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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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藜想拾起来,弯腰去捡,手指刚碰上柔细的绒毛,那根羽毛就消失了,然后身后传来娇柔女音:「凤凰的羽毛不能用手捡,要用法术收进白玉匣才行……你是第一次来天坛吗?」
是一名仙女。伏藜有些局促,问了苍烟云海的方向,那仙女热心地要带他过去,伏藜客气的婉拒了。
到了苍烟云海,伏藜才发现清澶的居所是处在实地上的幻境,放眼望去绵绵无尽的云,悬浮的楼阁,反映在天坛实际的地点却是一座山的山头。
楼阁里传来盈盈笑语。
伏藜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就听里边传来:「清澶,你就这么让远从妖境而来的客人傻站在外头么?好歹也得奉杯茶。」
「娘娘说笑了。」清朗的嗓音含着微微笑意,小楼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进来吧。」
随着清澶进到楼阁中,伏藜看到那名仙气琅缳的宫装女子原本坐在棋桌边,见他进来便提起紫砂壶斟了杯茶递过来,如同在自家一般自然地招呼着。
伏藜愣愣的接过白玉杯,突然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清澶你在做什么?也不招呼人家坐下。」沉香娘娘嗔道,那个语气,就好像苍烟云海的女主人,埋怨着男主人不懂得招呼客人一般。
清澶不理沉香娘娘的唠叨,转向伏藜问道:「随便坐吧……你倒是比我想象得还要晚来。那天跟你提过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清澶指天坛任职一事。
「这个……」伏藜本来还没考虑清楚,打算过来与清澶谈谈,但看清澶与沉香娘娘熟稔得像一家人的样子,自己夹在中间扎眼得很,顿时心里酸涩涩的。
原来清澶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回事,自己还想着那珍珠是什么意思,实在是……实在是可笑至极。
「……我不留在天坛,我要去人世游历,」伏藜收敛起所有的心绪,状似平静地道:「也许还会回妖境……回鱼族看看。」
他低下眼,事实上他心里没个底。
「目前大概就这样吧,反正往后的时日还长着,不急著作打算……」
清澶倒是没问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和沉香娘娘下那盘棋,完全把伏藜晾在一边。
待了两天,伏藜就离开天坛到人世去,清澶挽留了几次,伏藜却只是摇摇头,坚决地走人。
他不想再看清澶和沉香娘娘有说有笑,自己却像个外人……
伏藜到了陌生的人世去,跋山涉水,走遍三川五岳,在人世流浪了很久很久,久得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他终于想起要回鱼族看看。
伏藜回到妖境,回到鱼族生活的土地,周围的景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但看的人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鱼精多半栖息在水泽里,尤其鱼族定居的一大片土地上更是流水纵横,穿插在浓绿的林子里,挡去季节变换时过于炙热的日光,气候凉爽温和。
柔和的清风拂来,林叶窸窣作响,伏藜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该往何方。
忽然不远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蓝色的长发飘过,转瞬消失在一片墨绿里,伏藜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临溪!」
那人顿了下,回过头来,白净的脸上有熟悉的影子,但看过来的眼中半是纳闷半是诧异,伏藜立刻知道是自己认错人了,勉强扯开一抹笑。
「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伏藜默默地走开。
那少年跟临溪真像,连气息也很相近。但感觉要年轻许多,应该刚满百岁吧,还是个孩子……
「等一下,你叫父亲的名字,是父亲的朋友吗?」少年追上来问。
