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醉-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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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是谁?”旁边少女白他一眼,“你连沈姑娘都不知道?她艺名芙蓉,楼里排行第九,大家又称她九姑娘,她与魏堂主青梅竹马,两人很要好呢!”
少女满脸艳羡,希音愣了一下,不屑道,“那个魏堂主,有什么好?”少女狠狠瞪他一眼,复又叹气,“他呀,是天下最标致的男子!”希音噗哧笑道,“天下最标致的男子,能有多标致?男人美丑,有何关系?”女孩吃惊望他,“好生奇怪,你们黑国人,个个煤炭模样,竟然不分美丑?”黑人皮肤黝黑,希音肤若焦炭,出自黑国,一望便知。
希音怒道,“谁说黑人丑?”女孩有些后悔,陪笑道,“小哥哥,我说错呢,你别生气!”拉拉他的袖子,“你第一次来么?要去哪里?”希音指区曦道,“这是我家先生,先生和我来找白将军家大郎!”女孩嗯了一声,向区曦行礼,又道,“找白大郎,我带你们去!”希音喜道,“你知道白大郎去处?这里院落太多,我正发愁呢!”
女孩笑道,“找白大郎,最容易不过。燕二郎去哪里,白大郎便去哪里。”希音奇道,“这是为何?他们很要好么?”女孩摇头道,“不是,白大郎看不惯燕二郎,处处要跟他较劲。昨日燕二郎捧了星姐姐的场,今日,白大郎定然去叨扰星姐姐。”希音越发迷惘,“这算什么?”女孩道,“我也不太明白,反正燕二郎喜欢的,白大郎总要去抢,打我第一天来这里,便是如此!”又自我介绍道,“我叫频果。”她脸儿圆圆,头上梳着双鬟,双颊粉嘟嘟的,真如频果般可爱。
频果领路,寻到一处草深林茂院落,朱色大门紧闭,传出鞭笞呼喊,夹杂着女子呜咽哭泣。频果惊道,“白大郎又在打人呢!”转身便逃。希音急道,“咦,你就走了?”女孩神色慌乱,“白大郎是出了名的魔罗,脾气暴躁,见谁不顺眼,就要打谁,我不赶紧溜走,白白作他的出气筒!”跑了片刻,回头又叮嘱一句,“你们也小心些!”
希音上前叩门,一位妇人神色焦灼,探头张望,见两个陌生面孔,蹙眉道,“十五姑娘是官身,不接生客。”说罢便要关门。希音抢上一步,拦在门中,“我家先生欲见白大郎!”妇人神色颇为不耐,“这儿不是你寻人地方!”希音好不容易寻到这里,岂肯离开?放平语气求恳,“白大郎既在园中,请容我们一见!”妇人骂道,“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不懂规矩?碧海云天也敢撒野!再不快滚,打断你的狗腿!”
希音大怒,挥拳向妇人脸上揍去。区曦低声喝道,“住手!”希音悻悻收拳,面上忿然,“这婆子太也无礼!”区曦上前一步,沉声吩咐妇人,“开门!”他双目幽深,妇人与他视线相触,忽然心神恍惚,眉目倏地和顺,依言退避一旁。希音红了脸,暗想,“先生教我摄魂术障眼法多年,我却毫无长进。”讪讪尾随区曦,跨入院落。
两人循着鞭打哭泣声前行,远处花丛之中,几个壮汉挥舞皮鞭,正着力抽打一个少女。鞭风激荡,桃花飞红,散落众人衣裙之上。花树前坐一少年,捧着茶盅观刑,长衫刺雪,意气骄横,想来便是白韶华白大郎。受笞少女面孔朝下,青草从里半跪半俯,衣衫扯得凌乱,半身几乎赤(-)裸,下着一条金色细裥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少女雪白脊背上纵横交错数条青紫色的鞭痕,望去触目惊心。
熟悉香气扑鼻而来,区曦猝然停步——郁金香!少女裙裾香气分明是郁金香!区曦感觉一阵锥心疼痛轰然袭来,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数步,按住胸口,几欲跌倒。希音慌忙扶他,眼见区曦双眸翻滚黑沉沉的痛楚,少年一怔之下,登时明白,“先生最忌讳郁金香气,所以犯病。”忙从怀中掏出一物,凑到先生鼻边,区曦闭上眼睛,深深喘息数口,面色渐渐平复。
