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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霜林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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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新面上保持平静,但骨子里的哀伤忧惧,燕霡霂看得明白。他歉疚自责,想自己被脑疾折磨,父亲每每念及,也是这般忧愁模样。皇帝思念爱子的心情,与父亲原是一样的。张思新素来倚重与他,皇子失踪,宫中封锁消息,皇帝单派他寻找,他却奉诏不力,未能替陛下分忧。燕霡霂羞愧难当,跪倒在地,“明日一早,臣带人往是非城查看!”“是非城?”听闻这三个字,张思新忽然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又是一阵心悸。
二皇子秦韵文懂事开始,张思新就郑重告诫这个儿子,严禁他踏足是非城,否则严惩不怠。南国攻打是非城时,曾有数名官员上奏,二殿下英姿勃发武艺高深,举荐他征战是非城为国效力,以建立不世功业。张思新闻言勃然变色,下旨贬谪了这批官员。“文儿会违抗君令,去那个地方么?”愠恼,悲怆,猜疑,忧虑等等五味杂陈于心,张思新沉默良久,望向燕霡霂,“起来吧……你最近头疼厉害,派得力的人去吧。”
燕霡霂越觉愧疚,“臣有辱君命,请陛下降罪责罚!”张思新注目他片刻,淡淡道,“你确是罪无可恕,散席后,自己去曳明堂领四十大板。告诉掌刑的,要着力重打!下月还交不了差,朕再加倍罚你!”燕霡霂应声,“卑职奉诏!”皇帝面上带着淡淡倦意,鬓边竟生出几根银丝来。张思新极重容颜,一头长发乌黑油亮,这些日子心中焦虑,竟急白了头发!燕霡霂心中作酸,想安慰张思新,也不知如何开口,暗想,“便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二皇子,带回陛下身边!”
白灼华从皇帝处退下,周遭一片喧闹,哥哥与几个少年眉飞色舞聊得欢畅,想来聊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话题。她沿着海棠花丛缓缓步行,侍女麝香忙跟随上来。苏荷侍候白灼华多年,平日白灼华都带她出门,每年唯有这次筵席例外。因这两日是苏荷父母忌日,从昨天开始,苏荷就在衣服里子上簪了白花。白灼华隐约听说,沙国国丧那日,苏荷父亲被南兵杀死。第二日,她的母亲也自尽身亡。
南国礼法松散,对父母忌日并无规定,常被各国取笑为“礼崩乐坏”。他们如此诟病南国,是有缘故的。建国初年,张思新不重礼法,初始还不觉得,后来发现,南人婚嫁庆典时胡乱穿衣,有人沿袭早先天国礼服,有人借用云国黑国的舆服制度,酒筵上姹紫嫣红,杂乱得不成体统。张思新幡然醒悟,重拾礼部职能,恢复礼法制度。只是万事荒废容易重整难,起头糟糕,矫枉也就变得艰难了。云国北国常以礼法混乱讥讽南朝,称其“国不国家不家”。
至于丧葬礼仪,其它各国延续祖宗家法,多有守孝规定。沙人习俗,双亲去世需守孝百天,其后每逢忌日,月内禁饮酒作乐。为人子女,尽孝乃是本份,可张思新却不崇孝道,更严禁沙人为父母举丧,违者立刻处死,诸人还要连坐。白灼华心中甚为不平,南朝一切伦常颠倒,可不就是刚才那位皇帝弄出来的?
