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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云上宫记-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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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发走了徐大人,我才返回云上宫。按理说云上宫里是不能接见外臣的,是而我现下见大臣也都在玄正宫的书房和正殿里,希望不要被人攻击为僭越才好。

    不过,就算有人说是僭越,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连弑君的命令都下了下去,还怕什么?

    在宫中我一向是坐轿子的,这次却想步行回云上宫。

    宫城在昌兴都的正中偏北,离正在恶战的西城还颇远。厮杀之声听不到,重重宫阙间,还是一片宁静有序。

    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我却能闻到清晰的血腥味。也只有这血腥味在提醒我们,战事仍然在不远处张开黑色的双翼,攫取一个又一个生命。

    我不由站下,一声长叹。

    “殿下还是早回宫中歇息吧。”说话的是楚袖:“这庭中怪冷的,有风呢。”

    “……城楼上不是更冷么?本宫还穿着皮裘,那些将士,却唯有冻硬的战衣啊。”

    她的面色一时哀戚,终于转回叹惋:“殿下,奴婢从前也听信宫中谣言,道殿下是为郜林人的。可到了现下,奴婢才晓得,殿下您才是心系大延社稷百姓的主子。您怎么就偏生是个女子呢?”

    “本宫也不知道啊。若是身为男儿——唉,这些事,还有什么好猜想的?”我自叹一声:“走吧。”

    看来真个是在冷的地方呆多了,直到那被香薰熏过暖炉熨过的锦被覆在身上,犹觉得寒冷不堪——那冷,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刺得人疼。

    不知躺了多久,我才终于感到暖意克住了冷气,终于沉沉睡去。睡前眼前还反复出现着在大延将士箭雨下惨呼倒下的百姓们那一张张模糊却擦抹不去的面庞。

    ——这也许会成为我这一生最大的污点,成为我永远欠下的一笔良心债。

    然而,这一觉睡得却非常踏实。直至醒来,一个梦都没有做。待我睁开双眼时,已觉得自己神清气爽精力百倍了。

    “殿下用膳么?”

    我没有发现楚袖在帷帘外头站着,听到这句话,却吓了一跳。待领悟到她可能一直在这里守着等我醒来时,不禁心头一暖。

    这丫头,还真是个贴心的孩子呢。认定了我不是个坏人,对我倒比从前殷勤百倍了。

    “……用吧。”我这才感到自己确是腹中空空,饿得难受。

    “传膳!”她朝着外头亮声一呼,不久,便有十来个小太监端着食案餐点鱼贯而入。

    “这太奢侈了。”待他们将膳食皆摆在桌上时,我忍不住道:“本宫一餐,要这么几十道菜么?”

    “殿下,按您的份例确实是该这么多菜呢!”那为首的传膳太监以为我要降罪于他,登时跪下,体似筛糠般回话。

    “本宫知道。但现下敌军围城,粮食本来就不够了。这几十道餐点,本宫吃不下,委实浪费。今后只要两菜一饭便好。”我亲取了银勺,正要向那小碗中舀一匙茉莉花粥喝,却被楚袖拦住:“殿下,您该用试膳宫女……您现下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哭笑不得:“本宫向来也没有用过试膳宫女,那不是皇帝才能用的么?这可不是什么人都用得的。”

    “可殿下,您现下才是大延的主心骨啊。”楚袖顿足:“试膳宫女呢?还不快上来?”

    我第一次在试菜宫女的伺候下别别扭扭地用完了膳。这两个试膳宫女原本是伺候至琰的,现下来伺候我,只怕是不熟悉我性子,束手缚脚得很,脸上的笑容都僵死了。待我表示用膳完毕,她们俩倒是舒了一口长气。

    太监们上前,撤去食案,我却突然想起一事,问:“这剩下的东西可怎么处置?”

    “是倒掉……殿下。”那为首的太监依然战战兢兢,我听他这回答,倒是恨不得要把自己舌头咬掉似的。

    “……刚救回城里的百姓们都还饿着呢。”我眨眨眼,道:“赏了他们吧。”

    “殿下恩典!”那太监领头跪了下去,殿里又响起一片赞我体恤民情之声。

    “今日起宫内不管什么人,用膳餐点不得超过三道。”我想想,又补了一条:“宫中若不浪费,传出去上行下效,全都城也能节省不少粮食……”

    “殿下可真为粮食犯了难了呢。”楚袖端来漱口水道:“也不知徐大人能不能筹措来粮食?”

    正在她说这话时,伺候门口的小太监疾步而入:“殿下,徐大人病了。”

    “病了?”我以为他是为了推脱和商人们交涉之事而装病,大怒。那小太监却点头应道:“是,徐大人和兴茂粮行的东家商谈放粮之事,那东家好不晓事,无论徐大人如何苦劝,都毫无用处。竟硬生生将徐大人气病了。”

    “兴茂粮行?谁家的?”

    “朱家……”

    “好吧。”我冷冷一笑:“派宫中的太监去,再问朱老板一遍,这粮他放是不放?!本宫就在这儿等他回话,若是不放,有他好看!”

    那小太监诺诺应了,转身便跑了出去传令。

    我在宫中踱步,等着回话。约莫一炷香时分,话终于传回来了,那朱老板竟是连按往常年景价格卖粮都死活不肯,更莫说是赈济灾民了。

    我知他们商人重利,原以为原价收了粮来赈济灾民也无不可,谁料这朱老板见财连命都不要了,居然敢直直和朝廷作对。

    “去,调五百禁宫侍卫,把兴茂粮行的仓给砸了,粮食运一半到官仓里来,另外一半,分一些给刚进城的资州百姓煮粥,剩余的散给昌兴都百姓。那朱老板,绑了游街示众,就说是哄抬粮价的奸商,让百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游罢街后若还不死,当着百姓的面给斩了,人头找堵高墙挂着去!至于他宅邸,把门窗全给本宫封死,日夜派人盯着,一个人都不许出来。他不是说有钱就能买粮么?本宫偏要他一家老小都抱着金山银山饿死在里面!”