院落陡见不速之客,摆出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园中众人一惊,笞打立时停了下来。白韶华叱喝,“哪来的混帐东西?敢惊扰本大爷!”区曦恍若未闻,快步上前,眼神凝定受笞女子,原来是个沙国少女。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揪起的心缓缓松开,吩咐希音,“拿件衣衫!”希音应声取出,区曦蹲下身子,抖开衣衫裹住少女赤(-)裸上身,将她抱了起来。少女正自火烧火燎,昏昏沉沉间抬头,一双深沉眼睛正注视自己,目光中有怜惜,有痛楚,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含义。
区曦小心翼翼打量少女,原来这个沙女,也喜欢郁金草!这是他最闻不得的气味!少女所着百叠细裥裙,分明郁金草染就!区曦有些恍惚,眼前依稀浮现弟子小迭笑靥,她踮起脚尖,翩翩起舞,郁金香草浸染的长裙,色彩灿然,熏人欲醉。小迭眼神,骄矜可爱,艳光四射,如同蓬勃朝阳。“师父,你的本领只许教我,不许再教别人!”“师父,你只许娶我,不许再娶别人!”他刮着她的鼻尖,“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莫若你坐上位,我叩头拜你为师!”
小迭咯咯娇笑,“师父,等我学好本事,终有一日,我要高居首位,索性做个天下第一!”他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天下第一,谈何容易?”摇头又道,“再者说,天下第一,有甚好处?”小迭拍手大笑,“天下第一多风光呀,众人都仰慕我,跪伏于我的脚下,想想就觉得好玩!”
他微微一笑,“天下人俯首称臣,当为君王!”蓦地皱起眉头,“君王这个差使无趣得很,肩上责任太大,治理天下太苦,臣子掣肘太多,平常人家拥有的幸福,君王却索求不得,胸中郁闷,也只能默默承受,孤家寡人,太也寂寞!”她握住他的手,“等你作了君王,我练成天下第一的本领,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就不会寂寞。”他笑骂,“小丫头,胡说什么?”抱起她来,亲亲少女的额头,“不论前路如何,有你作伴,师父就快快乐乐,永不寂寞!”
他并未想到,昔日的欢乐调笑,会变成一把烧红了的、飞快的钝刀,来来回回,无休无止,剜割撕扯他的血肉灵魂。区曦强压下胸口几欲炸开的痛楚,屏息端详眼前沙女,她没有小迭的青涩稚嫩,透出风尘女子的温婉和克制。这少女的年纪,比小迭大好几岁吧!——错了,是比他记忆中的小迭大好几岁!小迭倘若活着,今年三十六岁,儿女也该成人了——眼前沙女的神态,全无小迭的骄傲和阳光,满是痛苦,惊惧和茫然。
她不是小迭,无情的火焰早已吞噬了小迭的性命!区曦稳住心魂,平静望她,“你叫什么?”少女喘息片刻,“我叫落星。”“落星!”他语音温柔,“别害怕!”低低又加了句,“我会保护你!”声音很轻很轻,因为,那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或者,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人听。他曾经以为,小迭在他的庇佑中,无风无雨,温暖安全,然而,偏偏是他自以为是的安稳怀抱,推她去了黄泉……区曦抱起少女,交到希音手中,“送她回房。”
区曦一幅有恃无恐模样,唬了众人一跳。白韶华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什么东西!大爷面前敢如此嚣张?”抓起绿玉马鞭,向区曦面上抽去。“啊!”一声惨叫,身边仆役捂脸痛呼,面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白韶华吃了一惊,“难道我眼花,打错了人?”喝令家奴,“往死里揍他!”几个壮汉幡然醒悟,围拢区曦,提起皮鞭着力挥下。
