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孩子-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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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优希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一下子把护士撞倒了。软管从她手上滑落,在地上翻滚着,像一条蛇。优希重新把它抓起来,从领口插进前胸,直接冲洗自己的身体,她想让水膜把自己包得更严。
刚刚赶来的男护士把倒在地上的女护士抱起来,冲优希喊着:“快把水管关上!”说着抓住了优希的手腕。
优希感到一阵恐惧:“放开我!”照着男护士的脸就喷起水来。男护士慌忙躲避,脚下一滑,撞在刚刚站起来的女护士身上,俩人同时摔倒在地板上。优希跑到洗衣机那里,拔下另一根软管,两根软管同时往自己身上冲起水来。
优希被冷水裹起来了。水花飞溅的声音里,优希身体内部好像有谁在笑,这笑声只有优希可以听到。软管翻转过去,冲到墙上、天花板上的水反弹回来,又冲在优希身上,好痛快!
忽然,优希从镜子里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身姿。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头上,比优希住院前给自己剪的头发略长一些。那少女在镜子里直愣愣地看着优希。
“你是谁?”优希问道,“瞧你那个惨样儿……不过,你好像是刚刚出生的,好羡慕你,也好恨你……”优希把水冲向镜子里的少女。镜中少女在水膜那边消失了。
这时,优希的两臂同时被人抓住,身体动不了了,不知道是谁把水龙头关上,水也不流了。优希尖叫着,挣扎着,倒在地上,双脚朝天踢腾着。
“站起来!快站起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你们也都回食堂去,都回去!”另一个声音在盥洗室门口响起来。
拼命挣扎的优希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多住院的孩子正看着自己,一个护士正在推着孩子们往后退。优希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
“好了好了,站起来,听话。”两个护士想把优希架起来。
优希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开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怕。她蹲坐在地上,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可是两个护士还在拼命拉她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干什么呢你们,快放开她!”有人在叫。
“就是嘛,她不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嘛!”盥洗室门口,两个少年正在向护士提出抗议。优希看了他们一眼,想起他们一个叫长颈鹿,一个叫刺猬。
他们想挤进来,被护士推回去了,于是在外边继续叫着:“已经不要紧了,快放开她吧。”
护士长把长颈鹿和刺猬扒拉到一边,走进盥洗室,来到优希身边,用非常平静非常温和的态度对优希说:“久坂,自己能站起来吧。”优希感到沉得像灌了铅的身体被人拽着站了起来。不再想反抗,只觉得很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做了,只会按照别人的吩咐,艰难地移动着沉重的身体。
这天晚上,护士通知优希,土桥医生已经取消了允许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住的决定,并且以院方的名义通知了优希的家长。优希听了没有任何反应。这天夜里,她睡得很踏实,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第二天上午,优希的两个同屋被家长接回去过周末。整天要自杀,外号叫做蜉蝣的虽然也被允许临时出院,但家里没人来接她。优希上午照常去教室补习功课了。她又换上了用肥皂洗过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浅褐色纯棉长裤,她的病情已经缓解,不觉得衣服有臭味了。长颈鹿和刺猬也到教室补习功课。他们坐在优希后边,除了送过来几束关心的目光以外,什么都没说。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优希什么都不想干,愣愣地坐在桌子前边发呆。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遗书?”蜉蝣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优希面前。说是遗书,其实是一本日记。优希觉得,如果轻易地拒绝,有可能伤害她。而且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把笔记本接过来了。
优希想,总是穿着镶有褶边的漂亮衣服、一天到晚要自杀的羸弱少女写的东西,一定既娇气又感伤的。可是,随手翻开本子一看,跳入眼帘的一行字竟是:
“我要杀了你们!”
用细钢笔写的娟秀的字,看了更加让人感到异样。接下来是:
“你们的言行,把我推进了地狱。你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这一点呢?”
是充满仇恨的语言。
优希抬头看了蟀一眼,只见她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在别的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表情平静,隐约可见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优希低下头看,继续看蜉蝣的“遗书”。
“你们希望安静的时候,幼小的我发出一点声音,你们就讨厌我。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的时候,只要我稍有不从,你们就转弯抹角地骂我。如果说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的是小孩子的话,那么我要问:‘你们和我究竟谁是孩子?……’
“你们常说希望我得到幸福,可实际上究竟什么是幸福,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们随随便便地定一个并不存在的幸福标准强加于我,如果我达不到你们定的标准,你们就责备我。”
优希向后翻了一页——这是对谁说的?莫非是对父母说的?
