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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忘却如此清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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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灰家里那栋破旧的小楼显得更加破败了,隔壁的人家都对自己小楼进行了整修,有的墙上还整齐地砌了小白条子的瓷砖,只有她家,还是红砖水泥的下半截,木头搭的上半截。这样的情景使她想起了乡下养母的茅草屋,突兀在别人家的新楼里。
家门是锁上的,她不知道蓝灰又会到哪里去了,就在门口站着,但转念一想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先去了巷子后头的居委会。居委会里的刘老太太端了个搪瓷茶缸正准备往外走,看到她进来就问找谁,她低声说:我是许红灰。
老太太惊讶得满脸的皱纹都张开了,茶缸差点掉在了地上,她把红灰让进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说: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正发愁你们家那个房子该怎么办呢。
红灰茫然地问:怎么办?蓝灰没住了吗?
她不知道,蓝灰已经死了,是在去江西的火车上被人用水果刀捅破了脾脏。他那年还刚过十七岁。
“是我去给他收的尸”张户籍接了刘老太的电话刚进屋,他用肥厚的手掌从额头抹了把汗甩在了地上,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红灰一眼,便一边帮她办理着身份证手续一边向她叙述着蓝灰的故事。
母亲和姐姐的相继离开,让蓝灰彻底失去了管束,他很快就自食其力了,方法和许秉昌的相同。张户籍说那些年他对蓝灰是最感到挠头的,蓝灰经常被派出所抓到,可他一出来就是老样子。最为恼火的是他把许秉昌的绝技学得炉火纯青,当年许秉昌从他的父亲那里学艺的时候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传给蓝灰时估计也费了不少心血。比如从滚水里头夹肥皂片,在用唾沫沾在墙上的信封里迅速抽取一张钞票而不会碰动其他,还有把剃须刀片含在嘴里不把舌头割坏等等,张户籍说:他含着那个刀片就跟含口香糖似的,叫他吐出来,他也会很配合地吐在你的手上,然而还没等你把他那沾满口水的刀片扔到垃圾桶,他就又含一片进去,还能同时满不在乎地跟你瞎扯。
可是红灰在自己的记忆中好象从来没有看见许秉昌传授技艺给他,也许他们是瞒着她的,也许蓝灰是跟他的伯父学的,这个过程红灰不得而知。
张户籍说蓝灰在他父亲被枪毙,母亲出走之后消失过一段时间,具体去了哪里,蓝灰守口如瓶。红灰想,也许就是去了他们郊区的伯父家。
张户籍摇着他的大脑袋,说:他总是跟我说,张叔,你不要着急,我只要满了十八岁,就自己走到马坡岭找我爹去,不要你费心的…。
终于,那只红色的气球从她的记忆深处飘了出来,悠悠荡荡地经过她的眼前,向瓦蓝的天空中飘去,她怎样跳脚也抓不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这样在她的眼前从容地溜走了,永远不再回来。
马坡岭是许秉昌被枪决的地方,那时候每一个死刑犯都要五花大绑地站在大卡车上,胸口挂上一个注明了罪名,名字上划了大叉的牌子,从闹市中招摇而过,直到潭阳市郊的马坡岭。
红灰没有想到,蓝灰在他那花样的年纪会给自己定了这样一个完结生命的期限,这样一个完结生命的地方。
张户籍说:蓝灰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工读学校、劳教所他进进出出不知道好多回了。要是他满十八岁的话,早就该重判了。
红灰的心里不断地翻滚着歉疚和怜惜,她喃喃自语道:我不该走的。
张户籍用他的大手又撸了一把脖子,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话。她想他要说的话,可能会说如果她不走,也许也会像许秉昌和蓝灰那样的下场,或者她现在就在牢里了。
红灰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办完了手续,拿着从刘老太手中接过的房门钥匙,回了许多年不曾回来的他们的家。
屋里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好家具了,她和蓝灰的阁楼上挂着蜘蛛网,被子褥子都是潮湿的。她的糖纸还夹在那本小人书里,小人书从她的枕头边被扔到了床底下。她用指尖捻起一片美丽的玫瑰色糖纸,对着窗外的阳光,那种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虚幻的美丽让她感到晕眩。她把糖纸放了回去,合上小人书,去楼下拿了抹布把阁楼上小阳台的栏杆擦干净了,把湿乎乎的被褥抱到了阳光下,搭在栏杆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把卧室的卫生做完之后,她下了楼,走进江蕙和许秉昌曾经的卧室。那里已经被蓝灰占领了,用过的卫生纸扔得满屋都是,还有烟头、长了霉的空罐头盒子和空了的酒瓶。那双黯淡的塑料拖鞋还在,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被扔在角落里。另外两双款式更具现代感的塑料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躺在床边。
红灰走出了卧室,到了厨房,那里只有一个空了膛的炉子和一堆摞起来的发了霉的脏碗,没有煤,没有油盐酱醋,没有一棵青菜,什么都没有,只有隐隐的霉味和臭味。这个家已经荒芜了很久了。
她没有心思和力气再对这个脏透了的厨房进行打扫,她饿了,就到南门口的汤粉店里一连吃了两碗汤米粉。
她很累,她的心空了,如同她家厨房里那个空了膛的炉子一样,她的脑子也空了,如同她面对的这两个见了底的空碗。她恋恋地用筷子挑起最后一根粉条放进嘴里,把几片巴在碗边上的小葱末和酸菜末也用筷子捻起来一一放到了嘴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嗅到南门口的味道了。
熟悉而又陌生的南门口就是通过这两碗光头米粉重新在她的心中鲜明了起来,她被这两碗米粉产生的热量温暖着,站了起来,她回到了古道巷。
