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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明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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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门,方见内里亦是白沙地面,三百步左右长短,尽头放着几只箭靶。场内并无他人,潘白华与一人站在当地,因所处方位不同,唯见得两个背影。但见那人身形并不高大,穿一身亮银锁子甲,腰间佩着弓箭,南园心中暗想:此人定当是那江陵。

    闻得脚步声,潘白华和那人一同转过身来,潘白华笑道:“来来,我与你们引见一下,这二位公子便是沈南与于冰;而这一位,正是江陵江统领。”

    那江陵施了一礼,却未多言。

    而清明和南园两个,却是愣在了当场。

    这一转过身来,方见那江陵二十六七岁年纪,容颜端正秀丽,神情清淡如水,只眉梢眼角颇有沧桑之意。然而这些都在其次,这一位神箭江涉的唯一传人,京城禁军统领兼弓箭教习,竟然是一个女子!

    无论是京师还是玉京,从未听说过女子可为官或参军之事,更不用说任如此重要官职!这个女子竟至于此,该是何等的艰辛,又是何等的了得!清明忽地想起潘白华微微苦笑,说江陵从不在演练场之外见客之言,此刻方了然那话中深意。

    也正当此刻,方显出清明雨应变之快,他错愕也不过一瞬间,随即躬身为礼,神色肃然,“于冰见过江统领。”亦不多话。

    南园也自恍然,急忙一同躬身施礼。

    须知如江陵这般女子,能至今日必然经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之艰难困苦,要强心与自尊心也必然比常人超出许多,故而清明半点不敢显露轻佻之色,反是加倍的恭谨守礼,以示尊重。

    果然江陵微微颔首,神情虽没甚么显著变化,开口时语气却也颇为缓和,“两位公子甘冒奇险,只身入京,今日一见,果然均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清明微微一笑:“江统领过奖了,在下在玉京之时,便闻得统领箭术之名,今日得见统领,实是在下之幸。”

    “是么?”江陵也微微一笑,“二位进京一事,已从潘相那里略有所闻,事关重大,潘相之言语虽已足为保证,江陵不才,却亦想见识一下玉京使者的本领。”她口中说话,手中却极快的抽出一把箭来,并不曾数,微一瞄准,便即射出。

    看她手中,也不过是一张寻常软弓,并无其他出奇之处,然而这九只箭一同射出,却毫无滞涩。但见弓开如满月,箭射似流星,九只箭射出却只闻一声风响,围着箭靶那红心,八只箭恰成一个圆形,最后一只箭正入红心当中。

    江陵以一女子任禁军统领之职,自有其惊人技艺。

    而她方才那一番话虽未明言,意思业已十分明显:玉京使者既是进京做如此大事,自身若无本领,又怎能让人心服?那九箭之威,更是不言而喻了。

    清明但笑不语,弓箭上本领,他自是远不如江陵,身上暗器又大半淬毒,心念一转,暗道:唯今之计,只有取个巧了。于是自怀中取出一把飞蝗石,随手向空中掷去。

    这一把飞蝗石看似杂乱,一无方向可言。忽然之间,一颗飞蝗石在空中撞上第二颗,两颗一同转了方向,又撞上第三颗,随即便是第四颗、第五颗……顷刻间,七八颗飞蝗石竟是全部转向箭靶方向,扑扑之声连响,全部嵌入了红心之中!

    清明转过身来,这一招其实是取了巧劲,以劲道准头而言,尚不如江陵,但已是足以眩人耳目。他方要说几句谦逊之语,身后却传来一个清越声音:“好一招‘连环劫’,唉……”

    这一声叹息声音极轻,却充溢了感伤之情。

    南园第一个转身过来,他进门时眼见有亲兵在门口把守,甚么人竟能入内?这一抬眼,遥遥见得一个服饰华贵的男子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人,乌发白衣,身形十分清瘦。

    正午阳光酷热,唯有那一片槐树下颇为清凉。绿荫掩映之下,但见那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清明从前常与南园玩笑,说白衣有三不可穿:年长之人不可穿、病弱之人不可穿、性情非洒脱者不可穿。当时南园犹笑道:“按你这等说法,天下间竟是没有一个人可穿白衣了。”

    便是清明自己,二十岁之后也少穿白衣。然而眼前这个人,清明所说的三条规则全然违反,却无一人能把白衣穿得像他这般好看。

    “啪”的一声,江陵手中的软弓直落到地上,显是她也惊讶到十分,随即便伏身行大礼,向轮椅中那白衣人低低地叫了一声:“父亲。”

    这轮椅中的白衣人,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神箭江涉!

    江涉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看向清明:“年轻人,过来谈一下好么?”