她想着心事,一阵熟悉的气息飘来而至,少女的心跳不可遏止地加快,她抬起头来,垂柳之下,一个男子静静伫立,满脸冷峻。白灼华眼睛亮了起来,微笑上前,“说好五日回来,我在桃花溪等你七日,你却不来!”嫌弃轻纱碍事,随手摘帽递给了麝香。
少女口吻温婉而亲切,仿佛面对熟识的好友。燕霡霂心中微动,与白灼华相会的承诺,他未曾忘记,那几日里,他的心中莫名会荡起绿衣少女的倩影。只因无色谷耽搁,才无法按时赴约。燕霡霂细细思量,白灼华平凡无奇,容颜也谈不上美丽,不知怎的,与这少女的分离,竟也会牵扯他淡淡的思念,让他于焦躁不安中厌恨光阴的缓慢。而相见的霎那,他的心缘何又砰砰乱撞,仿佛要跳出胸膛?这便是思念么?已过中年的燕霡霂有些手足无措,因为他从未料及,这个少女毫无征兆的闯入他刻板的生活,打乱他年复一年的平静。
虽然思绪纷乱,他的面上仍旧稳若泰山,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白灼华习惯了他冷硬面孔,自顾自说下去,“将军少用怀梦香,否则头疼会加剧。”燕霡霂心中一动,“原来——她已闻出怀梦香气?”因为夜间侍立张思新身侧,所以他的衣衫,也沾染了怀梦香。白灼华抿嘴一笑,“不只怀梦香,无色谷里飞禽走兽络绎不绝,我怎会辨识不出?”燕霡霂暗暗称奇,“她有这般本事,难怪被人称为鬼魅。”白灼华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忽然撅起来嘴,“他们说我鬼附身,你可不许取笑我!否则,否则……我再也不理会你呢!”她轻嗔薄怒,眼神却带着几分顽皮。
燕霡霂不由怔住。白灼华目不转睛望他,面颊慢慢涨成桃红,柔声问道,“郎君这几日休息可好?”燕霡霂仍旧缄口不答,白灼华歪头望他,暗想,“我说了半日,他怎么木雕一般,毫无反应?难道是我会错了意?”心头忽有些慌乱,定一定神,“明日郎君到桃花溪来,我为你焚香推按。”等了片刻,燕霡霂终于开口,“我明日没空。”
五月一日和二日是南朝官员休沐日①,燕霡霂本该放假休息,白灼华暗忖,或许他有公事不得休息,遂道,“后日呢?”燕霡霂回答爽落,“也没空。”白灼华心头一紧,“大后天呢?”燕霡霂仍旧摇头,白灼华笑容慢慢消褪,“郎君若是太忙,说个地方,我……我去找你也行。”燕霡霂冷着面孔道,“那也不成。”白灼华打量他好一会,迟疑道,“你可是因为……阿爹提亲……所以……所以……避嫌?”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不可闻。
白燕联姻?她原来误会了!燕霡霂欲要解释,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白灼华暗骂自己,“明明为他治病,怎么倒似我苦苦哀求他似的……”满脸失望,双眸渐渐黯淡,燕霡霂依稀听到她紊乱的呼吸,自己也觉神思游离,一颗心,随着少女气息上下沉浮。
过了良久,白灼华自嘲一笑,“既如此,只得作罢。待我制好香,派人送去燕府。”燕霡霂低下头去,“我并非避嫌,只因身负皇命,需外出几日。”白灼华仰头看他,双眸又慢慢燃烧起来,燕霡霂避开她的目光,转身离去。燕霡霂身形永远都是笔直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他渐行渐远,白灼华心中有些不舍,可惜那满园月华虽好,清辉终会散去,他的身影也渐渐远去,消逝在一片墨黑的树丛之中。

枝上巢生凤

重回筵席,少女兀自心思纷乱,鼓声响起,祭祀仪式开始。每年国宴都以沙人祭祀,数十名沙人翩然起舞,舞毕皆被斩杀,鲜血投入香炉,与香草一同焚烧。祭祀舞者早已知晓自身命运,眼神或是恐惧,或是仇恨,或是悲怆,或是漠然。沙人身材高大健硕,月光照着满头金发飘飞,颇有些壮士悲歌的气概。
白灼华偷偷望向主座,张思新正与宥罪侯金聃说着什么,燕霡霂面色冰冷,按剑立在旁侧。白灼华忽然记起什么,摸一摸袖子,“我这几日为他赶制的香囊,才刚怎么忘记给他?”掏出桃形丝绣香囊,摩挲一番,心道,“待筵席结束,我再悄悄赠他。”
