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梅-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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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是忘不了和倪蕴之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还是在倪家。还是冬天,一个清寂的下午。落地窗外雪花飞洒联翩,我和思思坐在沙发上品咖啡。蓝山,思思亲自煮的。火候掌握得不佳,味道有点焦。这个千金小姐,并没有和她琴艺相匹配的煮咖啡的手艺。我却满足地笑着,扭头望着窗外白雪将万紫千红的世界逐渐涤净的情形,就像欣赏一个美女将光艳的衣衫一件件脱去,最后袒露出白生生的肌肤。
咖啡虽然焦苦,却还是带着它特有的香气,让人想起同样是香浓苦涩的初恋。
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整整梦了二十年的图景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展现在我面前。除了叹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当时的心情了。
不用奇怪,对于住惯了贫民窟的阿梅;还有什么,比,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坐在一间豪华客厅里的高级沙发上,喝一杯热腾腾的蓝山,一面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赏雪,一面回想往事,而旁边还有一位喜滋滋的美女相伴更幸福的事了呢?
有。要是身边再有一位风流潇洒的男子作陪,那可真是人生在世,夫复何求了。
倪蕴之,便在这种期待中出现。
啊,大哥,你怎么回家了!好久不见你了耶。进门怎么不按一下门铃?思思清亮的嗓音将我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出。我扭转头,撞见一位美男子。
我的心遽然狂跳,不是因为他的英俊,而是因为我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位久别的故人,仿佛我和他生来注定是要认识的。
此人正是倪家大少爷,思思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哥倪蕴之。
他与我一照面,像是同萌似曾相识之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流转出难以言传的光彩。
接下来的事情,你可以预见了。互相介绍后,倪大少爷使出浑身解数,海阔天空畅所欲言。从华尔街的股票到拉斯维加斯的牌局,从拿破仑的头发到莱温斯基的裙子,从路易十六的过去到人头马的将来,从纳米技术的优势到克隆人的弊端……就像电影台词说的那样,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为的,不过是博我一笑。
可我就是不笑。
原因?原因很简单。男人99%犯贱。他们只朝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女人献殷勤。你越冷淡,他们越好奇,越想了解你、探索你。了解探索完了,就会像叮完蛋的苍蝇一样嗡嗡地朝另一个新鲜的目标飞去。所以,要想源源不断获得男人的青睐,就得像我那样长持神秘与冷漠,不到合适的时候绝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真的,男人就这么贱,不信你下次试试。
而这位极具绅士风度的倪大少爷看来也并不属于1%之列,因为他对我冷淡的脸色很是适应,并且显得十分大度。接着又聊起海顿、亨得尔、德沃夏克与李斯特。谁叫我是思思的钢琴教师呢?
两个小时的絮絮叨叨完毕,我起身说告辞。倪蕴之留我吃晚饭,被我婉言谢绝。
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送我到门口,临别时问我一句:“喜欢梅花吗?冬天里,数梅花最美丽。”
这个时候再装下去可就蠢了。我把淡落容颜换作嫣然一笑:“当然,别忘了我的名字就叫阿梅。”
“忘不了。”那是他冬季里低沉的声音。
三
1
黑夜在窗外缱绻,阴谋于幽暗之中孕育。半醉半醒之间我听到思思吵着要去西街教堂看圣剧表演,顿时酒意全无(我有一个本领,就是想醉就醉,想醒就醒),哗地将被子掀开,拉开房门,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躲在客厅拐角处,偷听众人下面的对白。
思思直嚷嚷,倪太太似乎早有打算,同意放行,又问三个儿子谁愿意同往。三人都是留英背景,敏之首先表示要去。思思挽住了蕴之,娇声娇气地央求着。对于美貌的富家小姐来说,身边有一位俊雅的大哥、一位酷酷的二哥,世界会显得更加完美。
但是也不排除思思想要利用圣诞节这一时机化解哥俩那份命中注定的对抗争夺的可能。她一直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想想吧,一个是倪老爷原配夫人的儿子,倪家的大公子,理所当然拥有倪家产业最大继承权。可惜大太太已经谢世多年,倪老爷也去了不短的时日了。倪家现在作主的是二少爷的亲妈,看上去慈眉善目像观世音的倪太太,闺名唤作宋苒青。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自然少不了一番钩心斗角。何况……何况倪蕴之的身世比别家的大少爷复杂多了。
毕竟今晚是平安夜,谁也不想在基督诞生的前夕跟家人闹什么别扭。蕴之沉吟一阵,终究还是答应思思,又对倪太太保证一定会把小妹妹照顾好,明天一早就回家。倪太太叹口气说但愿如此,又说自己风湿病犯了,腿痛得要命,得留在家里休息。
一直沉默的健之忽然发话道:“既然如此,我留下来陪妈妈吧。全都走了家里没一个男人,怪危险的。”
这个健之,真不是一般话的乖巧。我隐隐有些得意。
只听倪太太笑道:“家里没男人的时间还少吗?蕴之公务缠身,全球各地到处跑;你跟敏之去英国就这么久,中途又回来过几次?我早习惯了。”笑声中泛着几许无奈与凄凉,那是一个中年守寡的妇人的心声。
我在暗处摇头喟叹,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嫁入倪家呢。
然而不妙的是,倪太太一定要健之也跟着出门,不停地说什么第一次在圣诞节回国,就该四处走走。健之则一个劲儿宣称小时候早看过了,没啥新鲜的。敏之与思思立即表示支持健之的想法,异口同声地说,应该留一个人儿看家。
从这时起我便窥到健之在家里委实没什么地位可言。一来是二太太所生,二来又排行老三,三来又是个男孩儿。物以稀为贵,他还没有思思一半受宠,全家上下都把他当成还没长大的孩子。
总之,前有健之的坚持,后有众人的撺掇,健之便名正言顺地哪也不去,留在家中当孝子了,尽管倪太太显得不大乐意。
我不打算再听下去,而是满意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回。锁了房门,爬上床,盖好被子,抬望天花板,静待三少爷的莅临。
石膏吊的顶,中央一具莲花状白灯,重重叠叠,晶光闪耀,气派,但不显繁鹜。地毯、家具一概是玫瑰粉红。这哪里像客房,倒更像初婚夫妇的新房。想不到倪家是一个脂粉气这么浓的家庭。
床头柜上放一盏台灯,灯罩是蝴蝶型,浅紫色。说起来,紫色一直是我最钟爱的颜色。我觉得它雍容而淡雅,高贵而沉静,流动着一股神秘的忧伤;又兼具蓝的惆怅与红的热情,冷中含暖,柔里带刚。如果把颜色比为女人,那么紫色一定是位冷艳名媛。
我望着这盏台灯出神,包里的手机铃声响了。
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阿明。哦,我忘了通知他今夜回不了家。手机那边他满怀关切,像是一位苦苦劝说夜不归宿的女儿赶紧回家的父亲。我却听得极不耐烦。阿明什么都好,就是太婆婆妈妈,还有,太爱管我的事儿,以为我是他私人财产怎么着。我直截了当地说今晚喝多了,爬不起来。你想我走在街上被车撞死吗?他沉默片刻,问我何时回家。
“明天白天。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有体力回家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吗?”