“哎哟,混帐东西!你们打谁?”白韶华衣衫被鞭子扯破,疼的哇哇大叫,怒骂高喝,众人面面相觑,明明向区曦挥鞭,怎么鞭影却落在大郎身上?众仆又惊又怕,瞪大眼睛,看准对手抽鞭,奇怪的是,鞭子却无一例外的飞落到白韶华肩背之上。那本该挨打的人,好整有暇的背手站立,仿佛与此事全无干系。这场面实在诡异,壮汉们骇然,执鞭愣在当地。白韶华着了数鞭,皮肉火辣辣的灼痛,不敢喝令再打,捂着伤处瞧向区曦,区曦冷冷一笑,“令尊大人边关苦战,却不知家中郎君,如此轻薄骄横。”
他气定神闲,言语提及白谋将军,白韶华魂儿也不禁狠狠一跳。父亲白谋常年外出征战,虽不能对儿子耳提面命,却仍念兹在兹,严加管束。隔段日子,白谋便派人回京,查报白韶华情状。白韶华为敷衍父亲,总想方设法装出规矩模样,或者盛情款待来人,着力讨好贿赂。
尽管如此,百密终会有一疏。去年白谋查实儿子奸淫女娘纵奴行凶,强取豪夺掠人宝物,白将军气恨交加,特派身边副使亲兵,千里迢迢,提着两条军棍回国。副使按照将军吩咐,院中摆上刑凳,召集阖府家人,宣布公子数条罪状,捆紧白韶华手脚,按照兵法规制,狠打了五十大棍。军中刑法严峻,一顿棍子打得白韶华皮开肉绽,数度晕死过去,行刑完毕,这两根粗大军棍,便供奉在白韶华书斋,以示惕戒。
经历这次家法,白韶华足足将息半年,方能下床行走。白韶华愈发惧父如虎,闻听父亲大名,直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区曦提及白谋,白韶华登时变了脸色,心忖,“此人拿腔作势,莫非又是爷派来的什么狗屁官员?”顾不得鞭伤疼痛,咳嗽一声,刻意描补道,“大爷半年里头次来碧海云天,还不得安生——敢问尊驾何人?”
区曦暗自好笑,淡淡言道,“我有令尊大人书函,面授白大郎。”希音递上尺牍,白韶华慌忙拆开来看,心底慌乱,双手只是抖个不住。好容易阅毕,白韶华松了口气,“原来父亲叫我办差,却唬了我一跳。这人果然认识父亲,怪道有些本事!”又暗暗疑惑,“信函中称,这人是空大师至交,论起辈份,他竟长我二辈!看他不过四十岁,怎会与空大师那糟老头儿结交?”空大师是白谋的师叔,原为北国名将,曾以四百骑大败南国八千精兵,张思新得知,对空大师赞叹不已,南国建国后,空大师返回家乡碧城,遁入空门,常年隐居红云寺中。张思新派皇长子张颀几次登门请他入仕,空大师始终拒绝相见。
父亲白谋归顺南朝后,对这位师叔始终恭敬有加,极尽礼数,白韶华寻思,“眼前这人不能开罪,我今日挨的这顿鞭子,只待日后慢慢讨回!”白韶华虽然骄横,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何况父亲明示,敢不遵从?他换了笑容,“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区先生原来是自家人!信中交代事宜,我即刻去办。”
区曦微微一笑,“区某得罪,有劳大郎!”又道,“这位落星姑娘,颇似我一位故人,恳请白大郎割爱,不知意下如何?”白韶华愣了一愣,暗想,“他倒会坐地起价!”白韶华其实不甚喜欢落星,只因她招待燕枫时满面春风,瞧见自己却一脸胆战心惊的倒霉模样,白韶华心下着恼,鞭笞她泄愤而已。眼见区曦淡然从容,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白韶华咽了口唾沫,爽快回道,“一个沙女罢了,我让给你就是,只家父那里,还请先生多多美言!”区曦点头,“如此多谢大郎!”
4、幸愿相依傍
区曦当晚果然留宿碧海云天。阳台暮雨后,落星辗转难眠,侧头凝望着沉睡的区曦,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她狠狠咬下手指,疼痛分明,原来不是梦境。他是谁?从哪来?她全然不知。但她知道,她被鞭笞痛苦狼狈时,他轻轻拥起她,幽黑而清澈的瞳仁里,是饱含哀伤的怜惜。她的心忽然跳了两下,荡出一片涟漪……
昨日他轻轻叩门时,她还披着他的袍子,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