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归-第4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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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聊寄就微微躬身站在那里等候,神sè淡定。身上衣衫破旧,但是浆洗得干干净净。有诚心正意之态,却无卑躬屈膝之sè。看到萧言这里安顿完毕,微微躬身一礼,转身在前头引路,行走之间,才看见他破旧的长衫下脚上连布袜都没有,穿着一双打得整齐的草履,绑了一个木底,不急不徐的前行。
方腾低声笑道:“此人不凡”这句夸赞,连岳飞都没什么异议。
萧言也笑道:“既然不凡,我们就不必乔模样了,大家下马吧,看看这主人还有什么惊喜給我们”
一行人翻身下马,谈笑着就跟着左聊寄前行,几经曲折,就走到这洼中村落当中一个略微高一些的地方。左聊寄的草庐就在那里,院落比寻常百姓的稍大一些,里面两间草棚,一间没有草墙的大一些,只有四根木柱支撑着草顶,里面整齐的放着木头墩子,墩子前面还有沙盘,沙盘边上是树枝做的笔。另一间小一些的就是左聊寄自住的了,他推开虚掩的屋门,伸手肃客。
萧言示意一下,张显汤怀带着两名貂帽都亲卫就在外面警戒,萧言方腾岳飞三人对望一眼,萧言为,举步就跨入了左聊寄的草庐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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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之内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暗两间。明间里面两个木墩加一块板,上面铺些稻草就是g榻。墙边用木头打了一个书柜,上面树皮都没清理干净。书柜里面都是一些书籍,这些书籍,好一些的不过是破旧纸张用麻线装订起来,有的干脆就是树皮装订起来的。还有一个书案,几个木墩作为椅子散乱的放着。里面暗间小一些,放着一些炊爨器具,还有米瓮柴捆。此处草庐,可称萧然。洼内百姓称左聊寄为先生而不名,显然是奉他为主,可是他却如此清贫自持
左聊寄延四人入庐,,告罪一声就去暗间里面操持。萧言说让他请客,他当真去老老实实做饭了,生火放米,顿时就忙得不可开交。在那里焖起了麦饭。
萧言和方腾对视一笑,不约而同的走到那书架前面,随意抽了几本出来看看。这几本书就有十三经中春秋谷梁传,有九章算术,还有齐民要术,有水经注。全是钞本,上面字迹看来就是左聊寄自己的手笔了,萧言还没怎的,毛笔字好坏他实在分不出来。方腾却是有些讶然,这些字迹明显用的是坏笔烂墨,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出来的,但是端的是一手好魏碑,结构森然,法度谨严,却别有一种嶙峋味道,竟然是卓然成家。
方腾看看萧言,低声道:“瞧此笔力,当是隐逸饱学,心思细密谨严。却是别有怀抱,隐逸却非放达,大人,此人不凡”
萧言完全不明白这种以字论人的道理,可是不用方腾说也知道这位左聊寄当真是个人才,自己说不定真的挖到宝了当下就招呼了一声,死人分散在明间内坐下。那头左聊寄也草草忙完,擦着手就走了出来,淡淡道:“乡居简陋,只有粝米,野蔬伴食…………我辈借居于此,不敢惊动官府,一切自力而为,盐却少了些,淡食无味,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刚才萧言和方腾眼神交换几下,就议定了如何对付这位左聊寄左先生,当下就是方腾先开口,这却是盘道了。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深浅,对付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是要读书人来开口。
“…………先生不易我辈戎马,也谈不上什么食不厌精,什么也都凑合了。读书人肠胃也不过如此,在齐者齐,在燕者燕。只是此间避乱,想必是先生为。活百姓上千,难道这些百姓,都不肯供奉先生一二么?”