    “殿下……这……”那小太监却愣住了。

    “这什么这!”我余怒未消:“按本宫说的办!”

    “殿下,这么做,那剩余的粮商们,只怕会……会像您说的一样,投敌啊。”

    我冷笑:“处置完这朱老板便去通告其他的粮商,若是肯听朝廷的,朝廷还出正常年景的购粮价买他们的粮,保他们不赔;可若是不听,这朱老板就是榜样!顺带着告诉他们,别指望和外头通消息。本宫会派人盯着他们宅子的!”

万岁

 接进城中的难民都被聚合在勤德坊那边的空地上。待我到了那里,已经聚合了上千人。

    但是,这个数字相比在城下的难民,仍是九牛一毛。李彦裕派来的士兵告诉我,原本他们希图能救更多百姓的,但白戎人见势不对,掩杀过来,为了御敌,只好将救助百姓的事先丢下。结果那些聚集在城下的难民有不少被白戎人杀了的,连拖拽绳索的大延士兵也被射死了几十个。

    “这么说……战事很激烈咯?”前几天的战斗中,我军可是没有伤亡的。

    “是,白戎人就像疯了一样攻城……”

    “他们不向来就是疯子么?”我冷笑:“你去问问这些难民,白戎蛮子攻打资州城的时候不也是疯子一般?只要抵住了,不让他们进城就是!”

    “可是现在白戎人的后续部队也到了。”那士兵垂下头,不敢看我的脸——我却知道那笑容已经僵死在我脸上了。

    “有多少人?”

    “人是只有万余人,但是……他们运来了不少攻城的器械呢。有云梯、撞木、投石车……而且,他们还弄来了不少军帐。”

    “李将军怎么说?”我不禁懊丧:“他没有办法么?”

    “办法是有……但是,白戎人这次学乖了,他们不把营帐扎在一处,咱们也不能再用火攻。李将军说,只好等他们支起器械来,咱们也用投石机砸,看能不能将他们的投石机砸毁。云梯什么的,也只能在他们冲锋的时候再处置了。”

    “咱们有投石机?”我一愣:“为什么先前不用?”

    “才制好的呢,现下正往城楼上支。李将军说咱们的城楼高,白戎人的投石机没法儿打到咱们的器械,咱们却好居高临下,狠狠收拾这些……这些……”

    我知道李彦裕和这些将士说的定然不是什么文雅词语,不禁莞尔,道:“本宫知道了。”

    那小士兵涨红的脸恢复了正常颜色,颇害羞地点了点头:“那小的就回去将军那里了。”

    “去吧。”

    打发走了他,我转身,面对着聚合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难民,竟完全失措,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窘迫的情景之下,也许我什么都不该说。挑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我总该向这些饱受惊吓折磨的灾民道歉才是。

    可我怎么能说得出口?终究还是放不下架子。为难一阵子,也只好一迭声地催那些熬粥的多添火快些熬煮。

    那朱老板已经被大内侍卫给绑去游街了,十多口大锅中煮的便是他宁舍命都不舍的粮食。过不了多久,那温暖的粮食香气便悠悠溢出。那些原本已经垂死的难民,也纷纷给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气息激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抬起脚,一步步向翻滚着米粥的大锅靠近。

    他们连碗盆都没有,竟是要直接伸手去那沸腾的锅中掏粥吃,想是饿得狠了。分粥的小吏阻止不及,急得大声喊叫。

    “去附近的百姓家中征集些碗碟来,快!”我吩咐身后跟着的府尹,他飞也似地去办了。半个时辰后,这些难民一人都分到了一整碗米粥。空地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溜着喝粥的声音。那些难民喝罢了粥,终于回过神来,想是认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便全都跪倒在了冷硬的地面,磕头声,谢恩声轰然而起。

    不知是谁先喊出的“长公主万岁”,这声音像是一颗火种,一瞬间就燃起了熊熊火苗。每个百姓的声音都很微小,可汇在一起,却惊飞了寒树上的乌鸦。

    “这是民心呢。”我身后的戏雪轻声道:“您看,您已经完全替代了皇上的地位了。”

    “不可胡说!”我惊慌道。这话若是在宫中说,自是无碍,可是在这儿,人多眼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有心人听去。便是无风,也能生了满城凄雨去。实在是不能不小心。

    “殿下!”我刚一回过头,去监视那朱老板游街的柳公公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殿下,您……您可不知道……那朱老板……被百姓用砖块瓦砾……砸得鼻青脸肿,还没……没等行斩刑,就……就昏过去了。”

    “看你跑得这样子。”我笑嗔:“这事儿办得好。”

    “殿下,您是没有看到啊!”柳公公喘匀了气,双眼放光道:“百姓都称赞您是贤主呢。”

    “本宫可不是主。”我笑道,随即又放低了声音:“外人面前说话当心些!”

    “就是得让他们听到。”柳公公诡秘地一笑:“这城中的风闻,越是有人传,便越是有人传。”

    他这话讲得没头没脑,惹得戏雪和楚袖都笑了起来。但我却没笑——这话可是一点儿也没错。有一个人说我贤明,就会有十个人听到,有十个人说我贤明,听到的就会是一百人了。

    既然已经决心让至琰永远也无法活着回到昌兴都来,争取这样的满城风闻,不啻是个强大的助力。

    我正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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