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天下一根钉-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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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儿并没有完结,而是才刚刚开始,崇祯随即又下令:由乔允升接任刑部尚书,大学士钱龙锡、韩旷主办此案,务必追查到底,宁可抓,不可放过。
钱龙锡是阁臣,而韩旷不是,所以这活儿的主要负责人自然非他莫属,推也推不掉。
皇帝虽然年轻,但极认真,几次较量之后,钱龙锡彻底死了心,不得不按照皇帝的心思侦办阉党。但也因此,钱龙锡明白,自己危险了,一旦将来要是有了什么散失,那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事情到了这一步,实际上,麻烦才刚刚开始,因为党争又来了。
东林党是以江南士大夫为核心地政治团体,虽然魏忠贤对东林党的打击非常沉重,但实际上,并没有动摇东林党地社会政治经济基础,所以不管被阉党迫害死多少人,东林党始终都是在的,而且力量也并没有被削弱多少。
阉党对东林党地迫害极为深重,所以朝堂上的阉党中人最怕地还不是皇帝,他们最怕地是东林党复起。现在表面上看皇帝追得很凶,但实际地打击面不会太大,可一旦东林党人复起,那他们的好日子可就算彻底到头了。
最先开炮的是倪元璐,钱龙锡相信,倪元璐的作为决不会是个人地孤立的行动,倪元璐的背后一定是东林党人。
魏忠贤既倒,那照惯例,受魏忠贤迫害地自然就是好人,自然就得翻案,得给人家平反昭雪,官复原职,甚或再上层楼。
这绝对不行!
最先跳出来的是云南道御史杨维垣,他力主魏案到此结束,同时竭力阻止东林党人复出。他认为,东林党人与魏忠贤、崔呈秀等人也差不多,都是“邪党”。不能因为魏忠贤主持局面、迫害过东林党人,就能证明东林党人不是奸党。东林党这个前朝钦定的案子不能翻!
杨维垣既然先跳了出来,那东林党方面的人自然也要跳出来,这个跳出来地东林党人就是倪元璐。
倪元璐,浙江上虞人,天启二年壬戌科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崇祯即位后,升为编修。
这位倪编修看不惯杨维垣的这种做法,便给崇祯帝上了一疏,为东林党辩护,他说:“今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伸。”
不仅如此,倪元璐又进一步阐述,他说,读书人处世立身,宁可矫激,也不能忘廉耻。如果以“假借”、“矫激”为大错,那么就会有人公然背叛名义,忘却廉耻,所以才会有天启年间那种天下为魏、崔歌功颂德的场面。而大家还自我安慰,说什么“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正是这种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造成了天启年间无所不为的局面。现在朝廷竟能原谅这些随波逐流之辈,却不肯替那些刚正不阿的东林党说句公道话!
这话当然不是很中听,什么未化,正气为伸?这大有藐视明主之意,不过,崇》怪罪这位敢于直言的倪编修,只是说他“持论未当”而已。
而这当然就是一个信号!
双方你来我往,加入地人越来越多,斗争也就愈加激烈。
政治运动一经开始,便会层层深入,刹不住车,想挡也挡不住。既然崇祯帝倒掉了魏忠贤集团,那么许多与魏忠贤有关的人和事,就得重新评价。既然魏忠贤是十恶不赦之徒,那么反对魏忠贤而遭贬杀地那批人就要平反复出。只要案子一有松动,而有人能为他们讲话,或有人复出,自然又要牵动一片,继续造成*人事上的变动。原先遭打击地人越来越多地复出,原先在台上的人则自然要被贬被罢,而这种人事变动又会推动运动地继续深入。
崇祯元年三月,为东林党翻案的运动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崇祯下令追恤天启时遭冤屈陷害而被迫害至死的诸臣,像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等被魏忠贤直接逮捕迫害而死的,都被平反昭雪。而像冯从吾、邹元标、高攀龙等被魏忠贤贬削的旧臣,也都有赠恤。那位敢说敢讲的编修倪元璐出了大名,崇祯也没有过分追究,而这在当时的氛围中,无又是一个鼓励。
运动继续深入,并很快就触及了问题的实质。
这个时候,阻止给东林党人平反的内阁大学士施凤来、张瑞图相继被罢免,于是倪元璐一鼓作气,在三月中旬向绑住东林党,让东林党动弹不得的枷锁起了冲击。
绑住东林党的枷锁就是《三朝要典》。
《三朝要典》的内容包括万历后期的梃击案、泰昌时期的红丸案及天启即位之际的移宫案。魏忠贤通过《三朝要典》的编修和刊印,不仅给东林党人定了性,为其贬杀东林党人提供了历史和现实依据,而且还把自己大大美化一番。当时为了奉承魏忠贤,有人竟把魏忠贤抬高到与孔子一样,同是圣贤,列举的理由就是魏忠贤杀东林、修《三朝要典》,与孔子诛少正卯、编《春秋》可以相提并论。此说虽荒唐,但也足见《三朝要典》的分量。现在魏忠贤既败,东林人要彻底翻案,就必须搬掉这块绊脚石。
所以,倪元璐向《三朝要典》起了冲击。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因为天启皇帝曾为这部书御制了序言,也就是给定了性。
所以,倪元璐要毁《要典》,又谈何容易事情的根子还在皇帝那儿,最后倪元璐胜了。月末,崇祯下令销毁《三朝要典》。
至此,套在东林党人头上的紧箍咒便失去了效力,这就等于给东林党人彻底平了反。东林党人大批复出立即变成可能,而随着东林党人的大批复出,钱龙锡的麻烦也就跟着开始了。
东林党人地复出,让清查阉党地事儿愈加的麻烦。
东林党人起来,在位的很多人就得走人。在这个时候清查阉党,必定会在客观上有助东林党人的复起。而这也就是说,那些因清查阉党走人地,必定会认为他这是在为东林党出力,必定会更恨他。但实际上,他现在见着东林党的人都恨不得躲着走,因为很清楚,崇祯皇帝决不是个善茬,尤其忌讳大臣结党。
