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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底线-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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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剑来工地还不到一星期,可不少民工都认识他了,因为大伙发现了他的独特之处。他,原来是一个诗人。   
第一章 春 花(15)   
张剑到工地的第三天下午,上工不久,赵小华正往搅拌机里装石子,忽然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想起中午忘了吃药,于是他就飞快地跑回工棚。可是药瓶并不在他的枕头底下,抖抖自己盖的被子也没发现。最后他掀掉和张剑共同铺着的那条被子,看见药瓶在两条席中间夹着,另外还有一个笔记本在席上放着。这时他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出去溜达时,见张剑正在工地路灯下写着什么。他料定这是张剑的本子,可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他来了好奇心,于是掂起本子翻了一页。哈,是一首诗!题目是《影子》。他仔细看了两遍,就急忙把本子放回原处,又用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一边放进嘴里干吞,一边往工地跑。回到搅拌机前,他便鬼鬼祟祟地问,剑哥,你的影子在哪里呀?我怎么瞅不见呀? 
张剑一听,知道赵小华偷看了他的诗稿。那是写给张雪莲的,还没来得及让她看。诗是这样写的:自从你的影子那天悄悄地落在我的瞳孔里我就感到格外沉重随着第一缕晨曦而来未伴最后一片晚霞坠去你覆盖了一切一切都是你的背景在广袤的田野上当我犁起一垄垄黑色的泥土你总是在牛背上唱个不停每次我到村头那口永不干枯的老井里汲水你又纵身跳进圆圆的木桶深夜来临我躲进浓浓的黑暗里而你仍能潜入我的每一寸梦境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一生将失去安宁因为你的影子早已深深地落进我的爱情黑洞小华,你瞎扯什么?张剑轻轻地揪了一下赵小华的耳朵。 
赵小华挣脱后笑嘻嘻地喊,王辉,你是高中生,剑哥写的诗你能理解吗? 
诗在哪儿?王辉凑了上来。 
哎,我给你背几句听听。是这样,写的是一个影子。嗨,刚才我还记着,让剑哥一下子给拧丢了。哈,大概是说一个女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眼里,他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不管是犁地还是到井里打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个影子都不离开他。并说自己不能安宁了,因为那个影子落进了黑洞里,对,是落进了他的爱情黑洞。王辉,你说说看,一个女人的影子跟着他,他为什么感到不安宁呢? 
王辉笑了笑说,小鸡娃,你还没有成熟,能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已看出那是个女人的影子。赵小华不服。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影子,上面写明了吗?赵辉问。 
没……没有。不过我猜一定是个女人的影子,因为作者是个男的,男的不可能没明没夜地去想念另一个男的。赵小华解释说。 
王辉看了一眼张剑,然后转向赵小华。小鸡娃,你说影子是女人的有点道理,可再往深里说你就不懂了,你现在还没活到懂得爱情的那个年月,所以你就理解不了爱情诗。 
我不是正在向你请教嘛。赵小华嘟哝一句。 
王辉拍了一下赵小华的肩膀说,好吧,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看对不对。为什么说诗人感到不安宁?那是因为诗人非常爱那个女人,整天都在想她,简直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了,你说他的心会安宁吗? 
哎,王辉,你小子说得在理。但他为什么又说是黑洞呢? 
黑洞就是说洞很深,深不见底,下面能不黑吗?这是指爱得很深。王辉又说。 
赵小华一听跳了起来。哎哟,真不简单!咱剑哥真不简单!随即转向张剑问,剑哥,你是从哪里来的诗人? 