“因为平安夜啊,开心。倪家办了宴席招待我,我总不能不给别人面子吧。”
说到这里,我接了一句:“你放心,倪蕴之跟倪思思都去教堂看圣剧了,明早才会回来。我跟倪太太留在家里。”这话我可没有骗他。
阿明不再唠叨,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
挂掉手机时,瞄了一眼时间。22:18。不早了。估计倪太太行将就寝。只不过,倪健之这家伙
会在什么时候敲我的门呢?还是……他根本就没这个胆?一面想一面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个小时过去,一个半小时过去,一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过去,一个小时又五十分钟过去……“没种”。我低低地骂了一句,扯上被子蒙住脑袋,从思想上把他抛到大西洋,准备沉入梦乡。
便在此时,我清楚地听到房门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来了。我从床上一跃而下,顺手把床头柜的台灯拉开。走到门口,又把大灯给关了。屋里一团漆黑,只有台灯发出的淡黄的光,罩在宽大的床上,像是一片笼了朦胧轻纱的田野,等待情人来此嬉游,奏响一首勾魂的爱曲。我正要开门,忽然心念一动,闭上右眼,左眼从门上安装的“猫眼”里往外瞄,霎时间我呆住了。
门外并不是三少爷健之,而是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倪太太。
。
2
我的脑海迅速掀起一场风暴,瞬间冒出好几个应对措施,最终的结果是决定按兵不动。
从“猫眼”看去,倪太太容光照人,眉目鲜明,该是刚化了妆。乌发云盘,鬓间插了一支珠钗。她左瞅瞅右看看,脑袋摇动,珠光就在黑暗中沁溢,犹如清水在丝绸上流淌。这珠子价值定然不菲。此外,她身着一袭宝蓝的旗袍,外披灰色貂皮大衣,手腕挂一个镶了碧玉的绣花手袋。这份打扮,若说她不是出门见客,鬼才相信。
我好奇心大炽。这么晚了,一向规规矩矩、贤良淑德的倪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要见谁去?为什么走之前还要敲我的房门?是试探,还是……?
“咚咚咚。”又是三下敲门声。
不应。
倪太太这下放了心,脸色添了一份平静,大概又过了一分钟,确定我熟睡后,才转过身,提步走开了。
我倚在门上,大气也不敢出。
倪太太足音渐远,接着是拿钥匙开客厅门的声音。再接着,就该是穿越花园,去开倪家的大门了。
我疾步走到窗台处,拉开帘子,朝花园张望。
黑暗中闪出一条身影,正是倪太太。只见她一路小跑到电子门前,伸出手,按下密码,门便气势非凡地朝两边退开。门外出现了一个人,个头比倪太太高许多,是个男人无疑。
我有趣地看着倪太太与这个男人相拥在门口,顷刻明白过来为什么倪太太坚持要让倪健之跟着倪蕴之他们走,而要留我在客房里过夜。
为了和老情人相会,一方面不得不支开亲生子女,一方面却要留一个外人来掩人耳目。
宋苒青。我默念着这个名字,打心眼地佩服和高兴。
一个女人,寡居多年,辛辛苦苦拉扯子女到这么大,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是再所难免。不过,身为全城十富之一的倪氏集团的贵妇人,堂堂一家之主,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一旦传开了,到时候就算倪太太自己脸皮够厚,赖着不肯走,倪家的大公子怕也容不下她。倪太太冒险玩火,自然比普通人家的女人需要更多的勇气。一旦泄露,很可能闹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一丝笑意爬上我的嘴角。老天啊老天,你待我真的不薄。以前知道的事情不够,现在又送给我这么大一个秘密。我倒要看看,倪家还有谁能逃出我的掌心。
倪太太与那个男人在冷风中依偎叙旧。两人你侬我侬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倪太太从手提袋里摸出一样物事,塞到男人手中。我估计那是一个装着钞票的信封。男人揣入怀里,挥手跟倪太太告别。
我放下窗帘,坐回床上。生平最不爱看的就是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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