左聊寄神sè淡淡的:“我又有何恩德?到了宋境,不过多活他们数年,将来再有兵祸,又向何处逃?大厦将倾,逃不来的。既然没什么恩德,就谈不到受百姓奉养。教孩子读点书,识点字,换点粮菜度日,我心安得很。”
方腾微微行礼:“先生如此操守想必这些书,都是先生带来的吧?先生可谓饱学,不仅明经,而且齐民术数,皆有所得,兵要地志,也在xiong中。此处一切经营,也都是先生大才罢?”
左聊寄仍然神sè不动:“都是到了此间,学生自己钞写出来的。胡骑蹄下,文教皆空。留点学问种子,将来大家多少还能传承一些。乡居寂寂,做这点事情,也不过就是求个心安罢了。”
方腾忍不住就有些佩服,他向来以机变著称,读书也不过得大略。自然是得其博。这左聊寄读书虽多,还没怎么放在他心里。这左聊寄却是得其约,博闻强记,竟然空着手逃到这里,自己再将读过的书再钞了出来只是左聊寄话语当中的沉痛,却让方腾有些不理解,他已经算是大宋此刻难得的明智之士,深以大宋现在内忧外患为虑,也担心女真崛起,将来为大宋祸患。汴梁安堵如常,仿佛仍是盛世,只有在燕地才寻觅到一个萧言可为寄托,试图挽回现今大宋局势。而这左聊寄,却将将来乱世,看得比他还严重十倍,仿佛这繁盛中原,就要受到绝大摧残一般,这元气将会丧尽,仿佛这文明都会断绝一般
不过询问两句,已经大略知道这左聊寄xiong中格局了。有学问,有见识,更能做亲民细务,东川洼中事物,都是他在这两年当中经营出来的。绝对是一个人才,用不用这左聊寄,怎么用他,就是萧言这个上位者的事情了。方腾也略略有点担心,这左聊寄很有点桀骜嶙峋的味道,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他忍不住看了萧言一眼,却看见一路笑嘻嘻走过来,甚而经常出神,1ù出很不正经神态的萧言,这个时候却是一副沉思的姿态,神情悠远,仿佛神游在很遥远的时间中。
里面暗间,焖的麦饭已经有点火候了,饭香一阵阵的传来。草庐当中,一时间竟然陷入了安静当中。
这安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听见萧言声音悠悠的仿佛自百年之后响起:“先生如此孤愤,却是有何沉郁在心?若是为这乱世,要知道残辽已平,大宋金瓯一统,正是盛世。就是女真浸强,了不得也是澶渊故事。如何在先生口中,却是如天崩地陷一般?” 第二卷 汴梁误 第六十九章 东川洼里话兴亡
这一句话仿佛击中了左聊寄心里。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了萧言,萧言笔直的坐在那里,没了半分散漫的味道。如果说在关前,萧言话语举止,尽显了灭国杀将的将军霸气。这个时候,这句问话,却随着萧言的眼神,直入左聊寄心里。
左聊寄有才,这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才具不是纵横之才,而是经世之才。当日在族中,也曾经被视为千里驹。可是读书太多,竟然在书中看出了千古兴亡。从此避世,完全无心仕途。让族中大失所望。反而关心起一些在士大夫心目中的xiao道,更走马击剑,锻炼自己身体。按照他的话说,既然1uan世不可免,天人亦有五衰。不如在1uan世来临之际,能逃多远就是多远,在偏远之处自耕自食,说不定还能延续一脉下去,給后世留点什么。甚至将自己名字都改成了聊寄——聊寄残生而已。
nv真崛起,辽地变1uan起后,族中人物犹自在等待左右逢源,货卖识家。左聊寄却早早随流民逃难。居然給他影响到一批流民百姓,和愿意跟随他逃难的宗族当中旁支子弟。千难万险当中,居然給他逃到了大宋境内,在东川洼内暂居,他的全挂子本事拿出一部分出来,就将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宛若桃源。得这些流民百姓奉为主,一直到如今。而辽地变1uan,不管是在辽东还是在燕地的族人,在这场大1uan当中,十不存一。
没想到今日萧言找上mén来,大剌剌的就说这里是他的产业。还厚着脸皮跟着他一直到这草庐里面来。萧言名声,左聊寄自然听说过。初会时候也不过以为是一个敢拼命敢杀人求富贵的降人而已,用人血染红了身上官袍。现在萧言端坐,目光炯炯,直入人心,却仿佛明白左聊寄那些曾经被族人视为荒诞不堪的全部所思所想
萧言和方腾sī下給左聊寄下了评语,此人不凡。而左聊寄此刻下意识的也給萧言下了一个同样的评语,此人不凡绝不类当世那些享有大名的人物。但是这差异到底在哪里,连左聊寄这等人物一时都说不出来
左聊寄吸口气,却向着方腾行礼问:“这位大人,当是饱学之士。辽国已不必论,却以为nv真浸强,将来与大宋如何?”
