的杀手,飞墨的高徒,以他的目力,本该当即识破的,他却因为魂不守舍,耽于情爱,麻痹了本能的警觉。
尽管如此,接下来的发展仍旧顺利美好,他们彼此相爱,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五个月后,两人喜结连理。因为娇妻喜梅,所以,他投其所好地拆除园中竹林,改种一片梅花。每日舞剑时,她倚在梅边痴痴望他,满脸柔情依然如故。舞剑间歇,妻子掏出帕子为他拭汗,他一把抓住她,狠狠吻着她渥丹双唇,触鼻是清彻入骨的梅花香……
为何又闻到绿萼香?自己神思又恍惚了么?何泰锐转过身来——一个素服荆钗的少女,站立眼前。她那么矮小瘦弱,眸中带着怯意,却依稀含着某种自己熟悉的东西,那是什么?何泰锐不知道。烟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这是梦,是幻,还是自己的痴念?
虽然心头打鼓,白灼华还是壮了壮胆,扬起头来,直面眼前的英雄,“她”的夫君。男子沉静如故,眸子里却隐藏着淡淡的疲倦,或者无奈。爱妻死在他的剑下,男子的心中,该有多少歉疚,懊恼,悲痛,和冰与火的煎熬?除此以外,他还要打起精神,抵御宿敌年复一年的战火来袭!
宿敌!他的宿敌,也是好友,“她”的好友。“她”的夫君并不知道,他和“她”早就相识相知。心念所至,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俊美少年,他朝着她微笑,眼神温和、怜惜而深情。白灼华的心底猛然震动一下,那种遥远而激烈的感觉逼近,迫得她透不过气,那其实是“她”的记忆!对了,就是“她”的记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霸道,纷至沓来——
她叫上官清,幼时被无相谷收养,拜在飞墨门下。学成出师,她容颜绝伦,手段凌厉,迅速跃升无相谷的头号杀手。元玄前三年,她十八岁那年,化名非非,混入云国都城浮城的勾栏之中。烟花女子交友广阔,偶然间,她认识了他,一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