就这样,经赵小华一嚷,加之张剑文质彬彬的,很有点文化人味儿,短短几天时间,诗人这个称呼便叫开了。凭着这个称呼,张剑很快成了工地上的名人。 
张剑草草地洗过脸,刷了牙,就去伙房吃饭。他领了半碗白萝卜,拿了两个馒头,便找个平坦的地方吃起来。 
一会儿,赵小华和王辉也端着饭碗挨着张剑坐了下来。看来他俩是对张剑的诗有了兴趣,一开口便问张剑又写了点什么。 
快吃吧,马上就上工了。张剑极力转移话题。 
剑哥,你会作诗,为什么来掏这笨劲?赵小华不肯罢休。 
你小子嫩着呢。人家这是下民间体验生活。王辉反驳。 
体验生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天干着重活,晚上再动脑子写诗,这多苦啊!赵小华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团馍。 
王辉嘴里的菜还没咽完便抢着说,吃点苦是对的,不吃苦写出来的诗就不带苦味,诗不带点苦味受苦人就不爱看。   
第一章 春 花(16)   
这话说得对,但这就苦了剑哥了。赵小华说罢瞄了一眼张剑。 
张剑说,我对受苦习惯了,如果离开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呢。 
嗨,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人,想永远苦下来。我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只想吃甜的。赵小华说罢咧嘴一笑。 
王辉不耐烦了:小华,别想那么多好事了,快点吃吧,人都走了。 
张剑吃完饭,很快洗了碗筷,又舀水漱了口。就在这时,他的嘴角漾起了一丝外人难以觉察的笑漪。是的,他又想起了他的莲姐,想起了莲姐给他的吻。尽管那吻的芳香早已沁入他的心肺,吻痕早已荡然无存,但他仍然觉得芳痕犹在。每当洗脸的时候,抑或吃饭和漱口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冲掉或碰伤了那块芳痕。他呵护那吻,就像呵护一件无价之宝。他精确地计算着吻的次数,就像不断地为他的诗稿标注页码。他熟悉那吻,有如熟悉自己的诗。他得到的吻都是秘密的,正如他的诗从未发表过。 
张剑放下碗筷,急匆匆地向工地走去。这工地是他自己找到的。进娲城的那天中午他没回酒店,只是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等他找到工作,回酒店去提行李的时候,张胜利已经走了。张雪莲告诉他张胜利答应为他找一份工作。他笑了笑说,他已经在建桥工地挂了号,搞建筑工资比较高。张雪莲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出了酒店大门,还要执意往前送。他死死拦住了她。在转弯的地方,他看见张雪莲仍然站在酒店门口朝他望着。他愣了一刹那,然后向她摆了摆手,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了。次日上午,张雪莲到建桥工地看了他,然而这已是五天前的事了,现在他很想她。 
11 
为了清静,张铁胆是一直沿着河边去老渡口的,并没有走平坦如砥的滨河路。 
老渡口位于娲城西郊。四五十年前,当娲城还是一个很小的县治时,那一带却是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繁华地段。六十年代中期,娲城成了地区行署所在地,城貌市容迅疾改观。然而,这些新的建筑都坐落在老渡口以东区域,加之水运衰落,老渡口一带便从此偏居一隅了。不过,半年前市里作出了城市西扩计划,要把老渡口一带开发成旅游区。听到这个消息,张铁胆委实兴奋了几天。他想,如果城市西扩计划付诸实施,老渡口不仅能够重现昔日风光,而且又增加了几个景点,将来自己再到那里坐上一时半晌,肯定不会显得落落寡合了。 
张铁胆走到大桥建筑工地时,觉得身上热气蒸腾,但他自知体弱,没敢解开大衣纽扣,只好坐在沙滩上歇息起来。工地上行人如织,各种机器隆隆作响。一排由铁皮船连结而成的浮桥横卧波心。两根桥柱高高地钻出水面,活像默然肃立的值勤哨兵。 
张铁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向老渡口走去。渐渐地,铁牛的轮廓在他眼里清晰起来。走近以后,他绕着铁牛转了两圈,仿佛怕被它踢着,先小心地观察一下。铁牛两眼滚圆,双角如弓,引颈卷尾,四蹄奋蹬,浑身似有千钧之力。他看了片刻,便踏上铁牛厚厚的底座,开始在铁牛身上抚摸起来,那种亲善的神情,就像农民对待自己的耕牛一样。他先是在铁牛背上摸了几遍,然后转向铁牛头部。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当摸到铁牛的鼻孔时,他的手颤抖了,如同感受到了铁牛喷发的强烈气息。突然,他停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种钻心透骨的伤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那是一个和自己的故事非常相似的故事。真让人难以置信,两个故事的主要人物都叫荷花。那个古老的故事在娲河两岸流传极广,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然而自己的故事除了老家的一些人外,至今依然鲜为人知。当他向飞飞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时,对自己的故事仍旧隐而不宣。是的,没有什么值得讲的,因为自己是悲剧的当事人,而不是一名无关痛痒的看客!在那个古老的神话中,牛娃和荷花毕竟过了一段夫妻生活。而在自己的故事中,跟自己相濡以沫的荷花竟然不知所终!神牛啊,当初你为何不救我的荷花?莫非你是无能为力?莫非你是无暇顾及?神牛啊,你能否告诉我,我的荷花今日安在?你能否在我垂暮之年,把荷花送到我的眼前? 