伏藜看着跑到身前的少年,吃了一惊。「你是临溪的孩子?」再仔细看了看,少年的样子跟临溪几乎要重迭成一块。
伏藜这才惊觉,时间的长河不知不觉已流过百年……
那孩子拉拉扯扯地,把伏藜带往临溪一家子栖息的水泽去,交谈几句之后明白了伏藜的身分,更是呱呱啦啦说个没完,简直是临溪的翻版。
伏藜看着那孩子心里泛起一丝温暖,遥想当年刚认识临溪,他也是这样话多得让人耳朵长茧。
远远地看到一男一女,还有个女孩在溪流边戏耍,身边的少年「刷」地跑了过去,笑呵呵地唤着双亲。
伏藜看着昔日的好友,脱去了少年时的浮躁,多了为人父的稳重,俊秀的脸上已经留下淡淡的岁月刻痕,身上散发着逐渐步入衰老的气息;依偎在身旁的女性娇美可人,一把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拧了拧少年粉嫩的脸颊。
好一幅温馨的画面。
伏藜轻轻笑了起来。临溪本来就像孩子似的人,没想到当起人家父亲也是有模有样的。
那少年突然扯了扯父亲的衣服,手往后指了指,伏藜立即闪到树后,掩去自己的身影。
还是……不要打扰了。
伏藜清楚,他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
能够看到他过得幸福,就已经很好很好。
「你这次还是要去苍烟云海吗?」
伏藜惊讶地回头,一张甜甜的笑容映入眼里,又是上次那位好心的仙女。
「是妳,真巧。」想起当时仙女的好心帮忙,伏藜轻巧地道了声谢。
「没什么、没什么。」那仙女笑咪咪地道:「我也要去苍烟云海,既然同路就一起走吧。你也是来祝贺沉香娘娘和清澶大人的婚礼吧?」
「婚礼?」伏藜愣愣地重复了下,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谁和谁的婚礼?」
仙女奇怪的看他一眼。「清澶大人和沉香娘娘啊,怎么,你不知道啊?不然你到苍烟云海是要做什么?」
伏藜脸色白了起来,忽然一瞬间被阴影笼罩,他茫然地抬头,好几尾螣蛇飞过上空,似乎是哪几位上仙的坐驾。
一路上遇到不少仙人,都是来观礼的。
伏藜浑浑噩噩地跟着那位仙女,走到了苍烟云海。
「你有没有准备贺礼啊?虽然我们天坛的婚礼仪式不重视这个,但空手来总是不好意思。」那仙女还在伏藜耳边絮叨着。
天坛的婚礼非常简单,通常是到了男方居所,向订下婚誓的男女双方祝贺一番,有时还送礼聊表贺喜之意,只有亲朋好友才会被请进去全程观礼。
伏藜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当做贺礼的东西,人世的东西在天坛多半也不值一提;好半晌才摸出也许是唯一有点价值的东西,伏藜低头默默看着。也只有这个能代表他的心意。
本来就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终归要还。
用这颗珍珠祝福他们,应该是再好不过了……
「你怎么了?别哭啊,没带贺礼也不要紧的,沉香娘娘和清澶大人都是有修养的上仙,不会在意这个的……」仙女慌了起来,连声安慰。
伏藜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抹,面无表情地走到放了不少贺礼的台阶上,轻轻地将珍珠搁置在一边,小小一颗混在奇珍异宝里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被掩埋了。
「你要走啦?」那仙女兀自说着。「但还没向两位新人祝贺呢,这样不够诚意啦!」
伏藜看了一眼楼阁中隐约的一双俪影,心里一痛,低着头快步走开,将仙女的叫唤声远远抛在脑后。
先生……
果然那时候是他会错意了。还好,还好他没问那是什么意思,不然徒增难堪……这样以后还能再见面,还会是……是什么呢?
他跟先生连朋友也说不上……
原来人不能抱太多虚幻的奢想,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也不会有破灭之后的失落……
伏藜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对清澶的感情,还是鱼精时是自觉配不上,化龙之后原本想……可是却没有机会了。
如果再早一点……再早一点说出来,先生会不会喜欢他?
伏藜捂住脸,眼泪还是从指缝渗出来。
他笑了起来,空洞的笑声却满是悲伤。
让他选择化龙一途的理由已经没有了,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现在的他,和过去仰望着银龙身姿的小小鱼精,原来并没有多少分别。
原来他一直只是在白费工夫……
——你后悔了吗?