好不容易盼到筵席终结,哥哥白韶华意犹未尽,与一帮朋友吵吵嚷嚷,相约寻花问柳。木都平日要行宵禁令,每晚昼刻擂响“闭门鼓”,次日清晨擂响“开门鼓”,两次鼓声之间,严禁大街上无故行走,违者以“犯夜”罪名,受笞打二十下。近日恰逢盛大庆典,朝廷谕令放宽宵禁,众人满心欢喜,预备寻欢作乐。
哥哥不与自己同行,白灼华暗松口气,待出了宫门,她吩咐肩舆边上稍待,候着燕霡霂一行人马。燕霡霂乃张思新亲侍,料想服侍皇帝就寝后方得空取宫匙离开,白灼华也不着急,只静静等待。
春末的深夜,月笼轻纱,如银如练,落在白灼华眼里,便是洒落下一地的柔情。少女心思纷杂,转到“白燕联姻”四个字上。近日,她听姑姑白姝说起,父亲白谋向燕傲天提亲,燕相却未置可否。燕府自恃身份,眼高于顶,白家一向很看不惯。而燕家二郎君风流奢靡,衣锦服绮,钟鼓馔玉,与自己性情迥异,父亲怎会想起联姻这事儿?因父亲未跟自己提起,如今他奔赴北国作战,惟有等他回来,方能问个明白。自己要跟父亲表明,断断不嫁这个倜傥浪子。转瞬想到燕家大郎,心中百转千回,暗暗叹了口气。
燕霡霂这个名字,常被南国贵族提及,均是指责之辞,讲他手段毒辣,翻脸无情。沙国亡国之时,皇上曾命卫队处决沙国诸臣。沙国大将沙峥嵘被杀,舞象之年的燕霡霂,将其家眷锁入沙府,加高围墙九尺,命士兵守在墙外,遇人攀墙,便放箭射伤,沙家数百人口无法逃脱,困在墙内数日,不住哀嚎,最终活活饿死。废君金聃的母亲,因不满儿子降南,老娘娘当廷怒骂,燕霡霂处置倒十分爽快,剜眼割舌砍了四肢,直接做成人彘,吊在城楼之上。金聃吓得昏死过去,从此瞧见燕霡霂就浑身打颤。
燕霡霂对敌人如此,对南国诸多官员也不买账。寂寥堂①正四品侍郎赵柏泉,长孙鸿的心腹,一次酒醉后对燕傲天言语无礼,燕霡霂举起酒杯,径直泼他满脸。赵柏泉愤然离席,刚出燕府,就被一帮恶人抓走,下落不明。隔了数日,赵柏泉被人扔回家门口时,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长孙鸿怒不可遏,明知是燕霡霂所为,苦于没有证据,更兼皇帝偏宠燕霡霂,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因为此事,长孙鸿与燕傲天父子积下怨恨,类似种种,发生多次,官员们了解燕大郎的性情,无人敢再轻易招惹燕家。白灼华想来,燕霡霂的性情,倒颇似自己的父亲。南人对白谋的评价,也是“手段狠辣,翻脸无情”八个字。然而,父亲的爱之深责之切,惟有儿女才能体会。
郿大师也常提及此人,燕霡霂熏香多年,郿大师懒惰,早就求她相助,她并未放在心上,直至他闯入她的视线,骑着高头大马,黄昏霞光投射他冠玉的面容,染上几分温润的柔情。而冷傲男子的双手,因疼痛遏制不住地颤抖。那个瞬间,白灼华深深吸了口气,眼前男子的气息与众不同——南国贵戚,包括哥哥和燕枫,锦衣华服,弥散着南人惯有的花香、酒香,糅杂着碧海云天的脂香,柔软而甜腻,燕霡霂浑身笼罩着的,却是冰凉广袤的大海气息,海水的充盈秀美、温情残酷,种种复杂含义,似乎都渗入他的骨髓。白灼华暗想,“他不该是南人呢!”
邂逅燕霡霂的那刻起,白灼华心中,便嵌下他的影子。无论别人眼中的燕霡霂是什么模样,于她而言,他是那个悼心疾首却故作镇定的痼疾病患,是那个桃花树下追寻旧梦的炽热男子,是那个月夜柳边渐行渐远的孤独身影。他就如同他佩戴的那把楚剑,外表嚣张,内心痛苦,孤傲冷峻,快意恩仇。
白灼华相信,他说外出,不是拒绝自己的托辞,他如此爱憎分明,若不情愿,定会断然拒绝,不屑寻找藉口敷衍自己。虽然他的面容冰冷,但白灼华并不以目视物。每次靠近自己,她能辨识出,他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因为体温上升……还是他的心乱了?白灼华胡思乱想,麝香悄悄靠近轿窗,“娘子,我们何时回府?”料来已等了个把时辰,却盼不到燕霡霂踪影,白灼华心底失望,“这就回府吧!”
一夜兰闺寂寞,清晨被苏荷叫醒时,少女尤自睡眼微朦。“娘子,快起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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