方腾沉yín一下,抬笑道:“还能如何?大宋虽然已非开国气象,但仍为当世翘楚大国。nv真兵锋虽锐,但胡虏锐气,三鼓而竭。耶律阿保机趁中国衰弱,一举而入汴梁。萧燕燕却只能缔澶渊之盟,现今更为大宋所灭国。nv真虽锐,将来也不过是辽国故事,又何足论?”
方腾也知道自己言不由衷。nv真之锐,可称难当。大宋却是朝中党争,边地兵疲。只怕连澶渊之盟的局面将来也难维持。可是他也觉得nv真并无灭宋能力。说起来方腾还是传统的,甚至可以说是仁宗朝以前的大宋士大夫心态,恨党争入骨,以天下为己任。既然朝中诸公不行,那么我来。西军老大了,另外再扶持出一支强军来,来挽回这局面。
他虽然聪明决绝顶,却不如左聊寄生长辽东,对nv真兵马残暴的破坏能力有切身认识——方腾不过只是和nv真少量先头军马在地广人稀辽国幽燕边地见了一仗,背后还有萧言撑腰。也不如萧言有来自后世的见识,知道这些初起的野蛮民族到底有多大的毁灭能力
左聊寄苦笑,缓缓摇头:“学生读书,却爱胡思1uan想,当不得饱学君子一笑。这炎黄华夏神明之胄,崛起河滨,奄有九州。胡虏居于北方苦寒之地,共存天地之间。千载之下,此消彼长。秦汉以后,匈奴突厥次第而起,如今日已灭之辽。接着就是五胡并起,如nv真事。一bo一bo胡骑自北地崛起,渐次南下。终有五胡1uan华大1uan,秦汉遗民,百不存一。上古雄烈,自此绝矣。幸我炎黄华夏神明之胄有淝水之捷,元气未曾衰绝,终能渐复旧土。开隋唐盛世。
…………而胡骑数百年生聚,渐复旧观。耶律阿保机崛起朔漠,如匈奴故事。曾入汴梁,却功亏一篑。nv真渐又浸强,nv真之后又焉知有多少胡族正生聚休养,等待次第而起?单单nv真,学生家族就在辽东亲历,灭国屠城,从不手软,辽东大1uan,生民十不存一将来nv真大举南下,岂不是如五胡1uan华故事?而华夏元气,经两晋后之重创,唐末动1uan。虽文教繁华不减,先祖雄烈,尚余多少?此次胡骑南下百年风chao,可曾再有一个淝水?我炎黄华夏神明之胄,尚能存否?学生愚鲁,不敢揣摩,只能聊寄残生于此运消之世,百年之后,不知如何”
方腾讶然,自然是惊讶这个左聊寄读书读傻了。大宋士大夫讲求的还是入世,经当世之事。事功于当代。纵然有些念千古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不过也是文人诗酒雅兴。从古鉴今,也是为治当世。这书呆子却要看百年之后
萧言也讶然,却是觉得这个左聊寄,居然有点后世大历史学派的味道。后世所谓大历史学派虽然流毒不浅,但是有些事情,的确是可以以千年为刻度来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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