后悔?
——你喜欢的先生有了意中人就将你弃之不顾,无穷无尽的生命,孤独一人的寂寞,你的先生是最清楚的,可是,他却让你堕入和他曾经同样痛苦。
但那是我自己选择的……
——是这样吗?如果他没有出现在你眼前,没有那些暧昧的表示,你还会这么选择吗?
……
——如果没有化龙,你也可以和你的好友一样,有自己的伴侣、孩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丧失了曾经可以拥有的一切。
我……
——他故意接近你,给你珍珠,他曾经是鱼精,怎么可能忘记珍珠对于鱼族是什么样的意思,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
……
——他是在戏弄你。
不是!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给了你珍珠之后就消失,等你化龙回去,他却冷淡起来,反而和天坛的仙子相好。龙的生命那么漫长,小小的鱼精在他眼里跟蝼蚁根本没两样,他只是想看你一头热的修行而已,根本没想你真的能化龙。
不要再说了!
伏藜倏地睁眼,入目一片黑暗。
汗湿衣背,他抬起手,但暗得什么也看不到,彷佛连自己的躯体都被这黑暗吞噬了。
蓦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颗珍珠……
是先生?先生在附近吗?
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这颗珍珠有什么特别的?
……是沉香娘娘。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曾经送给一个孩子的礼物罢了。
原来在先生心里,他不过是个孩子……
看不出来你也会送人礼物,不过这种东西也就是好看而已,根本没有半点价值,说穿了就是废物。
伏藜心一紧,安慰着自己:那是天坛的人不懂珍珠的意涵,先生一定不会这么想的。
就算是废物,也有可利用的价值不是?
爽朗的大笑夹杂着银铃似的笑声,好似在嘲笑伏藜将废物当宝一般珍惜的模样。
声音渐渐消失了。
伏藜一动也不动,浑身发冷。
好冷。
指甲陷入肉里,也许渗血了。
但在无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
——懂了吗?你只是你的先生无聊的消遣呢,真是可怜。
鬼魅一般的声音再度回荡,远远地传开。
伏藜捂住耳朵,但那个陌生的声音、清澶的笑声、沉香娘娘的娇笑,直接穿透了耳膜,混乱地跌宕重合,无法阻绝。
头剧烈地疼了起来,拒绝去听,拒绝去想,他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就算他得到过的温柔是虚假,为什么要残忍地揭开……为什么……
一直小心翼翼坚持的信念与庇护的情感,崩溃了。
第九章
清澶徘徊在湖边,总有些心神不宁。
伏藜已经去了七天,千道天雷并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也就是说,伏藜可能被困在魔心之巢。他派出去的使令完全找不到「巢」位在哪里,应该是有相当强大的结界隔绝了他的探测,除非自己亲身过去,不然要找恐怕是难了。
当初自己被困也不过三天,在魔心之巢里被困越久越是危险,生存的机会越小,如果丧失了信念,被心魔趁虚而入,身体遭受魔化、迷失了心灵,那要化龙是再也不能。
对于意志坚定的人来说,要脱离魔心之巢并不困难;但人心底总有些软弱的部分……难道,会是什么让一向意志坚定不移的伏藜动摇了?
犹豫,迟疑。
落叶萧萧,银光闪过,扶摇直上溶溶云海。
如果伏藜入魔是既定的天数,即使日后自己将为扭转乾坤遭受天谴,只要能保全了心悬之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天大的麻烦,总有个解决之道。
再说,还有什么,比寂寞更为蚀骨?
他求的,只是一个能陪伴他长久的知心。
另一边,纸终究包不住火,临溪百般为自己的好友拖延,初隐仍旧发现湖冰已融,而见临溪神情闪烁,他马上明白过来,顿时气结,连