睡在刚刚晒过的被子里,红灰开始做梦了,她梦见蓝灰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十岁出头,拖着鼻涕的孩子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风暖暖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了水泥地上,被街边的栏杆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大朵大朵淡紫色的梧桐花纷纷坠下,很响地打在石棉瓦的棚子上。空气中蕴着小豌豆的甜香…。。蓝灰的脸上没有许秉昌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猥琐,他的身体,他的面孔,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他走在黎雀语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中,他微笑着,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抵挡的青春的光亮,他向她走来,叫她姐姐,他要她跟他一块去接她们的父亲下班,而父亲的工作单位是在巷子后头不远的图书馆…。。
红灰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睁开眼,满眼是凄惶的黑色,她悲哀地想,也许真正的蓝灰不是她梦里那样清朗,而是继承了许秉昌的那种猥琐。
张户籍说他成了附近不良少年的头目,他还有了个比他大四岁的女朋友。
于是在红灰的想象中,他的身后应该跟着几个小喽罗。那个不曾谋面的女孩比她还大一点,她应该是个长得像棒棒糖一样甜得发腻的精力充沛的市井女孩,有着睫毛翻卷的大眼睛和一张涂了荧光口红的能说会道的瘪嘴巴。蓝灰整天带着他们在南门口的犄角旮旯里厮混着,他们可以整夜泡在录像厅里,无休止地看让人恶心的限制级录像片,他们也可以在南门口的卤味一条街上挥霍着偷来的钱,喝通晚的啤酒,然后在江蕙和许秉昌曾经的卧室里倒头大睡…。。
张户籍说蓝灰是为了找她而上了去江西的火车,他不知道听谁说红灰也许会在江西。可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在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对她的寻找呢?真的只是为了在十八岁结束生命前最后看一眼唯一的姐姐?可是,他连十八岁都没有活到。
那个夜里,红灰在黑暗中鞭鞑着自己的心灵,她无法控制住自责,她总在想,如果她不走,如果她留下来与他相依为命,也许他不会在青春还没有完全绽放的时候死去,也许他不会在那样的路上停留太长的时间。
她想起了江蕙,她不知道江蕙现在的孩子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像蓝灰这样,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她也不知道江蕙听到这样的消息是否还能保持住她一贯的撇淡……
天快亮了,麻雀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地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她叹了口气,不愿意再去想关于她亲生母亲和兄弟的一切了。
在离开潭阳之前,她还能干些什么呢?去看看蒋天唱吧,她想他会感到惊喜的,她想跟他说说她的弟弟,当然她会比较隐晦地说到他和他们的家庭……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为她倾听的人。他是吗?如果他是,她也许会改变她的想法,她会留在潭阳,也许就在潭州大学里学点什么,也许她会再去打工,然后供他上学,等他毕业……
突然间,红灰发现自己如此脆弱,在这样的时刻她急切地渴望有一个人能走进她的内心,能在她无望的时候陪着她,听她述说。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风也很清爽。她在阁楼里细心地翻检着她箱子里很少的几件衣服,左选右选之后,她捡了一件领口和袖口有镂空挑花的白衬衣,把有褶皱的地方喷了水,烧了开水,用大的搪瓷茶缸装上,把衣服烫了一遍;她没有化妆品,只在上眼睑和嘴唇上抹了点蚌壳油,这样也许会显得有精神一些。头发还是清汤挂面的直发,不过发质干燥,发梢有些枯黄,打理它们费了她小半管的“青春美”亮发膏。
收拾好了自己,她坐公共车去了河那边的潭州大学艺术系。那个学校在山脚下,教学楼和宿舍都掩映在葱郁的伞状树荫中,画一样的美。
艺术系的宿舍里弥漫着曾经令她激动的有些神秘和陌生的气息。学生们随意且慵懒地穿着卫生裤和背心走来走去,铁丝像爬山虎一样四处蔓延,上面挂着他们的衣服,苹果皮耷拉在塞满了的垃圾桶外头,瓜子壳洒落一地,方便面的味道在走廊上空飘来荡去。
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找到了207号房间。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孩,他的后头是比狗窝还要凌乱的几张上下铺的床,他使劲地揉着他的眼睛,带着一股被窝里的暖暖的气息对她说:蒋天唱啊?他刚才跟他女朋友出去了,你要不等一会?
女朋友?她的心一下子跌落了,他有女朋友啦?她怅然地转身离开,也没有给那个男生留口信。她叹了一口气,在口袋里松开了一直攥着的那张快要被她捏熟了的纸条,仿佛是那个若干年前永远也送不出去的粉红色的风铃。
天还是很蓝,风还是很清爽,可是三分钟之前的那种期待中的快乐消失了,那让人激动的气息也消失了,只剩下沮丧的她。
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她们之间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发生的,他为什么不能有女朋友呢?他没有给她任何的承诺,她也没有答应他什么,他有理由有权利找女朋友的。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她不过是想拜访一个熟人而已…。
但她也在想,在蒋团长的家乡,他是不是在向她暗示?而她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可那样的话会不会显得她自做多情了?他是大学生,而她只是一个跑江湖的,他不会看得上她的。他的女朋友也会是大学生吧?他的女朋友长得一定比她漂亮。
……
像有只顽劣的小猫在心里玩线团一样,她被无序的思考搅得乱七八糟。过了河,这个城市就显不出清澈来了,这里到处都在搞建设,目标是成为国际化的大都市,所以到处都是水泥搅拌车一路落下的团团湿水泥和每天都在拔高的建筑物,这个城市确实是今非昔比了,但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在路上,路边山茶花叶子上扑满了厚厚的灰,汽车一过,有更多的尘埃落到它们的身上。她觉得自己很黯淡,如同那些落满了尘埃的山茶花叶子一样。
两周以后,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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