    清明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方才道:“前辈有言,晚辈自当遵从。”不待潘白华等人言语,径直便走了过去。

    江涉又向身后推轮椅那服饰华贵之人道:“阿静,你也去那边走走吧。”声音不高,但语意之中,十分坚决。

    “阿静?”正走过来的清明也不由心中一动,莫非此人正是静王?抬眼望去,见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高挑,五官虽不算得如何俊朗,然而轮廓深刻,气宇昂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终是放开了轮椅,向远处走了几步。

    清明直走到江涉面前,此刻离的近了,更觉此人当真是风姿清绝,绿荫处漏下光影婆娑,摇曳在他一身素淡白衣之上,更加映衬的眉眼如工笔细细描绘一般。江陵亦是个秀雅端丽之人,但与其父一比,又是相差甚远了。

    按说江涉三十年前成名,如今至少也是四十多岁,但从他相貌实是看不出确实年纪。清明见他面色十分苍白,倒似久病不愈一般,又仔细看他身形动作,不由大为惊讶——

    眼见此刻的江涉,不但是行动不便、身染重病,更似全无了武功。

    他目光又转到江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手上:手指细长优雅,微微蜷曲,却不见半分力度;指甲修剪的十分齐整,亦是毫无血色;惟有虎口与食指处一层薄薄硬茧,方能隐约窥见此人当年身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双手的肌肤颜色,那不仅仅是苍白,而是几乎已经到了半透明的程度,脉络和血管都清晰可见,颇有几分诡异。

    留风掌,惟有南园的成名绝技留风掌才能致人于此。

    但看江涉伤势,却已是缠绵多年,绝不可能是南园所为。退一步说,即使是今日之南园,亦不可能有这等功力。

    当年是何等了得的一代风流人物,今日却落到如此地步。

    江涉、江涉。

    清明忽然想起一首诗,一首很美,很古老的诗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只是那诗的结句实在是太过忧伤,似乎记得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在这种时候,清明居然有闲心把那两句诗在心中又默默念了一遍:“……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正出神间,却听得江涉的声音悠悠响起:“年轻人好俊的功夫,你的老师……是段克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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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京华烟云
    ·精彩内容载入中·语气很平静的一句话,声音亦不算高,清明面色一变,脸上还勉强保持着笑容,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出道十年,这是第一次被人一眼道破身份。

    眼下情形甚是复杂,是非敌友难定,静王虽相隔了一段距离,然而目光烁烁,一直看向这里。纵是清明向来胆子极大又有决断的一个人,也不免犹豫几分:自己这身份着实隐秘,当讲,方是不当讲?

    江涉却也不待他思索,自语一般道:“那一招‘连环劫’,除了三哥当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一点淡金阳光洒在他面上,恍然可见乌发中浅淡银丝和眼角细微纹路。远远望去,依然是白衣俊美的一个人,细看之下,方知毕竟是光阴飞渡。

    一瞬间,清明决定下了这个赌注,他微微一笑:“老师是不敢当的,承蒙段军师厚爱,略指点了我几年。”

    这也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江涉抬首,极轻的笑了一下:“玉京的使者么?”

    清明正色道:“正是。江前辈,其实我这次进京,最主要的,也是为了见您一面。”

    “见我?”江涉也不禁微微一怔。

    清明叹道:“江前辈又何须惊讶,今日之江前辈、陈玉辉将军、还有玉京之段军师,烈将军,三十年前,不都是极熟识的好友么?”

    此言一出,江涉脸上颜色剧变,本就极差的面色更是宛如清白瓷器一般,瘦削手指猛地颤抖起来,竟是不受控制。静王站的并不远,一眼见得如此,三两步就要跑过来,江涉却又挺直了身体,向他缓缓摇了摇手,静王脚步当即顿住,见江涉神色十分坚决,终是退了回去。

    “原来你也是知道的……”他惨淡笑笑:“是三哥告诉你的吧。”

    “不过,当年不止四个人啊……三十年前的事,大抵也没甚么人知道了,那时,七个人在一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别人叫我们甚么‘京华七少’,那时年轻,胡闹倒是真的……”

    ………

    “阿云和阿七站在一起,街上的大姑娘都只看他们两个了!”

    “嫉妒啊你!”有人头上被猛敲了一记。一个年轻飞扬的声音叫道。

    “别闹了,喝酒去,大哥他们几个都等急了。”

    “大哥又进宫当值去了?真是,最近每总缺他和老三。”

    “大哥和三哥有官职在身,自然不同。”一个沉稳老成的声音答道。

    “那,那老六还做官呢!”

    “二哥,六弟是世家,不一样的。”依然是那个声音。

    “算了算了,老四你总帮着他们说话……”

    “恭喜二哥,最近升迁的好快!”十分温文的声音笑道。

    “老六你也拿我开心!”一肘子扬过去。

    温文声音的主人笑着躲过,“只阿七还是白身……”

    “他还小呢,急什么!”前面的声音,略有些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好,和六位哥哥在一起才好呢!”一个仍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声音叫道。

    ………

    “当年的京华七少里,我排行最小,烈军排行第二,段克阳第三,陈玉辉第四,第五……”江涉微微停顿一下:“是云飞渡。”

    寒江之畔,一身浴血的云飞渡竟是江涉的五哥。

    清明只听得惊心动魄,这些内情,他其实一概不知,敢下赌注的原因:一是方才江涉无意间脱口一句“三哥”;更重要的是,当日他刺杀陈玉辉之际,瞥见桌上一个小手卷,手卷陈旧,上面的几个人物竟是十分熟悉,当下便把手卷放入怀中藏好,却从未想过,画中人物竟有如此错综之关系。

    这个赌注,他已赢了一半。

    他自然不会在江涉面前提到此事,若被他知道自己便是杀陈玉辉凶手,只怕命也要送到这里,更不用说其他了。但想到那画卷上还有两人,自己却不识得,不由问道:“那么余下的两位……”

    “排行第六的潘意你大概从未见过,他是白华的父亲,几年前病逝了。”

    清明“啊”的一声,想到手卷上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人,单看相貌,与小潘相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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