今天袁崇焕来拜访,他本不该让外人来的,但因为怕皇帝有什么想法,所以特别加着小心,把吕纯如拉了过来。
袁崇焕来拜访他原本是件正常地事儿,但他把吕纯如拉过来,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这很重要。
袁崇焕现在是他的关键,如果袁崇焕在辽东一切顺利,那他就没有任何问题。即便将来袁崇焕要是因为什么事失宠,但只要袁崇焕在辽东干出成绩,那他的问题也不大。所以,关键是头几年,袁崇焕能不能在辽东打开局面,立稳脚跟。
酒席宴上,钱龙锡向袁崇焕详细询问了辽东地方略。袁崇焕侃侃而言,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信心十足。
这席话拿到皇帝面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钱龙锡放心了,神态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现在他的命运算是和袁崇焕绑在了一起,他倒霉了,袁崇焕不一定会有事,但袁崇焕倒了,他则一定跟着霉。
现在,至少开局不错,看不出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完了辽东方略,袁崇焕问道:“我今天到吏部交旨签到,没曾想竟然遇到了王永光。阁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钱龙锡苦笑,他也不隐瞒,道:“天启六年秋,王永光因其部属贪贿分脏不匀,而被魏忠贤训斥,接着又因为不小心惹到了崔呈秀而最终被魏忠贤罢了官。但谁曾想,这却成了王永光的救稻草,竟然因祸得福。新皇登基之后,王永光巧舌如簧,事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关键问题又一推六二五,实在是难以扳倒他。再说,在天启朝和魏忠贤有瓜葛的人真是太多太多了,很多事互相勾连,盘根错节一时理不顺也理不了,只能是得过且过。何况,抓一个就给我自己栽了根刺,抓的越多栽刺也越多。”
轻轻叹了口气,钱龙锡道:“说实话,袁大人,就是我不怕得罪人,有些事也很难追查下去,所以除了大奸大恶之外,很多人现在都只能暂时放他们一马。”
袁崇焕也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清楚这个,也很理解钱龙锡,他自己就是个例子,现在地情形真是鱼龙混杂,很多人根本就辨不出个真假。
钱龙锡说的这么坦白,袁崇焕心中对钱龙锡地好感又增了三分,他又问道:“我还在吏部看到梁廷栋了,他又是怎么回事?”
“袁大人,这个下官恰巧知道些。”这时,吕纯如插话道:“梁廷栋当年因为高第而被罢官,新皇登基之后,梁廷栋走了王永光王大人的门子,砸了不少银子,所以年初就官复原职,前几天又生了从三品地右参政。下官以为梁廷栋梁在吏部,是因为升官的事儿,去跟王大人道谢地。”
吕纯如很会做人,既然内阁大学士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那他至少也要直言不讳一次,这就好似另类的投名状。何况在这两个人面前说这些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钱龙锡本就知道,说不说都没关系。而袁崇焕自然不会是个嚼舌根的人,即便跟别人提到此事,也轻易不会说到他。
官场贪墨、买官卖官,这等事稀松平常,袁崇焕自然清楚,只是梁廷栋和他有关,所以才随意问了一下。
但这种事说起来,还是心头沉重。
这顿酒喝的中规中矩,散了后,钱龙锡送两人出门。
第一百五十八章召对
帝同朝臣会见,大致分礼仪性的和办公性的两种。
礼仪性常朝,如元旦、冬至、万寿节等重大节日,平常例行的三、六、九常朝则是半礼仪性的,既有礼仪色彩,也讨论一些特别重大的朝政。
真正的办公会议不会在正殿举行,因为正殿中森严的局面和繁复的礼仪利于讨论问题和解决问题。实质性的办公会议多半是在中极殿西面的后左门,那儿是前殿和寝殿的结合部,不是正式殿堂,对君臣都比较方便。
任命袁崇焕为蓟辽督师,既要讨论眼前平息可能闹饷兵变的办法,还要策划长期平辽安边的方略,自然是在这里会面比较合适。
由于后左门地处正殿区三层丹墀的边缘,宫中俗称平台,所以被皇帝在此处召见,朝臣称之为“平台召对”。
在这里安排一次召对十分不容易,既不能打乱皇上的正常日程,也不能影响各衙门的日常事务,上上下下都要费许多周折,所以钱龙锡跑了好几天才把事情安排妥当。
最后,平台召对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十四。
袁崇焕是钱龙锡举荐的,事情又都是他安排的,所以袁崇焕入宫,还是要由钱龙锡带着。
钱龙锡坐轿,袁崇焕骑马,到了宫门之外,两人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然后并肩向宫里走去。
在经过长长的空旷的大典广场之时,钱龙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低声道:“袁大人,有件事你要特别注意。”
袁崇焕一愣。问道:“阁老大人。什么事?”
钱龙锡道:“待会儿在皇上面前。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要什么就要什么。粮饷衣甲军器什么地。不管多少。随你开口。但要千万记着。绝对不能提内帑地事儿。”
袁崇焕吃了一惊。
关于内帑。传言甚多。说什么有多达数千万两之巨。这个他是不信地。以前在辽东之时。因为军饷匮乏。所以他也打过内帑地注意。因而专门研究过。以他地估算。就算一分不花积聚到今天。内也决不会超过一千万两。至于传言地数千万两。那纯粹是扯淡。根本就不可能。而之所以会有这个数字。这都是东林党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