张铁胆如此遐想了一阵儿,猛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向神灵乞求。自己太没有理智了,简直荒诞不经!简直匪夷所思!这是神话!他提醒自己说,神话与现实相去甚远。神话只是人们在无可奈何境遇中的一种寄托,一种对美好理想的向往,它对解除现实的苦难丝毫无助。自己呼唤神灵,无异于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或者说是白日做梦!他这样想着,然而旋踵之间又觉得自己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自己现在需要做梦,需要得到某些安慰。几十年来,自己不断重温那个古老的故事,就是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点安慰。他记得自己离休不久,有一天他和飞飞一起到老渡口散步,当他向飞飞讲述了那个古老的故事之后,自己的确高兴了片刻。   
第一章 春 花(17)   
也是初春时节。 
张铁胆领着飞飞来到铁牛身边。应飞飞的央求,他把飞飞抱到了铁牛背上。 
爷爷,可惜这头铁牛没有生命,如果它驮着我会跑该有多好。飞飞说。 
飞飞,这铁牛不会跑,它只是神牛的塑像。而神牛不仅会跑,而且还会飞哪!张铁胆说。 
爷爷,神牛到底是怎么回事?飞飞从铁牛背上跳下来,拍着满手铁锈,一边饶有兴趣地问。 
张铁胆在铁牛旁边的沙堆上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说,飞飞,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爷爷快讲。飞飞说着坐到爷爷对面,眨巴着一双惊喜的眼睛。 
张铁胆的目光顿时凝聚在铁牛身上,然后娓娓道来。 
从前,天上有一条火头精,本来它在天河里是挺快活的,可它还想到地上来寻欢作乐。不久,它选中了美丽而又富庶的娲河,于是便从天上降落下来。它在娲河里住下以后,很快就把娲河里的鱼虾吃光了。为了继续享乐,它就给地保托梦,说它是河神,让老百姓在每月三、六、九这些吉日给它供奉猪羊,另外还要在每年的七月十三给它娶个新娘,不然,它就掀翻河里的船只,淹毁两岸的庄稼。飞飞,你知道吗?地保就是过去地方上的小官。他一觉醒来,就急忙将河神托梦的事告诉乡亲。人们为了活命,只好照河神说的办。 
爷爷,这火头精可真坏呀!飞飞一时义愤填膺。 
是的,飞飞。后来,娲河南岸有个姓周的财主看到给河神上供娶妻有便宜可占,就买通地保包揽了这项差使。他向各家各户派款给河神买猪羊时,从中克扣了不少银子。后来,他又定下规矩,要是给河神选妻挑着了哪家姑娘,姑娘的父母如果不想让女儿送死,可以用钱去买替身。这样一来,他又从中捞了许多好处。 
爷爷,这个周财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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