“不奋斗,活着就没有价值;不努力,人生就没有意义。这种话你们大喊大叫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们所说的奋斗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追求可以满足任何欲望的生活。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完全以有用无用来判断所有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存,抛弃老人,抛弃残疾人,撒谎,毁约,最后说一句我也是没办法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卸掉,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朝着这样一条路去奋斗去努力,能得到幸福吗?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的时候,你们说我烦人,拒绝回答我,说我脑子有问题,疏远我。你们既要求我有个性,又要求我顺从。你们用这个并不具备实体的幻影,把我搞垮。”
她学校的老师们也成了她谴责的对象吗?或许她谴责的范围更广——优希接着看下去。
“在你们的世界里,自古以来就被分为两类:成功者和失败者,有名人和无名人。你们患的是成功有名依存症。在当今这个充满了和平,志愿者遍布各地的世界里,你们还要制造伟人,制造明星,否则你们是活不下去的。在崇拜成功者、崇拜名人、崇拜伟人的世界里,制造出一个被轻蔑被厌恶的群体,就成为历史的必然。”
在蜉蝣的笔记本里,除了文章以外,还有不少恶作剧似的漫画。圆圆的星球上,站着一个光着上身、满脸胡子的大男人。看上去是个大人,却兜着一次性尿布。大男人手上拿着一个酒瓶,酒瓶上的标签上写着“GOLD”。
下一页,这个大男人正在把瓶子里的液体往自己嘴里倒。脚下有好多空瓶,这些空瓶构成了都市高楼林立的景象。大男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也光着上身的大女人。大女人乳房丰满,也兜着一次性尿布。大女人怒容满面,指着大男人手里的酒瓶,意思是“别再喝了”!
再翻一页,大男人正在打大女人,脚下高楼似的酒瓶碎了好几个。下一页,大女人正在离开大男人远去。大男人跪在地上向大女人作揖,不想让她走。再下一页,大男人手上仍然拿着酒瓶,大女人站在一旁哭着,正准备把一个新酒瓶递给大男人。他们脚下的酒瓶更多了,一个大都会正在形成。
下面又是文字了:
“真想杀了你们!但是,如果杀了你们,我就得犯罪。其实,这正是你们没说出口的愿望,你们打心眼儿里希望我一生怀着罪恶感。这是你们保护你们自己的办法。我不杀你们。与其杀了你们,还不如我去死。最后,罪恶感推到哪一边呢?让我们玩儿一场令人厌烦的跷跷板游戏吧!”
优希继续翻看,还是文字。
“天才、英雄、迷倒全世界的公主……在这些人物背后,无数孩子被轻视,被虐待,被抛弃。从远古神话产生的时候开始,人们就得了那种依存症。想想看,神话不也是用明星和英雄装饰起来的吗俄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得了那种依存症呢?”
接下去又是漫画。喝酒的大男人和哭泣的大女人仍然站在圆圆的星球上,星球上出现了无数孩子的尸体。这个被大男人和大女人统治的充满了孩子的尸体的星球,被一男一女两个巨大无比的神抱在怀里,神们笑着,注视着兜着一次性尿布的大男人和大女人。
优希还想看下去。
“久坂!”忽然有人叫她,一个护士已经站在她身边了,“你爸爸看你来了。”
优希感到纳闷儿:“不是说……不能临时出院了吗?”
“不能是不能,你爸爸只是来看看你,现在正跟土桥医生说话呢。你去食堂等着,爸爸马上就过来。”
“……就爸爸一个人?”
“啊,好像没看见你妈妈。快去吧。”护士微笑着,说完先出去了。
优希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你多好,”是蜉蝣微细的声音,“没允许你临时出院,你爸爸倒来了,你爸爸真爱你。我呢,被允许临时出院了,可是谁都不来接我,他们是怕我在家里自杀。不过呢,这样的孩子也不少。”
优希没听明白蜉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问道:“这样的孩子?”
“被允许临时出院,家里没人来接的孩子呀。家长有病、工作忙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但多数是怕接回家以后出乱子,怕影响兄弟姐妹。有的家长借口家里有人得了肺病,不让医院安排孩子临时出院。”蜉蝣一边平淡地说着,一边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当然,家长也是没办法。家里出了个脑子有毛病的孩子,周围的人会认为这个家庭有问题,认为家长糊涂。家长如果不说自己的孩子脑子有毛病呢,又会被认为是不负责任。家长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就你爸一个人来了?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
优希没答话,逃也似的跑出了病室。
食堂里已经有好几家了,都是中学部的。各家围在一起小声谈着。
“身体还好吧学习有进步吗?你哥哥快考大学了,没能来看你……”都是家里人说话的声音,住院的孩子几乎都不说话。
优希忽然觉得窗外有人在看着自己,抬头一看,是长颈鹿和刺猬站在窗外冲优希笑呢。食堂外边是一块宽敞的平地,可以从事简单的体育活动。俩人身穿运动服,长颈鹿手里抱着一个足球,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邀请优希出去玩儿。
俩人的表情突然变了,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优希一回头,看见一个护士领着雄作过来了。雄作穿一件白色T恤衫,外套藏蓝色夹克,浅驼色西装裤。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充满疑问和迷惑的复杂的笑容。
带路的护士对优希说:“别让你爸爸伤心啊。”
雄作向护士道了谢,环顾了一下食堂,非常客气地对护士说:“可不可以让我跟这孩子在外边谈谈?不让回家,就让我们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散步吧。”
“请您稍微等一下。”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雄作坐在优希对面:“看起来身体还不错。”雄作勉强笑了笑又说,“医院打来电话说,你的临时出院延期了,我有点儿接受不了,就过来了。我想跟医院好好说说,怎么也得答应我的要求吧,没想到不行。那个医生真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